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屿桥——风雅，藏在时间深处

英国人苏路熙（赴华传教士、著名汉学家苏慧廉的妻子）在其回忆录《中国纪行》中提到温州，冠之以“东方威尼斯”之名。在温州整整生活了25年的她称，生活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出门看到琳琅满目的各式桥梁。

【中国的威尼斯】（Venice in China），1936年。（by Dorothea Hosie）当年的温州城，水网密布尤如蛛网，出门必行舟，一渠一坊舟楫毕达。

河流孕育了城市，城市围绕着河流，要追溯一座城市的历史，只需去问她身边的河流。温州，因水而聚。塘河边上，笔直水街，岸上岸下人声鼎沸，千年古镇，车水马龙，一派繁忙。这种情景，在以往温瑞塘河水域内随处可见。

温瑞塘河，开凿于东晋，30多公里长（约70华里），故旧说“七铺河路”。塘河两岸村镇相连，人丁兴盛，商贾云集。为歌其秀美繁华，北宋温州知州杨蟠曾在《咏永嘉》诗中云：“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水如棋局分街陌，山似屏帷绕画楼。”

昔日繁华的南塘

一条河流，有了水才会有生气才会有生机，才会有生命。如果说水是塘河的血液，那么桥无疑是塘河的筋骨。塘河上的石桥古朴秀丽，点缀了塘河的风景。但曾经分布在温瑞塘河上的众多古桥，由于种种原因，有的湮没无闻，有的断壁颓垣，仅有少数保存完整，古朴依旧。消灭一座桥远比创造一条桥要容易得多。

这些现存的古桥大多为石梁桥。塘河人，在桥上相见，在桥上誓盟，又在桥上离别。抬眼间，是白云舒流，俯首时，是塘水缓走。古桥虽破旧，但充满了人类生活的热烈气息。有了桥的点缀，温州这座江南古城才是完整的。

山前街南起茶院寺，北至卖麻桥，长910米，宽5—14米。街名始自清代，因位于温州“九斗山“之的巽山东南麓，邑人称此街在山之前，故名。我市文史学者金陵先生曾在《山前街》一文中介绍：“山前街初建于明代，那时属南廓市，与茶院寺、南塘街、丽田街、梧埏街连成一线，是沿着塘河的一条古驿道，直通温州府城。……早先山前的河街、水巷、阁楼、廓棚、大榕树、青石桥、水埠头、夕阳塔影、阡陌小巷、民居古宅、酒肆茶坊还深深地镶嵌在我的脑海里。它是温州的缩影”。

山前河属温瑞塘河支河，贯穿山前街境内，是城区内11条较具规模的河道之一。沿河横跨着三座古老的石桥，分别为洞桥、汇车桥和扈屿桥，是两岸边的人们互通往来的必经之桥。洞桥和汇车桥早已改建，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扈屿桥因列入文保单位，侥幸逃过一劫，但周边“门前流水，户限系船，花柳饰岸，芙藻飘香”的水乡特色已荡然无存了。

旧城改造前的扈屿桥

如果找张古代温州城池地图来看，你会惊奇地发现：巽山——山前街——扈屿桥，在这方城市空间里，点位排列异常有序：一路向南。如此便是——城的东南有座山：巽山；山的南边有条街：山前街；街的南边有座桥：扈屿桥。

扈屿桥位置就在巽山的西南边。据《弘治温州府志》记载，原名湖屿桥，因其连接湖上的小屿，故名。南北横跨山前河上，为三孔梁式，长18.5米，宽2.8米，各孔均并排直铺桥板石5条，上刻有防滑几何图案，已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不清了。桥面两侧设栏杆，形式为斗子蜀柱，栏杆卧铺的条石之间均有铁勾镶筑，安固坚实。桥墩每缝置方形石柱4根，上置帽梁,承托桥面,在中孔东西板桥外侧刻有铭文。东为“扈屿桥,里人林□□男赐进士元桂损资十两助建...”,西为“大清康熙庚辰(1700)菊月吉旦重建”，桥墩上刻有“□十娘舍钱七贯造柱一□”，“弟子徐姿钜并妻王氏九娘舍钱....”等铭文。

