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山古镇坐落在鲁西南平原,这里曾是历史上的商贾重镇和兵家必争之战略要地。解放战争战略反攻的序幕即在此地拉开,其后,历经土改、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和改革开放,羊山古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红色文化旅游胜地。该书《古镇岁月》即生动地反映了这一时期人们的生产生活,展现了羊山人民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改变落后面貌建设美丽乡村的奋斗过程。

《古镇岁月》从鲁西南战役写起至羊山古镇恢复重建六十年的岁月变迁,时间跨度长,内容含量多,作者分主辅三条线进行了叙述。主线写了主人公杨景生、林秋月及李爱军、肖少凡等那代人战争年代出生,少年时期遇上三年自然灾害,青年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后参与家乡建设的人生道路。两条辅线分别是:鲁西南战役中随国民党兵出走的青年女子蓝云辗转去了台湾,改革开放后母子归来参与家乡建设;再就是鲁西南战役中牺牲的解放军突击营营长南峰岚的遗孀婚后十八天夫妻分别,她在家苦等苦寻六十年,最后,在羊山寻找到丈夫的墓碑那段忠贞坚守的爱情故事。围绕这三条线把发生在羊山的动人故事全景式地展现了出来。

爱情无不刻有时代的烙印。六七十年代,人们的思想还比较保守,恋爱总是躲躲闪闪悄悄地进行,互赠信物无外乎钢笔和手帕。物资匮乏制约着婚姻,经济地位的差别难免不欢而散;贫困家庭的婚姻注定“裸婚”;唯成份论的窘迫,孽生出“黑五类”家庭的畸形婚姻——转亲,如此等等。改革开放后,婚恋生活发生了变化,“小三”、“老少配”开始出现。

大浪淘沙,青年人在时代的大潮中总是走出不同的人生道路。杨景生通过高考走出古镇,有着大学生的光环,经历过国有企业职工的荣耀,后又跌入企业破产下岗的低谷,饱尝了民营企业创业的艰辛,终于成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李爱军是农村改革开放后第一个敢闯敢试的承包人,通过诚实劳动发家致富。而后带领群众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全面规划镇村建设,对外招商引资,踏踏实实地奋斗在家乡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肖少凡从个体运输户起家,创办股份制企业,成为首批农民企业家,其后转向城市发展成为腰缠万贯的房地产商。他们殊路同归,共同为家乡建设献计出力,书写了这代人的创业精神和担当。

诚然,该书的内容还不够厚重,有很多羊山人的故事,特别是那些走出家乡取得重要成就的政界商界文化界名流的业绩未能囊括进去,成为《古镇岁月》的局限。但它仍不失为抛砖引玉之作,相信会引发很多优秀作品出现,从而把羊山点缀成星光灿烂的文化名镇。

卷外补阙《鲁西南鏖兵》是一篇鲁西南战役背景资料。作者在广泛收集鲁西南战役资料的基础上,较为全面系统地记述了发生在郓城、定陶、曹县、巨野及金乡羊山的整个鲁西南战役战况,对于人们了解鲁西南战役有一定助益,亦值得一读。

目录

第一章 战火惊生

一、灵秀之地

二、“山雨欲来”

三、浴血羊山

四、牵挂

第二章 土改

一、均田分浮财

二、追逃

三、僧侣改俗

四、扫盲

五、公办小学

六、合作化

七、千里寻夫

第三章 跃进年代

一、水灾

二、集体食堂

三、闯关东

四、割草

五、老师的期望

第四章 火热青春

一、回乡知青

二、林业队

三、初恋

四、勤工俭学

第五章 谈婚论嫁

一、门当户对

二、转亲

三、情殇

四、缘分

第六章 迷茫

一、下派工作队

二、相遇万福河

三、烦恼师生情

四、望穿秋水

第七章 希望

一、恢复高考

二、两岸“三通”

三、承包

四、农民企业家

五、奔向“幸福”

