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这个东西,可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人人都有,没什么稀罕;名字这个东西,也可以说是最不普通的了,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不同,哪怕是同名同姓,也有可能寄托着不同的寓意。有个有趣的脑筋急转弯,说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却总是被别人用得更多,那答案当然就是“姓名”。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名字那点事儿。
现在老百姓的名字都很简单,一个“姓”+一个“名”就完事了,有人说你这不是废话吗?还真不是废话,名字之所以叫“名字”,是因为古人不论男女,只要是贵族,在成年之后在姓名之外还要另有一个“表字”,简称“字”。而这个字呢,更多时候是用来让别人称呼自己,在自称的时候是要用名的。
比如我们熟知的三国诸葛亮,表字孔明。那么别人在称呼他的时候,就要称呼“孔明先生”以示尊重,而他自己上书皇帝的时候,就只能写“臣亮言”。如果他自己写“臣孔明如何如何”那就是自我拔高不要脸,古代的知识分子可干不出这样的事儿来;而如果有别人当面直呼“诸葛亮先生如何如何”,这样不礼貌的叫法,大约接下来会引发一场骂战甚至械斗。
有人说不对呀,我读《史记》的时候看刘邦说什么什么我不如子房,子房是张良的字这我知道;可是后面又有我不如萧何我不如韩信之类的,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这些直呼其名的就好不礼貌啊。是这样没错啊,刘邦自己都做了皇帝了,自然是尊重谁就对谁礼貌,不想尊重谁当然就可以不礼貌的。何况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大器晚成的大龄低素质无道德的这么一位,动辄自称“你老子我”的这么一个主儿,直呼其名这事,他干出来还真不算稀罕。
称呼他人以表字为尊称的习惯可以说一直维持到了表字不再存在的今天。民国时期的蒋介石、陈果夫、陈立夫兄弟、杨虎城等名人就是以字行于世。大多数人乍一看到他们的本名蒋中正、陈祖焘、陈祖燕、杨忠祥的话,不是需要反应一段时间,就是压根摸不着头脑。
现在的人不再起表字,因此对这样一个基本的原则是不大明白的。比如不少的影视剧里,就经常闹出这样的笑话。比如著名的《康熙王朝》里,跟李光地谈起恋爱的兰齐格格直呼其名,这样就是不行的。“光地”俩字,皇帝叫得,他的老师叫得,他的爹妈叫得,你是叫不得的。有人说那格格是金枝玉叶,身份不低;可是你作为一个和人家相亲相爱的人,不该用这种长辈的口气跟人说话,不然别人可能觉得自己和一个老阿姨谈了恋爱。当然,这部剧关于称呼的雷点还不止这个,在此不再赘述。
古人的字也并不是瞎起的,最早讲究名与字互为表里,彼此的意义要相同(如诸葛亮,字孔明)、相似(杜牧,字牧之)、相连(孔丘,字仲尼,因父母结合于尼丘而得名)、相关(苏轼,字子瞻。轼为车上横木,瞻为登高处眺望,合起来即登高扶轼而望)、相反(孔子弟子端木赐,字子贡。赐为上对下,贡为下对上)。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单单表示齿序,并无实际意义的表字也出现了。比如《失街亭》的主人公马谡,兄弟五人,表字前一个字是表示齿序的“伯仲叔季幼”,后一个字都是“常”字。后世也出现了许多名与字之间毫无关系的名人,例如孙中山,名文,字逸仙,三者之间就是没什么关系的。
此外,字这个东西,拥有的时间也有讲究,不是孩子一落地就可以有的,而是类似于一个成年礼一样的标志。古代男子二十加冠,称“弱冠”;女子十五加笄,称“及笄”,以示成年。而成年之礼的标志,就是拥有表字。女子有时也以出嫁为时间点,由丈夫而非娘家长辈起字,故而古代也将女子未嫁称为“待字闺中”。其实等的哪是一个字,等的是那个把她领走的起表字的人(笑)。
