“蜡头儿”出家已经五年了,他是九岁来的灵泉寺。寺庙所在的地方地名有点怪,叫塘子庙。叫庙可不是庙,是一大片地方。听说,从这里往西就能到赤城,但是“蜡头儿”从来没有去过赤城,因为从塘子庙到赤城要走九十里山路,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普通人一天是决然走不了九十里路的,而且半路上连户人家都没有,想起来都觉得怪害怕的。灵泉寺朱檐碧瓦,庙貌非凡,晨钟暮鼓,声名远播,听师父说,日本人来之前,灵泉寺也曾经香火鼎盛。

“蜡头儿”在家叫阎才。他老家延庆县田宋营村管“出家”不叫“出家”,叫“当和尚”。阎才家里穷,穷得做梦都没有梦见自己吃过饱饭。家里亲戚拉着阎才相面说:“这孩子有点福相,别看现在瘦,到庙里吃上几顿饱饭,便有了佛缘。”庙里的师父姓鲁,他掌管庙里的一切,庙处深山,鲁师父和阎才在这里相依为命。

1940年腊月里的一天,鲁师父骑着毛驴到山下去买菜和豆腐,天已经黑了,还不见师父回来。阎才一个人在庙里有点怕,偌大的殿里只有阎才和眼前忽明忽暗的青灯,殿外的西北风吹得殿前的窗棂“哗啦、哗啦”地乱响,阎才听见自己的肚子里也像被风吹乱了一般,“咕噜、咕噜”地乱响。

院外的狗一个劲地叫,叫得阎才心里欢喜,他以为是师父回来了。跑着去给师父开门,可门口站着的不是师父,是四个商人打扮的人。

阎才没敢把寺门打开,只是开了一道只能够伸出半个脑袋的缝。即便如此,阎才也被眼前这四个突如其来的人,吓得浑身颤栗了。

来人似乎看出了小和尚的胆怯,忙解释说:“小师父,你别怕,我们是过路的。天黑了,想在你这儿借宿一宿行吗?”

阎才觉得面前的四个人,比殿里的四个金刚塑像看着和善多了,也就放松了戒备。阎才心善,他担心这四个人如果夜宿深山野林子里,不是冻死就是被野牲口吃了,迟疑了一下,说:“你们跟我进来吧。”

阎才领着几个人走到禅房:“你们先坐在炕上暖和暖和吧。”说着把火盆搬到炕上。

“小师父,借你们寺里锅灶用用吧,我们热点吃的。”

“好,你跟我来。”

不一会儿,热乎乎的小米干饭、荞麦面汤端上了炕。阎才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四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四个人抬头看到面前的小和尚,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小师父,把您给忘了,你也吃点。”

阎才急忙后退几步,摇着秃脑袋,不敢出声。其中一个高个子走到阎才身边,把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干饭递给他:“小师父,吃吧。”

阎才胆怯地看着高个子,一时不敢接。高个子笑了笑,又把碗往前一递:“吃吧。”

阎才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阎才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小米干饭。师父疼他,他也心疼师父,从来不跟师父说自己饿,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寺里没有余粮,吃饱是种奢望,在严冬的深夜能加餐吃一顿热乎乎、香喷喷的小米干饭,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边吃边聊,高个子告诉阎才他们是从赤城来的。阎才一下停住了手里的筷子:“我听师父说,赤城可远了。你们一路过来没碰见鬼子?”

“鬼子啊,都躲着我们走哩!小师父,我问你,你听说过八路军吗?”

阎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听说,八路军能让穷人都有饭吃?”

高个子爽朗地笑着说:“小师父,我问你,日本鬼子坏不坏啊?”

阎才咽了一口吐沫:“鬼子坏!他们在山下杀人放火,坏透了。”

“我们是打鬼子的队伍,把鬼子打跑了,咱们穷人才能过好日子啊。”

阎才眼前一亮,放下手里的腕,伸着脖子问:“你们,你们真是八路军?”

“是啊,我们都是八路军,你要不要也来跟我们一起打鬼子啊?说说看,你都会什么?”

“我识字,我还会抄经文呢。”

“嚇,还会写字,那太好了!你师父回来跟他说,甭当和尚,跟我们一起当八路去吧。”

“我行吗?”

“只要你愿意,下次我们再从这儿路过,把你带走,你看行不行?”

这夜是阎才睡得最香甜的一晚,梦中他吃得饱饱的,扛着枪,头发也长出来了。

天还没有亮,阎才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四个人此时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路,大个子拉过阎才,拿出十元伪蒙疆的票子递给阎才:“拿着。”

“我不要。”

“八路军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可是你们什么都没拿啊,我还吃了你们一碗小米干饭呢。”

“住店也得给店钱啊,拿着吧。”

师父回来了,阎才把钱和昨晚的事一股脑地告诉了师父。鲁师父似乎看出了阎才的小心思:“蜡头儿,你是不是也想去当八路军啊?”

