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仅是一部不足六万字的中篇,却内蕴乾坤:文风独具一格,短句的力量与人物形象完美契合;所塑人物默尔索身上集现代性、极致的理性于一身;整个故事从发展到结束,融合了必然性和荒诞性,处处有看似无意的“闲笔”,却最终被紧紧吸纳进一个整体;加缪通过小说提出人类哲学的根本命题,微言之义岂非大哉?
《局外人》对我的影响是各方面的,首先是文字和写作风格的影响。文质则重浮则轻,加缪用白描手法,极其客观地表现人物的一言一行,文笔简洁、明快、朴实,又与人物性格完美契合,正是这种优雅笔调和纯正风格给予我最佳的阅读享受。
《局外人》如果脱离了时代去看就会一头雾水。但其实若是有点经验的话,看开头就大概能够定位是什么时代的了,典型的荒诞、冷漠、超然、漫不经心,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有人说加缪开启了这个“现代主义文学”的时代,或许吧,字里行间还是能够看出一些过渡的味道。
默尔索这个人给了我很大的触动。甚至想起最后他在监狱里对着神父的怒吼时,我不禁思考,对啊,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又怎样呢?可能很多人觉得他活着没有灵魂,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
但其实很多人,甚至是绝大部分人,身体里都住着一个默尔索吧?至少我自己是知道的,有时候真是想放飞自我。但是我们做不到,我们要谈恋爱,要买最新款的ysl口红,要赚很多很多钱……在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嗷。
整本书来说,对比这个手法在这里特别重要,加缪也用得特别好。默尔索的漠然的态度在文中几乎和每一个角色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和积极工作的养老院院长及门房形成对比、和带着炙热的爱情的玛丽形成对比、和粗暴的雷蒙形成对比、和充满信仰的神甫形成对比、和有着激昂说辞的检察官形成对比……
一开始理解的局外人,望文生义,以为是莫索尔对世界秉持着冷淡、端视、仅是参与的身份;而前文确也体现了莫索尔无常与平静:他不因将母亲送至养老院而悔恨,甚至觉得于彼此双方,这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也不因母亲的离世而难过,却为送葬路上花费的时间与失去的睡眠而烦恼不堪;他不会因老板对他的升职而兴奋;也不因雷蒙的结交而波澜不惊,可与不可都行。
于他而言,重要的只是过好当下,知觉的只是现行的周边。所以他开枪了。当曝晒的阳光惹恼了他,当起伏的海浪袭来狂热的浪潮,当无尽的汗水迷了眼,没有什么比当下更重要。一枪,接着四枪…结束了,麻木介绍了,困倦结束了,终于又回到了现实。
行至后半部分审判时,关注的焦点似乎起了变化。莫索尔仍以局外人的身份对待着周围的一切,却又像被挤出了圈子一样不得不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面对玛丽的探视,他关注的是旁边一对母子无言的对视和另一对夫妻大声的对吼;面对辩护律师的要求,他直面内心不愿虚与委蛇;面对检察官的咄咄逼人,他不得发言。
反而是作为代理的辩护律师在审理中自称为“我”,自信满满且滔滔不绝。他无法参与讨论,无法自由说出心声,只得观察着法院里的“无关一切”,穿灰色上衣的青年记者;行动快速的小个子女人;他没有看玛丽,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冷耳听着审判,时感抱歉,时感烦躁。这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法院的完善真是让人方便很多啊。最终他被判了死刑。没有任何辩白。他回忆着父亲看砍头的描述,想象着自己若没死,也一定去看他原以为一级一级上台的断头台。但他只能仰望天空,夜观星星。他警惕着黎明的到来,拒绝神甫的接见,他只想过一种最后可以用来回忆的生活。而已。
然而法律的虚伪和社会观念与意识形态的禁锢,他只能成为时代下的不幸人。他的不幸,是精神上的,更是灵魂上的。一个平常、肯干的职员,只因对母亲葬礼上显现出来的表面冷淡而受到死刑的裁判,他的不幸是无言的。
“这时,那个女护士进来了。夜幕迅速降临。玻璃顶棚上的夜色急剧变浓。门房打开灯,光亮的突然刺激一时使我睁不开眼。”“他又激动又难过,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在脸颊上,但由于脸上皱纹密布,眼泪竟流不动,时而扩散,时而汇聚,在那张哀伤变形的脸上铺陈为一片水光。”
这种斧劈砍削式的描写俯拾皆是,无一丝的拖沓,不仅节奏铿锵更是稳准有力。以致于我在读的过程中,总是能激动到跳起来或拍桌子。写的东西要有重量,必须字字句句在点上,古人有“炼字”之说,确是必要。
小说主人公“默尔索”在文学作品中不是一个出彩的、有魅力的人物形象,但对我的影响却超出了文学审美的范畴,甚至可以说他重塑了我的性格,一种实质的影响。他是我心目中最“酷”的人,远超复仇的基督山伯爵、伟大的约翰.克里斯朵夫。
世俗标准看起来,他不求上进、薄恩寡情、缺乏变通;事实上,他不说谎、不自欺,凡事量力而为。这是加缪推崇的极致理性,却也是极致的荒诞。
存在主义哲学对于“荒诞”的解释是:由于人和世界的分离,世界对于人来说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而人对荒诞的世界无能为力,因此不抱任何希望,对一切事物都无动于衷。
荒诞世界,本质是这样的——他人无法设身处地,更不可能感同身受,却自认有审判你的权力。理性指出我们只能审判自己的良心,可事实是人们都认为有审判别人的权力,我们作为一个可以随时被外审判、被命运放逐的客体,究竟如何自处?这或许是加缪写这本书时提出的疑问。
加缪向来被视为和萨特、海德格尔等人一样秉承存在主义哲学理念,尤其对于世界和人性“荒诞性”的探究和追问贯穿他的文学创作始终。不同于其他哲学家在哲学纯理论层面的论述,加缪用不加修饰的语言构造出具体人生的困局和面对困局的出路。
他当然是文学家,同时他的文学是哲学命题导向,而《局外人》是他哲学问题的描述和疑惑的提出。这个描述就是人和世界的“荒诞性”,提出的疑惑是,既然世界荒诞,人生而无力,那人究竟应该以何种姿态立世?加缪曾说:“这个世界是不合理的,这是人们可以明确说出的表述。但是,荒诞是这一不合理性与人的心灵深处所呼唤的对理性的强烈要求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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