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一粒尘土,落到个人身上就成了一座山。我国经历过黑暗十年,在那十年间,不少爱国将士、文人雅士、科研巨匠都曾遭遇时代给予的灾难,清心如菊,正直如竹的傅雷夫妇就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你在不公正的情形下保持中立,那你其实已选择站在邪恶者一边。”在那个充满不公的年代,有一位名为江小燕的年轻女子勇敢地选择了正义,接下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傅雷夫妇的骨灰。

傅雷夫妇之逝

1966年9月3日,傅雷与他的妻子朱梅馥在上海市江苏路284弄5号住所一同自杀身亡。傅雷选择喝下毒药水,朱梅馥则撕开被单,缠绕于窗棂,自缢身亡。为了不惊扰邻居,夫妻俩还在地板铺了一床棉被,这对夫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这对温文尔雅的夫妇,生前尽他们所能交代、打点好了一切。

朱梅馥自缢当日,由于装衣物的箱柜都被卫兵查封,她找不到一件干净的衣裳,于是她让家中的保姆周菊娣为她到好友周熙良家为她借一套干净的衣裳。傅雷喝下毒药之前也准备好了自己的遗书,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只是含冤不白,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

傅雷夫妇

除了交代自己的遗愿,傅雷夫妇还将家中财物,亲友寄存于自家的物品一一交代清楚,被卫兵夺走的,夫妻俩能用钱补贴的则金钱赔偿,无法赔偿的则真挚道歉,交代完所有,他们担忧家中保姆受到牵连,于是特意在文书中划清他们与保姆的界限,同时将大部分钱物都留给了保姆,留给自己的仅有53.30元的火葬费。

骨灰的不知名的“干女儿”

傅雷夫妇的遗书被保姆周菊娣发现后,周菊娣马上通知了朱梅馥的兄长朱人秀,随后朱人秀给傅雷的次子傅敏发电报,通知他回来处理后事。傅雷夫妇被发现自杀后被送往上海西宝兴路火葬场,其骨灰就暂时寄存于殡仪馆,等待亲属前来认领。

傅雷夫妇的帽子还未摘下,又是自杀身亡,在当时属于“某五类”。

由于有规定明确骨灰仅有亲属可领取,当时傅雷夫妇的长子正被困于海外,无法回国。次子傅敏虽已知晓父母身亡,但也因遭受迫害,被困于北京而无法回上海处理后事,朱人秀随后也被隔离审查。

而傅雷夫妇的其他亲人都急于划清界限或自保不及,没人敢去领。就这样,傅雷夫妇的骨灰一直无人认领。

如果一直无人认领,傅雷夫妇的骨灰将会被处理掉,傅敏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但后来,一名自称是傅雷夫妇干女儿的女孩出现在了殡仪馆,她带着一个口罩,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称自己姓高,特意前来领取干父母的骨灰。

这位女孩并非傅雷夫妇的干女儿,她与傅雷夫妇素未谋面,前来领取骨灰完全是出于正义。她名为江小燕,1966年她29岁,没有工作。

她得知傅雷夫妇逝世的消息时正在钢琴老师家中学钢琴,在那里她偶然获知此事,极为震惊,她曾读过傅雷的作品,内心崇敬这位文人,同时她也气愤傅家遭受的不公。

从傅家保姆处得知傅雷夫妇的骨灰无人认领的情况后,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希望能做些什么,留住他们的骨灰。就这样,她想到了假扮傅雷夫妇干女儿的办法,冒着生命危险保住了傅雷夫妇的骨灰。

其实,这不是江小燕第一次行正义之举。江小燕十九岁那年,即将从上海一所高中毕业,以她的成绩考取一所不错的大学不成问题。但毕业前夕,她的俄语老师柴慧敏却出了事,柴慧敏被认定是极端份子。

其时,校方从学生处搜集“证据”,证明柴慧敏的罪行。但江小燕却反其道而行之,为柴慧敏辨清真相,希望校方还她清白。江小燕的行为并未阻止柴慧敏被打成“坏”份子的事实,反而直接影响了自己的前途,因此事江小燕的思想政治被评为不及格,上大学自然无望。

多年以后,江小燕依旧选择了良知,她清楚傅雷夫妇是含冤而亡,尽管冒充对方的亲属领取骨灰有莫大的风险,但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江小燕仍选择了冒险。当江小燕将此事告知自己的父亲时,父亲并未指责她,反而表示她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在不安中度过了十年

但在时代面前,个人的力量总归微小,江小燕领取骨灰后,在不安中度过了十年。

江小燕领取完骨灰后,义愤填膺地写了一封信寄给总理,为傅雷夫妇鸣不平,为了安全她没有署名。然而,这封信的地址仍暴露了她的身份。那封信寄出后的第十个月,三个男人带走了江小燕。

在审讯室里,江小燕面对审讯人员,面不改色地诉说了自己与傅雷的真实关系,同时反问对方,为何为他人收骨灰,安葬是错误的?她还提到了自己父亲为他人打理丧事的经历,情真意切间,江小燕得以安全回家。

尽管是有惊无险,但这件事却极大地影响了江小燕,她时常感到不安,害怕有人会把她抓走。由于十九岁那年的事情,江小燕一直没有办法考取大学,一直是跟随父亲在家作画。1972年,父亲去世,江小燕为生活所迫,外出寻找工作,最终在一生产单位做最底层的工作。

十年大浩劫未过去前,江小燕内心一直存有不安,她生活困顿,一无所成。1979年,江小燕可以不必再生活在不安之中,傅雷夫妇长子傅聪终于得以回国,为父母开办了追悼会,追悼会结束后他急切地想要找到恩人江小燕,但江小燕一直不愿透露身份。

1997年,傅敏夫妇第一次见到江小燕,江小燕面对他们,从未诉说自己多年的生活境遇,对于傅家人给予的答谢,她婉拒,表示自己有自尊,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应做的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傅家人可不必挂怀。

傅雷夫妇与傅聪

江小燕的前半生都活在生活的阴影当中,之后也一直未嫁,无法正常上大学,找工作,46岁那年她才终于拿到了大学文凭。

然而,面对自己的命运,江小燕却没有怨声载道,她仍不后悔当年的决定,为了守住内心那方光明,她用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