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个家
我父亲原是豆制品厂的股长。80年代初,他跟随改革开放的时代潮流,辞去工作,下海经商。我母亲最早在北京市二商局,坐办公室,后来她去了北京建工第五建筑公司(就是俗称的“五建”)在那儿的实验室当了一名会计。
1990年,她离开了五建,出国去了加拿大。父母先后放弃公职,下海打拼,他们的决定不仅极大地改变了自身的命运,也深刻地影响了我的人生轨迹,我的童年生活因此激起了层层波澜。我生在北京,长在朝阳,户口随我老祖儿,在纺织部大院。
我父母因为下海较早,没享受到“福利分房”的待遇,父亲便在朝外七条盖了一处小平房。平时,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我,五口人挤在那座小平房里。我还有三个姑姑,大姑、二姑和小姑,有时父母工作忙,我就借住在几个姑姑家里。
从小我就有三个家,平时住在朝外七条,周六、日住在国棉一厂宿舍,有时又和姑姑一起住,来回辗转。北京,四季分明。春天,柳絮漫天,扎燕儿风筝飞得老高;夏天,蝉声嘶力竭地鸣叫,蛐蛐、蝈蝈一起合奏,冰棍两毛一根儿,想吃就得求大人,磨上好半天;
秋天,秋风萧瑟,大片大片的银杏叶、枫树叶把北京的胡同铺上一层厚地毯;冬天,冬储大白菜,一吃吃到春,不觉得腻歪。那会儿,日子很苦,我清楚地记得,朝外七条那座父亲自己盖的小平房,四壁透风,十分简陋。
一到冬天,我就帮着大人搬煤、烧煤,可是还不太顶事儿,不靠近暖炉就冻得慌。冷,怎么办,忍着吧!后来,家里添置了电褥子,冬天才稍微好过点儿。那时的生活虽苦,但是简单开心,日复一日,没什么大烦恼。直到父亲下海创业,我才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愁。
“爸,您干吗不去收废品?”
我父亲身材高大,眉目深邃,气质沉稳。80年代,他常穿一身呢子大衣,头戴贝雷帽,脚踏一双牛津皮鞋,整个人显得很有“派”。父亲的成长环境十分优渥,我奶奶出身名门,是大家闺秀,而爷爷则经营运输公司,一直被富养长大的父亲,性格单纯,谈吐优雅,风度翩翩,颇有“贵公子”的气质。
许多女孩都簇拥着他,拼命对他示好,但爷爷的家教很严,不许父亲随便交女朋友。父亲在爷爷严格的教育下长大,说话办事都很有规矩。他从小没为生计发过愁,直到“文革”时期,爷爷因经商而被归为“黑五类”,家境没落了,父亲才开始体味到生活的艰辛。但他还依旧保持着儒雅的风度,穿着也一直很有品位,无论走到哪儿,父亲总是女孩们注目的焦点。
我母亲从小相貌出挑,大眼睛,爱笑,留一头“大波浪”,是当年京城小有名气的美女。王府井的中国照相馆橱窗里常年挂着一张母亲的黑白艺术照。据说后来她去加拿大时,还在当地的“华人选美大赛”中拿了名次。
母亲对父亲一见钟情。内敛沉稳的父亲与开朗奔放的母亲刚好互补,两人一拍即合。母亲身边其实也有许多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追求者,但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嫁给父亲。当年,这是一段人人称赞的佳缘,大家都说父亲和母亲很相配。
父亲初次创业,为稳妥起见,他先选择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在金盏一带开办了一家豆制品厂,还承包了鱼塘,一边做豆制品一边做渔产养殖。金盏就在首都机场高速沿线,从朝外七条过去,如今看起来不远,当年去一次就算“出趟远门”了。
父亲去一次厂里,一般得两天才能回来,每次出去都跟“出差”似的。后来他买了辆二手车,我家也一跃成了“有车一族”。新中国第一批私家车是波兰引进的“菲亚特162p”, “p”即是“Poland”。这种车体形小、价格便宜,被北京人亲切地称为“小土豆”。很多早期下海做生意的老板都开“小土豆”,父亲就是其中之一,它可以算是当年老百姓能买到的最经济实惠的私家车了。
做生意赚了些,稍微有钱一点儿的则开“马自达”,在外企工作、收入高的大多开“皇冠”。“小土豆”虽然最便宜,但父亲买它也下了很大决心,毕竟那会儿有车的人还是极少数,“小土豆”算是父亲在创业上一笔很大的投资了。
有了“小土豆”,父亲去厂里方便了些,往返只需要半天了,但他工作繁忙,常常得忙到深夜,结果还是总住在厂里,一天到晚不着家。自从父亲开始创业,我们全家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很多。父亲踌躇满志地想做出一番成绩,很拼,可是他毕竟初次下海,缺乏一些经验。
我听他和母亲聊天时说:“厂里机器的产能和原来的不一样……不比从前……”说着说着,两人就争辩起来,争辩一不小心就升级成争吵,两人一吵就吵到半夜……我家的小屋不足30平米,父母吵架时,我常常就在一旁,一听他们吵,我就心惊胆战,常常一晚难以入睡。
我虽然害怕他们吵架,但还总是不由自主地竖着耳朵听他们争吵的内容。那些工作上的比较复杂的事我听不太懂,但核心意思能听明白,导致他们冲突的主要原因就是家里的生计问题。父亲创业后,收入变得很不稳定,我们全家的心情也跟着父亲的收入情况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
父亲时而也能赚上一小笔钱,他一高兴,就带我们全家下馆子,我就跟着沾光。父亲最得意的一次,赚了一大笔,具体数目我不知道,只是那个月,家里多了一个“大件儿”——一台多功能音响。