中国人和外国人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中国人碰见祖先、圣贤和神明的名字都绕着走,而外国人是往上扑。有几件真事:有人统计过俄罗斯圣彼得堡男性市民的姓名,发现其中四成的名字是“伊万”。欧美基督徒则是要么以圣徒的名字命名,如乔治、约翰、彼得、西蒙;要么就是直接套那些天使的名字:迈克尔、加布里埃尔、拉斐尔,更有直接叫安赫尔(Angel,天使)的。而在伊斯兰世界中,除了直接使用创教人穆罕默德的名字之外,与基督教相同的是,先知和历代哈里发的名字也是极为常见的:穆萨、阿里、易卜拉欣等等。而在中国,别说不大可能出现叫丘、佛陀和道陵的(儒释道三教创始人),就是他们的知名门徒,与之故意重名的也是少之又少,这足见中国人对于先贤与外国人不同的观念。
不过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即使只是极少数情况,在中国,思慕先贤而将名字改为和先贤相关的案例也并非没有。这里单举一例即可:青年毛泽东因为追慕同乡名人、清末湘军重要人物胡林翼,而将胡的号“润芝”稍加改动为同音的“润之”作为自己的表字。而“润”与“泽”又属相关,并不违反表字的一般性原则。
这里就要说说表字的另一个作用:抒发志向与信仰。刚才说到,表字在古代是一个成年礼标志一样的存在,那么自然也可以更改或者赋予单独的内涵。近代大文豪朱自清先生,字佩弦,就是使用了春秋大臣董安于佩弦自省的典故。想必朱先生也是成年之后,才发现自己和两千多年前的董先生一样,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的慢性子吧。董安于可以在身上挂一把弓弦,时刻提醒自己要紧张起来;在战火纷飞枪炮齐鸣的民国,朱自清则选择让熟人们多喊喊自己的名字来起到同样的作用。
金庸先生曾经说过,自己最欣赏的笔下人物是《射雕》三部曲里的东邪黄药师,故而用自己最敬佩的古人表字来命名。金庸先生最敬佩的,毫无疑问是唐初卫国公李靖。李靖字药师,他还有一个亲哥哥李端,字药王。唐代佛教发展繁盛,不少家中信佛的都给子女用佛教人物命名。除李氏兄弟以药王佛、药师佛命名之外,最有名的当属“诗佛”王维,字摩诘,就是把菩萨维摩诘的名字拆开了。此外,长孙皇后(小字观音婢)、北宋名妓李师师等,都是家人笃信佛教的证明。
当然,我国的名字方面的讲究还不止于此。按《礼记·曲礼上》中的说法,名字有几个方面的忌讳,是尽可能避免的:“不以国,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后来《左传》中又加入了“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合称“六避”。现在除了山川这一条略有松动(如潘长江、王岐山等)之外,你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几乎不可能看到类似“王美国”“张太阳”“李感冒”“刘黄牛”“陈手机”这样的名字的。
看到这有人又要说了,叫太阳的没有,叫月的可是不少,女孩子叫个什么小月简直不要太正常。按理说是这样的没错,因为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和其他民族融合的事,这种融合不单单是基因上的,也是文化上的。穆斯林的馓子和羊肉串、满族的沙琪玛和大拉皮、蒙古族的奶茶和手把肉这些美食自然不消分说,姓名也是一样。郭沫若曾考证出,诗仙李白的女儿名叫“明月奴”,今人也有一说,“明月奴”是李白长子伯禽的别名。不论如何,这一名字属于李白的儿女,这是定论。我们知道,李白生于西域的碎叶城(今吉尔吉斯共和国托克马克),巧合的是,同属西域的维吾尔族人也将这一命名方式留到了今天。今天的维族姑娘里,有不少叫“阿依努尔”(月光)“阿依古丽”(月亮花)这样的名字的,这一佐证也可以说明在盛唐时期,中原汉族与周边民族在文化上是有融合的。
最后送上一个小笑话:有人说,这世上第一大姓是人口破亿的李姓,它包括中文的李、英文的Lee和朝鲜文的리和이;而第一大名字是穆罕默德,因此如果一个人叫做穆罕默德·李,那他毫无疑问就是这世上拥有最多同名同姓人的一位了。不过在我们中国,拥有最多重名者的,是一个拥有近30万人口,相当于一个中等县城数量的名字。大家不妨可以猜猜看,这个名字会是什么呢?
作者:我方特邀作者刘臻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