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门槛:所谓“现实主义”
文:金恒立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银行职员莫里斯·勒格朗(Maurice Legrand)在街头救下了被醉酒男伴安德烈(André Jauguin,昵称“Dédé”)殴打的妓女吕西安(Lucienne Pelletier,昵称“Lulu”),后者在“Dédé”的授意下主动吻了勒格朗。常年被妻子奚落的勒格朗随即用从银行偷来的钱将Lulu安置在了一处高级公寓中,连同被妻子夷弃、他日常业余寄情于之的所有画作。
这是法国电影大师让·雷诺阿(Jean Renoir)1931年的名作《母狗》(La Chienne)的故事开篇。也是推介了几次之后,我才意识到,《母狗》可能的确是雷诺阿的作品序列中,如今看来比较有“门槛”的一部了。
或者说,挡在这部影史经典和今时今日的观众之间的,比较不是一道抬脚即可迈过的门槛。
“门槛”后一般会是《大幻影》(La Grande Illusion)那样的世界,宏阔、诗意、浪漫,深深地和一个具体而特殊的时代共存,因而我们只需要稍稍勤谨些,大时代的遗痕总是可以查究的。陌生的东西唯其陌生,所以可考。
《母狗》这部比《大幻影》早了六年的作品,相比之下,更像是一扇半掩着的蓬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花径洒扫得清楚(若未扫还可能是诗人草堂呢),寻常人家而已,不过如此。
的确,一百年的时间,不足以让我们把目光放在这样一段看起来即使在当下都随处可见的,有关爱慕、欺骗、放纵与盲目的俗套故事。对熟悉“故事”的人而言,本片的悬念最多维持到第十分钟,当“Dédé”对“Lulu”挥出那一耳光,三人之间的欲求关系完成,之后说是“宿命”也好,说是“狗血”也罢,似乎不太容易有另一种结局了。
那就来看看结局。影片最后,“Lulu”死在了公寓的床上,“Dédé”被指认为凶手,处死刑,而真凶勒格朗变成了流浪汉,在街头遇到了同为流浪汉的、他妻子的军官前夫,两人拿着刚讨来的钱,相偕枯笑着要去喝酒。
看吧,“剧透”这个说法的荒谬在于,有时候正是因为知道了结局,我们才反而对故事好奇了起来。而且,故事中的人越是平凡,我们的好奇越强烈。
在百年前的巴黎,惧内却自有峥嵘的勒格朗爱慕“Lulu”,“Lulu”爱慕“Dédé”,而年轻的“Dédé”却只关心自己对金钱、地位与享乐的野心。得不到回应的情感在自我固有的困境中只会缭绕得更炽烈,会逼迫一个人把可以获取的所有资源都变成燃料投入其中。
欲求而不得是一个多么简单的二元模式呀。但如果考虑到复杂才是人性最常见的事实,这种简单模式的随处可见其实应该是令人心惊的。而之所以我们总不觉得惊讶,往往连阻着我们窥探目光的蓬门都不愿意推开,大概也是因为它的确太随处可见了。
即是说,蓬门后的洒扫庭除,人情世俗,其实惊心,并与某些人之为人的基本事实密密相关。
相比干净清晰,经过抽象或经过计算的那些东西,“基本事实”往往无法归约、无法整理、无法润色,只能呈现、铺展、投映、上演。因为它与日常生活缠绕在一起,一而二,却未必能二而一,想要捕捉并深入其中其实很难,虽修习许久都未必可以通达。
有多难呢?难到在“真实”这一命题面前,雷诺阿凭借《母狗》所证成的“诗意现实主义”传统,是文艺复兴以来,艺术史历经理性主义、古典主义、自然主义、印象主义等几次自我否定后产生的更新但未必更优的解法。
让·雷诺阿
19世纪末,以让·雷诺阿的父亲奥古斯特·雷诺阿所代表印象主义者们奉瞬时的光影印象为“真实”,却日渐迷失在了事物那薄薄却千变万化的表面。抛开和谐的理性法则与优美的古代范型,他们相信只要能忠实地、敏锐、迅速地还原一时一地的现象,艺术就能洞察这世界最基本的真相。
可是到世纪之交,年轻一代的印象主义者们发现现象的混乱重复终于难以忍受,事物深层与自我深处的诱惑是那么难以拒绝,更不用说某一时刻摄影术伴随着一声嘲讽诞生,莫奈们在那一刻看起来已经完全老去了。
塞尚、梵高、高更,是那年轻一代的代表,而奥古斯特的儿子让,其实也是。
这样我们才能理解,让·雷诺阿在老年时回忆《母狗》和“诗意现实主义”的开端时说的,“我曾在‘外在真实’的祭台上献祭了我的信念,而迄今这种‘外在真实’则已经变成了‘内在真实’的有力援手”。
老雷诺阿画的雷诺阿一家
红衣小女孩【误 ̄︶ ̄】就是让
精神分析者们会说这是“弑父”,但我们都能明白,这个动作并不是一个“弑”字能概括的那么简单的。同时我们也能明白,“现实主义”美学首先是一种面对和理解事实的方式,既和社会的、政治的、伦理的甚至意识形态的预设无关,也不可能被简化为创作力的缺席。
在这样共识的基础上,我们或许才能进一步去评估,在《母狗》这一雷诺阿首部有声长片中,他向“内在真实”的进路走到了什么程度。
(未完,或许下周待续)
点击图片购买书本背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