那台音响能听磁带,能放唱片,还是双音箱设计,在80年代是极稀罕的“高科技”。可是,父亲亏损的时候比赚钱的时候多,“下馆子”的情况是极少数。那会儿,父亲一回家,我就观察他的脸色:如果父亲回家时笑容满面,春风得意,这个月就是赚钱了,这也意味着家里能过上几天平静快乐的日子;
若是父亲进门时沉着一张脸,情况就有些不妙,多半是亏损了。接下来,家里免不了又要爆发一场大战。母亲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为父亲的事业着急,为家里的生计操心,常常“忠言逆耳”,父亲因为生意不顺,心里本就不痛快,加上又好面子,哪儿听得进母亲的“忠言”?
我父母虽然一个性格开朗,一个性格内敛,但两人其实都是极要强的人,这样两个人碰到一块儿,平时没矛盾还好,有了矛盾,谁也不愿意妥协,最终只有两败俱伤。父亲心里一直背负着很大压力,因为他下海创业,没分到房子,我们全家才被迫挤在又小又破的平房里生活。
父亲对此很愧疚,一直希望能早日做出一些成绩弥补家人。不过那时,我渴望的不是住更大更好的房子,而是一家人能温馨、快乐地在一起。我很希望能回到以前父亲拿死工资时的日子,这样父母就不会整日为“这个月亏一点还是赚一点”忧心忡忡,家里的生活也能回归安稳。
我家附近有个收垃圾的。有一次我好奇一问,问那人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对方答:“300。”我一听,羡慕无比,300元在那会儿真不少。看他每天就坐在那儿,称一称别人拿来的破烂儿,几点开门、几点收工都自己说了算,看着也很轻松。
我转念一想,兴冲冲地跑回了家,一推门,正看见我父亲,我不假思索地跟他说:“爸,您干吗不去收垃圾啊?一个月能赚300呢!也不累!”父亲的神态有些疲倦,听我说完那句话,一语不发,我至今忘不了当时房间里的那种寂静,十分压抑,叫人害怕。
父亲喃喃吐出一句:“小菲,你这么瞧不起我吗?”说罢,他眼圈红了,眼角流下两行亮晶晶的东西。我吓住了,吓得动弹不得,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父亲哭,也是唯一一次。他没骂我,也没打我,只是走过来抱住我,泪如雨下,把我衣服都弄湿了。
小孩看见大人哭总是会觉得异常震撼,所以那一幕极其深刻地印在我记忆里——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我那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觉得我瞧不起他,直到多年后懂事了,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无心之言对父亲的伤害有多深。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无法收回,父亲已经走上了创业的路,就不能再回头,我们全家的命运也开始像离弦的箭一般,从此向未知的方向飞驰。
“小菲,独立性很强!”
我小学在白家庄小学,周一到周六上学,周六上半天。周一到周五,我放学后自己溜达回朝外七条,周六是姥爷接,姥爷骑车载我回国棉一厂宿舍。中午阳光最盛那会儿,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每个都翘首以盼。平时他们都跟我没关系,我会径直穿过他们,大踏步地走远。
只有周六,我才四下寻找,姥爷一般站在人群后面,站在一个角落,推着自行车,我跑过去,心里美滋滋的。要是找了半天没找到,我就会很失落。那时我才小学一二年级,第一次品尝到自己也理解不了的复杂情感,可是那种情感,我至今仍能回味。
老师和其他大人都说:“小菲独立性很强,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做,小学一年级就能自己回家。”那时我的确经常自己一个人,因为父亲总去厂里,常年不在家,母亲工作也很繁忙,下班后还要照顾爷爷奶奶,一人扛起全家重担,几乎无暇顾及我。好不容易赶上父母都在家,他们还总是吵架,那时,我又想从家里逃出去。
我干什么事儿都自己一个人,不是因为独立,而是因为不得已。放学后,我慢慢溜达回家,东逛逛西逛逛,到家晚了也没人问。回家就一个人写作业,作业写完后要不坐着发呆,要不自己出门接着漫无目的地瞎逛。
我妈很晚才回来,做饭,做家务,忙得焦头烂额,没说几句话我们就睡觉了。如果没比较,可能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自然。关键和其他同学一比,我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心里就别扭了。只有周六,姥爷接我的时候,我才成了“有家长接的孩子”。
姥爷骑车的路线是固定的,我记得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一路经过团结湖、金台路、红领巾公园……到家差不多一个小时,一路上有说有笑,一点儿不觉得长。我清楚地记得要经过几个十字路口,几个丁字路口,哪儿是上坡,哪儿是下坡,哪儿的转弯处有什么店,那店门口的招牌什么样……我坐在后座上,特别爱给姥爷瞎指挥。“前面该右转了!”姥爷就笑着回应我:“知道了!”