“师父,我想去。”

“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乃是佛家之大作为。你若与他们有缘,可以跟随他们一起走。”

“师父您同意了?”

鲁师父笑了。

1941年8月,大个子回来了,一见面就问:“小和尚,你还认识我吗?”

“认识,认识。你等等,我去叫师父来。”

鲁师父见到了阎才嘴里时常念叨的大个子,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老衲有礼了。”

“鲁师父,我们早就听说您是个开明的出家人,我来介绍一下,我姓覃,这位姓蔡。”

鲁师父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眼中满含笑意:“施主莫不是覃国翰、蔡平二位官长?”

覃国翰、蔡平听到此处仰天大笑:“鲁师父,我们就是平北抗日根据地的普通一员,不是什么官长。”

“阿弥陀佛。听小徒提及二位,今日一见,久仰久仰。二位大驾光临,寒寺蓬荜生辉啊。”

“鲁师父,我们今天还是路过。上次来没看到您的面儿,今天也算是见到真佛了。您的小徒弟是个好苗子,识字有文化,我们部队缺少这样的同志。您要是放心,就让我们带他走吧。”

“好!好!小徒能够与二位官长同去抗日,也是他有此缘啊。”

阎才如愿以偿地参加了八路军。临走的时候,他给师父磕了三个头。鲁师父送给阎才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阎才收拾好东西,告别了鲁师父,离开生活多年的塘子庙,跟着八路军去抗日了。他走小路钻入茫茫的油松林直奔冷蜂窝,月光如水洒遍山野,他拨开荆棘,越过沟谷,向着心中最亮的地方走着。

到了南碾沟,他才知道覃国翰是平北军分区司令员。覃国翰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把他编入平北分区教导队。

阎才当了“小八路”,干什么都浑身是劲儿。因为他年纪小,教导队队长从不让他上战场,为这儿阎才还哭了几次鼻子,逗得教导队的战士见了阎才就说:“小阎才不得了,不让扛枪哭着跑。”

阎才却振振有词:“我师父跟我说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想扛枪,总能扛上。”

1942年夏天,部队把阎才安排在大海陀瓦窑沟卫生所照顾伤员。阎才和正在养伤的刘指导员打得火热,天天让刘指导员给他讲战场的故事,还不时地软磨硬泡:“等你回部队,把我带走。我准能跟你一样打鬼子。”

“小鬼头,你还没枪高呢。”

夏天的炎热,让人在屋里待着都热出一身汗,刘指导员让阎才偷偷带他出去散散步,找个树荫坐坐。

阎才和刘指导员穿着便装,走出半里多地,来到瓦窑沟南梁上。刚找到一片树荫坐下,阎才又磨着刘指导员教他使枪。刘指导员笑着从地上捡起一根一米来长的粗树枝,递给阎才:“来,我教你怎么瞄准。”

阎才接过树枝,像模像样地端在肩上,又是瞄准又是拉枪栓,好不兴奋。

“瞄准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三点成一线……”

突然,正闭着一只眼睛瞄准的阎才看到不远处,有人影在晃动。他警觉地对刘指导员说:“别动,有人。”

刘指导员也看到了树林中的人影,好像是一队日伪,正在往这边靠近。阎才和刘指导员蹲下身子,猫着腰,借着树林的掩护就往山上跑。日伪似乎是在找路,完全没有注意林中的动静。阎才像只灵巧的小猫,把刘指导员带到山沟里一处隐蔽的地点。

“指导员,你千万别出声,我去把敌人引开。”

刘指导员一把没拉住,阎才已经从山沟里蹿了出去,向着敌人来的方向跑。一个日伪看到了阎才,向天放了一枪,呵斥道:“小孩,过来。”

阎才赶紧站住,假装吓得不敢动弹。阎才从小吃不饱,个子小,看上去像个十一、二的孩子。

日伪走过去,一把拎起阎才,抓到队伍前。阎才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哇哇地又是哭又是喊。

“小孩,八路,有?”

阎才点点头,又用手向西头指了指:“都在那边。”

日伪根本没把阎才当回事,看到孩子吓得傻了,反而一个劲地乐,扛起枪,向阎才指的方向走去。

阎才站在原地,等到日伪走远了,才转身跑回刘指导员身边,领着他回到伤员医院临时的避难山洞。

这时刘指导员才知道,原来阎才就是要引敌人开枪。用敌人的枪声给瓦窑沟的伤员医院报警,让大家迅速转移到避难山洞。

敌人扑空了,伤员转移了,医院的同志们都说阎才聪明,可阎才笑着说:“山人略施小计,让司马懿大兵倒退四十里。”

刘指导员笑着说:“咱这小阎才,真是个诸葛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