现在的扈屿桥和桥下的山前河

扈屿桥始建于南宋，重建于清初，是城区典型的古桥梁之一。此桥本身并无出彩之处，石梁桥温州何其多，但桥上原装的旧石栏杆较为罕见。2000年4月，被列为温州市第四批文物保护单位。

由于年龄关系，有些东西我不曾亲眼看见，是听老人讲的，也有一些是查阅资料后才知哓的。在我的记忆中，对扈屿桥印象最为深刻。夏天的时候经常看到很多人在桥下游泳，有的蛙泳、有的狗刨、也有的仰泳，漂浮在水面静静的看着午后的阳光……

我小时候住在蒲鞋市仓坦，就读的是巽山小学，学校边有个火葬场，胆小的女生总是跑步而过，不敢有一丝停留。放学后经常经过山前街，有几个同学住在这条街上。 在我的印象里，当年的山前街长不过六百米，沿街两旁连排木头结构房屋，从街头至街尾一溜开着卖锅碗瓢盆的日用品店、卖猪油糕之类的特色小吃店、还有理发店、五金店、服装店等，煞是热闹，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息。在山前街南端还有一口百年古井，俗称“山井”，水源来自巽山，水质清洌而长年不枯。

山前街古迹多，传说也多。美人台，就是一个小城老百姓都知道的传说。美人台是街上中段的一个老地名，后来新盖的高楼，还名曰“美人台大厦”。温州人旧时好戏曲，因而凡有规模的神庙前，皆有戏台，娱神的同时也使自个得到快乐。晚清时，这里有一神庙，庙前也有一戏台，较一般要大，有人曾记下戏台柱上楹联，联曰：“或古或今，满腹悲欢都是幻；非真非假，一场笑骂总成空。”很准确地写真了粉墨春秋。相传某年有一戏班来此唱戏，其中一名叫红莲子的戏子容貌十分标致，引得地痞无赖垂涎十分，乘黑夜欲行不轨，红莲子见争脱无望，便抽剑自刎。后人感其贞烈，便在戏台上画了美女头像，以示纪念。奇怪的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头像总是盯着人看。观众也好，演员也罢，总是看不成与演不好一台戏。这传说经过民间的添油加醋，越传越神乎了，美人台的地名也由此传开了。这个传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至今还一直在流行。记得街上有家照相馆的名字就叫美人台照相馆，我的小学毕业照就是在那里拍的。

童年时的印象只能保留在回忆里，现今的山前街已成了小资情调的“大南里”慢生活街区，建筑虽然都是青砖灰瓦，看起来颇有一番江南建筑的水墨风情，只是人气远远无法和以前的山前街相比。

经过扈屿桥旁的公路桥（新河社桥），跨过前方的斑马线，便到了巽山脚下，现在已建为公园。巽山位于温州城东南隅，因为八卦中巽卦位居东南方，又取义吉祥，故名之巽吉山，简称巽山。相传晋郭璞建鹿城时相九山如“北斗”形，故将温州古城名为“斗城”。海坛、华盖、郭公、松台四山为“斗魁”，积谷、巽吉、仁王三山为“斗柄”，黄土、灵官二山为“左右辅弼”。所以巽山旧名也叫宸暨山， 因位于九山斗形的斗柄，乃北辰所在，称“宸”；处古城东南方，早晨太阳似从山上升起，又称“暨”。古人取名颇有讲究，不似今人，没有水平也就罢了，还一味追求高大上，反而闹出不少笑话。

步上巽山，山坪上有一寺院，名为法严寺。法严寺始建于北宋开宝年间，原址在巽山西麓，已有一千多年历史，解放后该寺被改建为巽山小学，也就是我小学时就读的那座小学。1977年，附近的居民在巽山上重建法严寺。我小时候胆子大，经常和同学跑到山上玩，山顶上有一个很粗的水管，抱着水管“哧溜“一声滑到山下，复又跑回山顶再滑下来，乐此不疲。