姥爷对我很好,零用钱一给就给一两块,在那个年代可是“大数目”。其实姥爷是母亲的继父,但他待我仍犹如亲生。姥爷载我回家的路上总经过一间游戏机厅,我贪玩,常缠着姥爷让我去玩会儿。
姥爷不像其他长辈那样一看我玩游戏机就横眉立目、训斥阻挠,他总是顺着我。我爱玩儿“双截龙”,每每一玩儿起来就特别投入,有时会忘了时间。姥爷也不催我,就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陪着我。
其实,那会儿游戏厅里经常有小混混出没,他们看见我这种小孩儿,势必要劫我钱的,所以我一个人来心里就会不踏实,而姥爷在时,我觉得自己身后仿佛有一道庇护的墙,特别安心。
姥姥也很宠我,我总是磨着她借钱,每每都能得逞。我常常用从姥姥姥爷那儿磨来的钱买漫画,比如当时很火的《圣斗士星矢》,我买下后自己先看,看完了租给班上同学,一天3毛,一礼拜就能赚两块多,我再拿这笔“巨款”买新的漫画。
如此,竟然也积累起了自己的“小金库”。如果没有姥姥姥爷给的“原始资金”,我这“小算盘”也打不起来。我的童年,姥姥姥爷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给了我无条件的关爱,我至今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儿,他们慈祥的笑容都率先在脑海中浮现。
其实我一直感觉自己的童年缺失了什么,但因为他们,那一点缺失就不是致命的。虽然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内心的不安总是如影随形,但我没有长成一个孤僻、扭曲、偏执的人,心态一直比较阳光,这多亏了姥姥姥爷给我的爱。
每到周末去姥姥姥爷家时,我的心情就很放松,回爷爷奶奶那里时,我就又重新紧绷起来,除了平房窄小又破旧,父母总吵架外,还因为爷爷奶奶对我的管教很严格,不像姥姥姥爷那样宠着我、惯着我。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其实他们也很爱我,只是和姥姥姥爷的方式不同。爷爷有一套严格的家法,当年他对父亲的教育也是如此:称呼长辈必须叫“您”,称呼父母不能叫“爸”“妈”,必须叫“爸爸”“妈妈”,吃饭时长辈没动筷子,晚辈绝不能动。
还有许许多多的规矩,一旦违反了,就要被严厉惩罚。在家里,爷爷总是正襟危坐,高高在上,而奶奶同样是个寡言少语,严肃的人。她家世显赫,曾是满族名门的大小姐,清高自持,平日不喜欢和邻居来往(遇上打麻将的除外),和我的关系也比较疏离。
尽管爷爷的不少“规矩”在我看来实在有些繁杂,但他非常注重对我品行的培养,他希望我成为一个诚实、正直的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日后看来,爷爷的教育对我是有许多正面影响的。商场中有许多诱惑,稍一不慎,就会被欲望折服,变得唯利是图。
可爷爷严肃地看着我的样子深深地印在我心里,我虽然从商多年,但至今一直恪守着原则和底线,不会为了利益而无所不为,在很大程度上都因为爷爷当年对我严格的教育。如果说姥爷给我的是如春风一般的温暖关怀,让我得以被滋养,得以保持着阳光的心态,那爷爷带给我的就是如冬日的西北风一般的历练、捶打,让我得以形成内心的道德准则,成为一个坚强的人。
他们教育我的方式不同,但都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不过,他们毕竟都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父母常年忙碌,我童年大部分时候都感到很孤独。这种孤独感伴随着我长大,如影随形。其实我小时候都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孤独,只是觉得心里很空,很郁闷但又无从宣泄。
后来我一个人出国留学,整整七年在异国他乡,孤独感更为凸显。很多人都说,我那么小就出国了,读语言学校,读大学,读MBA,很多学校方面的手续都是我自己办的,找学校,辗转租房,我小小年纪就都能自己搞定,独立性真强!
可是他们不知道,比起被人说“独立”,我更渴望能在家人身边静静地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会儿。我多么怀念那时周六下午和姥爷在一起的日子啊,身在当时当刻,从未想过那些美好的时光是如此短促。
【本文节选自《生于1981》,作者汪小菲,长江文艺出版社 ,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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