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背后的“美丽新世界”
本文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真故研究室(ID:zhengulab)作者:张大东
如果非要让一个游客描述对三里屯的印象的话,除了灯红酒绿的摩天商厦和时尚新潮的现代男女之外,游客们记忆最深的可能就是在太古里商业区徘徊的街头摄影师。
老周今年67岁,退休后,他拾起了摄影这个爱好,成了一名长期盘踞在三里屯太古里的街头摄影师。
他的工作设备是多年前花费三万余元人民币自购的一台顶配佳能相机,而现在这台相机的价格已经翻了两倍多。其相机镜头长度像是小臂,比一同拍摄的那批人的镜头要长的多,远看像是从单反中伸出了一架炮筒。每一次拍摄,都像是射出一颗炮弹。而他的战场,则是这个复杂的三里屯摄影圈。
郝景芳曾撰写过一篇科幻小说《折叠北京》,借用虚拟故事将话题指向上流、中产、底层清晰存在、融合共存的当下北京。老周所处的三里屯摄影圈也十分折叠,每个人都带着故事,有着不同的身份。外行人只能看到摄影师们手里的镜头,而老周却能透过镜头,看到三里屯摄影圈背后的业界江湖。
01
摄影圣地三里屯
北京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自己独属的味道。在胡同深处,你能闻到老房子木梁微微腐朽的味道;在城市的末端高丽营,则有一股混合着民工们汗水、汽油以及露天路边摊食物的味道;在簋街,则能嗅到卤煮火烧、麻小这类知名小吃的味道。
而北京CBD之一的三里屯,则充斥着一股浓郁驳杂的香水味,这个味道来源于数量繁多的化妆品店和街上来来往往的潮流男女。GUCCI的“罪爱”、CHANEL的五号香水、JO MALONE的“伯爵茶和黄瓜”......这些每毫升十几元人民币起步的高档香水的气味融汇在空气中自然发酵,所谓香水的前调中调后调以一种无规则的形式拧巴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腌渍入味的呛鼻味道,这种味道甚至比两元店里的大路货香水更加难以让人接受。
三里屯HARMAY化妆品店一角
对于这种奇怪味道,摄影师老周说不上“适应”与否。如果想要在北京拍到最潮流、最新奇的人物,那三里屯太古里商业区是最好的选择。
5月24日,周一下午,天空阴云密布。
按理说,今天老周本不应该来的。三里屯的周一人最少,人流量比周末少一半还多。而天公也不作美,阴天拍照虽说也有一些特色,但是光线在玻璃幕墙的折射下带来的效果极差,再加上春雨欲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综合到单反屏幕上,一个原本能打8分的美女,很有可能只能打6分,刚刚及格。
一些以赚钱为目的的摄影师,不会在阴雨天的三里屯出场。但是对于老周这个退休了好几年,只有摄影这一门爱好的北京老大爷来说,在家里待着根本闲不住。阴雨天不会是打乱拍摄计划的理由,“天上下雹子,也能拍出好东西”。
老周准时来到了三里屯。阴沉天空突降小雨,北方春雨细如牛毛,虽对在太古里散步影响不大,但人们还是尽量靠着墙走,或者是直接进了旁边的商场避雨,顺便看看有没有新款商品上架。三里屯的摄影师们也护好了价格高昂的相机镜头,躲进了屋檐下。
老头们的聊天毫无章法,上一秒还在聊拍摄技巧,下一秒可能就聊到当兵那些年的往事。
“你见过尸体吗?我见过。”老周说,“我搬过战友的尸体,缺胳膊少腿的,脑袋飞了的,一卡车一卡车往回拉。”在上个世纪后半叶当过兵的,也不全是上过前线的老兵。老周的话,自然引起了周围几个摄影圈好友的注意。几个人凑成一堆,听着老周侃大山,各自从裤兜里摸出香烟,丢到嘴里点燃,吞云吐雾。
02
街头摄影师的自我修养
老周不紧不慢抽烟,眼睛习惯性地瞟向外面。人多闲聊的时候,老周总是会聊起军营往事。和他一块在三里屯拍照的退休老大爷们,知道老周当年当过兵,开过枪,保家卫国杀过敌人,但也仅限于此。
据老周自述,他算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50年代上幼儿园的时候偶尔还有知名高层接送过。十年文革期间,经家人同意后,14岁无课可上的老周在北京入了伍。
当时边界线上也不安稳,苏联镇压布拉格之春后,更是被国内称为“社会帝国主义”,于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期间驻扎南方的军队开始被调到北方,而老周所在的部队也被总参调到了东北,负责搞情报搜集。
