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尽是枯败的灰色,来不及消融的白雪与黄土地夹杂在一起
方圆几公里不见人影 苍茫天地间,一只破败的土房傲然独立
一个穿着破棉服带着顶军大帽的男人从地洞中爬了出来,一瘸一拐的走向枯木丛中,在高粱地里刨了一袋子的土
看得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洗漱过了,黑色的衣服上布满了灰色的泥垢,和手的颜色融为一体,只能通过白色的指甲找到黑色的手
两大袋子的土让他有点吃不消,到终点后 气喘吁吁的他端端的坐在了雪地上,卸下了背上的重担
他把土倒了出来,佝偻着背用消瘦的身体将疏松的泥土踏平,走之前,还不忘用旁边的土将新土盖上
赶上了难得的好天气,墙脚下他正和一条树枝斗争,没有任何工具
只能用膝盖作为支点,靠手搬断树枝主枝有点难搞,他扭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抱着搬好的树枝,路上的小柴也不能落下,他将一大捆枯枝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土墙脚下
这个山洞是他的厨房和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捡来的塑料和生活用品
他生了一把火准备起了午饭,火焰是没看到只有浓烟滚滚
很快,一碗不知道是什么构成的大杂烩就出锅了
他还想为午餐添点味道,但是装辣椒粉的塑料袋已经空了
翻遍了四周也没找到别的调味剂,只能满脸遗憾的吃起了索然无味的面条
屋里的烟有点呛,但抵不住饥寒交迫,他吃的越来越津津有味
掉到地上的面条也不能浪费,捡起来继续吃
吃完饭,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只自己卷的烟,用做饭的勺子舀了一瓢炉灰点燃了烟
随后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家当,为了节省空间,一些重要的东西就挂在墙壁上
洞口,他用一袋高粱梗和破塑料袋半掩着,来抵御冬日的寒风
出门前,他还在门口挡了根木棍宣告领地,虽然这里看起来荒无人烟
拎着塑料桶和铁锹,他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另一个山洞里,扒开洞口的干草屈身钻了进去
这个半人高的地洞里空空如也,他在里面藏好了一袋东西后,用干草掩盖好后离开了
日落前,他用铁锹翻新起紧实的土地,干完活拎着塑料桶来到河边
装了满满一桶浑浊的河水,平时他的生活用水就是从这里打的
为了防止水漏出来,他捡起地上的枯草卷起来堵上了瓶口
晚上他用一个被烧的百孔千疮,即将瓦解的塑料盆成了盆粘稠的晚餐
吃完饭叼着一根烟,他钻进了另一个洞,这个洞是专门用来休息的
地上铺满了捡来的衣物,他并不着急入睡,抽着剩下的半根烟陷入了沉思
天一亮,他就开始干活了,随着春天的临近,他穿的衣服也变得单薄了
撒下的高粱也长到膝盖高了,他在高粱行间锄草
锄完地,他拔了一些杂草丢进高粱地里增加堆肥
很快,高粱长到了一人高,他在高粱地里,检查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有些高粱杆被风吹倒了,他还会小心的扶起来,帮它加固好土壤
每一株来之不易的高粱都是他的孩子
高粱地旁边还有几株南瓜,之后他从旁边的南瓜苗下翻找到3颗南瓜
他将南瓜放到铁桶中,地上的的木块让他脚底打滑,扑到了地上
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罪魁祸首,狠狠的摔了下去,发泄着少有的怒火
他拎着桶穿过田埂,来到了山洞里的厨房
墙壁因为常年的烟熏涂上了厚厚的黑色,苍蝇蚊虫在洞口盘旋,伺机分食他的午餐和血肉
他拿出刚摘的南瓜,用乌黑的抹布擦得蹭亮
这个南瓜看起来有点坏掉了,他用剪刀剪去根部,检查里面
剪刀没法刮皮,只能剪成块连皮吃了,南瓜的味道吸引力越来越多的苍蝇
准备好南瓜后,他又剪了个咸菜疙瘩,放在锅底调味
他用肮脏的手拨弄着锅里的菜,准备好食材,划了根火柴,开始烧饭
缺了口的破锅,半口破碗,参差的树枝做成了筷子,就是一套简单的厨具了
今天的午餐是小米饭就南瓜,他泰然自若的吃着这些看起来令人作呕的食物
觉得味道还不够,转身又加了点豆瓣酱进去,佝偻的背上爬满了苍蝇
还剩半锅饭,他用破锅和抹布仔细的盖好,留着晚上吃
吃完饭继续扛着锄头干活,呼啸而过的风卷起了他的帽子,他捡起帽子随意的戴好重新出发
他矗立在田头,迎着风,勾着背,身后黑云压城,一场预谋已久的暴风雨将要来袭
狂风撕扯着幼苗,吹起他的裤腿和稀疏的头发
他仰起头吸了一口烟,烟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消散在风中
雨越来越大,他只能不情愿的扛起锄头回到洞里
但他并不打算休息,披着身雨衣重新回到了田里
把庄稼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才放心的蹲到一处矮墙边躲雨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天晴后一道彩虹挂在空中
地面还没有干透,他迫不及待的拎着小桶和铁锹忙活了起来
他来到一处水坑往桶里装满了泥水
晾晒在墙上的衣物,也因为暴雨变得湿漉起来
趁着雨水丰足,他用地面上的烂泥混着干草加固起泥墙
先用铁锹糊一遍,一些被铁锹忽略的小缝隙就用手再补一遍
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白费力气,因为他并没有住在这里
只要不是天气问题,他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傍晚他坐在田头吹着夏日的凉风,怡然自得的享受起晚餐,吃完饭后躺在地上放空自己
天为被地为床,山川卷帘,星月同榻,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诗意生活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少了几分美感
晚上,他钻回了洞里结束了一天的生活
深秋时节,田里的草木穿上了枯黄的外衣,他在秋风萧瑟中捡拾着野兽的粪便
再一次扛起沉重的麻袋,自深冬而来,朝深冬走去
《无名者》是导演王兵 2006年到2009年拍摄的纪录片
他为会拍摄剧情片找景的途中,在河北和山西交界处的山区里遇到了这位拾荒者,带着对他的好奇拍下了这部纪录片
拍摄时导演试图和拾荒者沟通,但对方并不愿意沟通,或者已经失去了沟通能力
但他和导演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他默许了导演的拍摄,不接受导演以外的人拍摄
拍摄完后,导演会每隔几个月回去看望下他,导演很乐意帮助他
但他拒绝了导演提供的钱,只是需要一些烟和打火机
有时导演会带一些斧头铁锹类的工具和防寒的衣服给他
但是放在窑洞门口的东西常常会被人拿走
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而来,为什么选择过这样的生活
在追求物质的路上,我们总是在找寻生命的意义
无论是出于对情感金钱名利的追求,还是在乎纯粹的生命的体验感,这些欲望支配着我们的行为和情绪
当人过去了作为人的属性,回归到了动物的本能,会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呢?
在远离人间烟火的荒野里,一个与社会脱节的无名者,给我们展示了一种答案
他孤独而自由的活着,无欲无求的活着,毫无意义的活着
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而已
不鼓励也不批判,绝望和希望也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的我们附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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