法严寺后就是温州市区四大古塔之一的雁塔，又名巽山塔。巽山塔因地处鹿城南郊港口，是古时温州城的重要地标。当人们从南边乘船通过温瑞塘河进城时，都常把这座古塔当作引航灯塔，故有温州俚语：“看到巽山塔，温州就到了。”该塔始建于宋朝，后“岁久塔就圮”，几经修建，历经沧桑，于1974年某日终于支撑乏力而倒塌。据说塔塌当日，塔砖被附近居民疯抢而光，指望用于镇舍辟邪。旧城改建时，在原塔基上重建雁塔。

1930年代【巽山塔影】（by 邵度）

巽山多亭，最早为南宋驻鹤亭，在雁塔北面。相传南宋时著名道士白玉蟾曾经控鹤驻此地。郭钟岳的《东瓯百咏·巽吉山》有“时闻清唳云中鹤，曾驻飞仙白玉蟾”句，就记述了白玉蟾控鹤巽山、炼丹得道的传说。2003年在驻鹤亭旧址上重建，更名骖鹤亭。此外据史料记载，明末清初，雄郑成功三次举兵北伐反清，都曾到过温州地区。清顺治十五年（1658）六月，郑成功第二次北伐围攻温州时，曾在南门外巽山古塔边安营扎寨半个月。故此，在公园入口处还建有郑成功浮雕。

巽山一带人文底蕴如此深厚，自然在历史上也留下了不少文人墨客的踪迹。明代万历十七年（1589），温州诗社的唱和活动达到高峰。其时，江南文人结社成风，诗社的活动非常活跃，尤为鼎盛。在时任温州府学教授龙膺倡议下，温州成立了著名的诗社——“白鹿社”，对当时文人的交流和诗文创作有重大影响。白鹿社社员以何白、邵建章、王光美、姚虚焕等一批温州文人和客籍温州官员为主，其中尤以何白之名最显。诗社经常以以社友的书斋为活动场所，姚虚焕家住巽山下扈屿桥边，因此巽山也成了“白鹿社”社员雅集的主要场所之一。

在《何白集》中，不少诗歌都与白鹿社有关。如《巽吉山怀白玉蟾和洪从周韵》记巽山美景，诗云：一磴缘云凿翠通，山腰清閟化人宫。松声泉响舂容里，树色河流莽苍中。明月于焉曾驻鹤，紫烟何处命飞鸿。怀僊三讽洪厓赋，八表泠然欲御风。姚虚焕去世后，邵建章还写了《过姚山人扈屿桥故居》，以诗悼念亡友：“徵君一去几经秋，扈屿桥边望小楼。草径尚留邻舍竹，苔矶犹系野人舟。布衣有愤轻浮世，彩笔亡灵掩故丘。可惜著书零散尽，一生空自负穷愁。”这也是我目前为止所看到的唯一以扈屿桥为题目的一首诗。

读着这些诗，想起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曾说：“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能够阻止一辆坦克”。诗人在他们的时代，多是一些无用的人，他们所做也大抵是一些无用的事。风流终究雨打风吹去，唯有物比人更长久，留下这座古桥供后人凭吊。

河流是一座城市的幸运，是地理性格上的润泽与丰盛。桥相当于是时间，像美献上了它的影子。时光走过，斑驳苍老，成了似有似无的风景。蜘蛛的网交织在桥面的荒草上，像神秘的古文字。桥附近就是热闹的马路和络绎不绝的车辆，但仿佛与这座古桥毫不相干，你眼里的它似乎永远是这副模样，如一幅淡定的山水画。

河水涓涓，昼夜不停。伫立在沉默的桥边，我望着天空，两手空空。任初夏的雨水反复吞没人群和词语。

注：此文曾发表于2020年12月6日的《温州晚报》温州古桥专栏，因篇幅限制，未曾展开写，此为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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