19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打响,紧急状态下,搞情报的老周操起了枪杆子上了前线。一场仗打下来,当初一起来的战友死了不少,他一边哭,一边把战友的尸体搬到卡车上,烈士们最终被安葬在了东北地区的烈士陵园里。
讲到这,老周也叹了口气,旁听的摄影师沉默不语。
从战场回来后,老周进了社科院工作,和平年代里,老周在当时还很土气的北京三里屯安置了一套房结婚生子,如今儿子也有了儿子,小孙子在北京上完幼儿园后,去了加拿大留学。
从社科院退休后,不用帮儿子养孩子的老周就拿起了单反,长长的镜头犹如50年前珍宝岛上的枪杆。摄影是兴趣,也是战斗,清脆的快门声像是子弹出膛的尖啸。认真对待每一张照片的老周之后加入了中国摄影师协会,也开始给其他老头老太太们讲课。
他除了窝在三里屯拍人物,有时候也会全国各地到处跑,拍一些自然风光。当下中老年人喜欢用的荷花、牡丹等头像,有可能就是老周或者他的徒弟们拍出来的。只不过疫情来临后,老周就没有出过北京,三里屯成了他主要的拍摄场所。
几支烟抽完,雨势减小,街上的行人又多了起来。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白色长裤的黑长直女孩挎着包和朋友们路过,一个摄影师不经意间瞄了一眼,“相中了”这个摄影对象,接着立马举起右手持着的相机,咔嚓咔嚓连着拍了好几张。
其他几个摄影师这才注意到,也匆匆忙忙举起相机,连光圈和ISO(感光度)都没怎么注意调,长枪短炮对着黑背心女孩一通狂拍。
有人想拍个正脸,冲女孩那边喊了一声“喂”,女孩连头都没转,显然对三里屯摄影师们的套路十分了解。
老周是最后一个,他不紧不慢,盯了一眼ISO,把数值调整到了400左右,这个数值最适合阴天拍摄。他右手举起相机对准女孩,左手微调镜头,眼睛紧紧盯着单反屏幕,在零点几秒之内,他注意到了女孩侧脸发丝被风吹起的一瞬,他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片们的摄影师们聚了起来,互相比较照片的质量。老周习惯对别人的照片加以指点,说话比较直,他感觉哪里不好就直接说了出来。
按照网上流行的说法,观念守旧、摄影技术程式化、好为人师的街头摄影师被称为“老法师”,略带贬义意味。老周乐于接受新潮流,摄影技术并非一成不变,但他喜欢说教,这样看来他算是半个老法师。
“你这感光度就没调对,”老周对另一个摄影师朋友说,“ISO都跑到800了。”ISO越高,拍摄阴暗场景越有利,但照片上噪点也会越多,甚至会出现色斑。
老周指导中
他指点的这名摄影师也是一位退休了的老北京大爷,头发花白,右手带着一只北面的摄影手套。老大爷的相机没有老周专业,从短了好几倍的摄像头就能看出来他搞摄影纯属玩票。但是对于老周的指导,他也虚心接受。老北京人是讲道理的,别人说的对,就要认真听着。
老周把自己的照片调了出来给众人看,像是向学生展示标准答案的老师:“你看,是不是每根睫毛都分的清清楚楚。”摄影师们围过来看了一眼,默认了老周的说法。得到认可的老周心情舒畅,一半夸赞一半感慨:“听进去,有进步,会做人。”
03
街拍江湖
老周只是三里屯摄影师群体中的一类,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太古里街区,摄影师群体也像是一个小社会一样,有着明确的分类:
1、玩票性质的摄影师,不求盈利2、向杂志、门户网站供稿的街拍客3、向各类软色情网站、小媒体供稿的街拍客
单纯从外表,人们很难看出活跃在三里屯街头的某个老法师到底属于哪一类摄影师。
三里屯街拍客兜售街拍照这一行为由来已久。十几年前,人们对肖像权还不太重视的时候,三里屯到处都是抓着单反拍人的摄影师。当时网络还不发达,三里屯街头摄影师们就把照片卖给各个杂志社。
如今网速飙升,中国互联网产业成了全球巨头,网络就成了三里屯摄影师们的主阵地。
摄影师尺寸就是活跃在三里屯的一位“知名人士”,据说已经有十多年拍摄经验。尺寸之名源于他的微博名“尺寸2006”,他的微博现在有3819个粉丝,数量不多,但在三里屯街头摄影师中算是佼佼者。2019年之前,他以每月近50条图文的量在微博发布自己的街拍照片。照片中的主角,绝大多数都是符合中老年认知中的年轻美女。
像尺寸这样在网上发表“作品”的同行实在太多,在网络还不太发达的年代,他们喜欢把作品发布到中关村摄影论坛上,到了当下流量可以卖钱的年代,也有不少人渴望在公共平台打造个人IP依靠流量变现的老法师,但基本没有一个成功的。这里涉及到了许多问题,肖像权纠纷、行业低门槛引起的竞争、变现手段短缺、专业摄影团队的质量碾压......
所以三里屯的街头摄影师们,凡是想要靠摄影赚钱的,往往会把照片打包出售给各类媒体,这样可能赚不到大钱,但赚起钱来也不用操心太多,照片一旦抛售出去,引起的法律纠纷就和摄影师无关了。
一些向时尚杂志、门户网站等甲方供稿的高质量三里屯街拍客,大多数会解决肖像权这个基本问题。而另一波低质量的街拍客,则毫无顾忌,他们的照片会出现在各个营销号的推文中和小网站的“清纯唯美”、“丝袜美腿”版块里。
和金钱至上的街拍客是讲不了道理的。
老周这类以兴趣为主的摄影师有独特的选角标准:“我们拍的照片是给大众看的,自然要拍大众觉得美的。”讲究的是一个包容含蓄。换言之,能入他们法眼的不一定是衣着性感、身材火辣的美女,对老周而言,三里屯只是一个取材的场所。
但是对于金钱至上的街拍客而言,三里屯就是三里“臀”,相机内存卡里只有胸部屁股和大腿。这样的照片最好卖。
老周虽然不用微博,更不会把照片卖给别人,但他对三里屯街头摄影圈里的乱象并不陌生。在周末人多的时候,三里屯的摄影师最多能聚集四五十号人,黑压压一片,堵在太古里入口、苹果零售店前的小广场上、优衣库大楼外侧。当一个镜头瞄准摄影对象的时候,其他摄影师也会跟着把镜头举起,快门声不绝于耳。
不是每一个三里屯街头摄影师都有基本的职业道德,这里是一片三教九流汇聚的小江湖。
04
杀死那个老法师
拍人物,尤其是街拍,是一件容易被人厌恶的事情。老周拍过很多人,但也不吝啬按下删除键。对于陌生人而言,拍照就是一种冒犯,对于这种冒犯的活动,老周的处理方式就是听从被拍摄者的意见。
但现实中大部分情况是,在依靠街拍谋生的三里屯老法师摄像头下,除了一些热衷于展现自我的行人外,大多数人选择绕开老法师们继续前进,但摄像头往往会紧紧跟随,直到摄影师拍到心满意足。
被拍摄者不会寄希望于和三里屯老法师们掰扯肖像权的问题,曾有“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视频博主学习三里屯街头摄影师相机怼脸拍摄行人的行为,以同样的方式拍摄三里屯老法师们,最终博主被不胜其烦的老法师踹了一脚,差点引发肢体冲突。
再往前追溯,还有一批以类似“星探”的旗号骗钱的街拍客。他们先是拍一张照片,然后对被拍摄者说他适合当模特,接着他们会和被拍摄者去拍“样片”并索要“版面费”,对被拍摄者说出了杂志他就成了“职业模特”,借用“明星梦”和虚荣心骗钱。
老周和那些利字当头的街拍客没有什么深度交集。有时候遇到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最多在同一片地方一起抽根烟,偶尔闲扯一两句,两拨人在三里屯怡然融合却又泾渭分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下午四点多,北京乌云散去,三里屯的人多了起来。那些本没打算来的街拍客们打算趁着雨后夕阳和三里屯夜色来拍几张俊男靓女,以充盈自己的钱包。苹果零售店前的小广场上,老法师越来越多。
老周的朋友,刚才听他教导的那位老爷子逛累了,便走了过来,向老周告别回家。
“回家多久?”老周问。
“20分钟,”老大爷把相机的镜头盖安好,把相机塞到相机包里,“我骑自行车回去。”
“那还成,不是太远。”老周点点头。
老大爷摆了摆手,慢慢悠悠往太古里外边走,和嗅到商机直奔三里屯的老法师们擦肩而过,相背而行。
(公众号ID:zhengulab)——人类观察家聚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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