六、美梦成真

第八章 落寞

一、下岗

二、躲债

三、无山之山

四、后起之秀

五、永远的《三国》迷

六、残年寻梦

第九章 奋起

一、技改

二、邂逅兄妹

三、助学

四、改制

五、恋父情结

六、招商引资

七、心系老厂

八、西部开发

九、家人团聚

十、期房交易

十一、金屋藏娇

十二、景区开发

第十章 古镇新姿

一、古今荟萃

二、故地重逢

三、泪洒英雄碑

四、叶落归根

五、夕阳银婚

卷外补阙:《鲁西南鏖兵》

第一章 战火惊生

一 灵秀之地

二十一世纪初,金乡县委、县政府做出了开发羊山古镇的决定。整体规划相当可观,可以说是大手笔,恢复重建古街古寺,将古镇风貌与鲁西南纪念园、千亩游乐场和农家乐融为一体,建起规模宏大的国家顶级旅游景区和红色教育基地。镇政府通过招商引资,吸引了大批县内外的投资商来建设,各路建设大军就像当年刘邓大军打羊山那样汇集而来。济州市黎明化工集团董事长杨景生带着公司施工队来到羊山,投资开发古镇的房地产业。这里是他的故乡,他的身后有推土机、挖掘机,在一座老土屋前他的眼睛湿润了,脑海里闪出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他出生在这里,有着母亲般的温暖。两间北房是过去的门面房,已经老迈的东墙发生了倾斜,屋顶的柳编栏笆黑乎乎奶油油,被虫蛀得多处漏洞。旧板门的棱角都成了圆的,门槛槽磨平了,一扇小门的门轴固定着铁丝,门板窟窿巴瞎,这是近百年的老屋。两间东屋曾经多年在屋后用两个土垛子顶着,顽强地阻止了老屋的倒塌,房顶上曾在羊山战役时被打了个大洞,战后进行了修补,直到哥哥杨景旺结婚前翻盖了一次,距今也有三十余年了。房子要拆除,他来回打量,有种舍不得的感觉。他让公司的摄影师从各个角度把老屋拍照下来,然后转过身去,手一挥,“推倒”,轰隆一声,一片老宅瞬间成为废墟。杨景生从摄影师手里接过老屋的照片,细细端详,遥远的回忆都灰蒙蒙地呈现在眼前。

这片老屋是父亲杨守业一手操办的。在他没出世之前,父亲杨守业新婚不久,杨守业携妻杨朱氏及年迈的老父亲杨诚信从菏泽黄河滩老家逃难到羊山。当他看到羊山镇依山傍水,人烟密集,商铺兴旺就停下脚来,投奔到一个远房姐姐的门下,远房姐夫把他举荐到石灰行做了账房先生。杨守业上过三年私塾,能写会算,很快为镇上商家争相聘用。三年下来,杨守业积攒了一些银两,就购置了这四间土屋,把门面收拾好,从济宁州进了锅、叉、钉之类的铁货,挂起了“杨记铁货店”招牌,经营起了铁货生意。

小时候杨景生听父亲说,羊山镇因山得名,青山怀抱,绿荫掩映,古色古香,蔚为壮观。山势东西走向长约五华里,东山头高约百米谓之‘羊头’,向西一山凹谓之‘羊脖’,主峰高约一百三十米谓之‘羊身’,向西漫长缓坡没入地平线谓之‘羊尾’,整体形似一只羊,故名羊山。又因该山居鲁西南群山之阳,古时亦称阳山。这里自古四通八达,商贾云集,人文荟萃;又北扼群山,南控平原,为历代兵家必争之战略要地。解放前,羊山集为城堡式商贾重镇,东南西三面护寨河环绕,北面靠山,寨墙土石垒砌,墙外护寨河二丈宽一丈深。寨内居民达千户,有“商家二百三,名铺七十二”之说,涉及印染、酿酒、铁器加工、肥皂生产、银匠、木匠、药铺、酒馆、茶饭、客店、布店、糕点、票号三十余种。著名商铺有贾家布庄、对山票号、万寿堂药铺、泉泰涌杂货店、复兴糕点行、吕家酒馆、尚家茶馆等。有歌曰:穿心店美人楼,复兴糕点银匠楼;李家楼黄家楼,各方名菜把客留;吕家酒馆贯南北,李家油坊在东头;于家药铺门朝北,马号朝北到戏楼;东西街上仨茶馆,商家茶馆数一流;喝过羊山尚园水,身体强壮无忧愁。

镇上大小寺庙十三处,规模最大的是尚庙,其次是西寺。尚庙地处主峰南坡轱辘沟南,建造于唐代,明万历年间重修。因由尚家出资修建,当地百姓感其恩德,皆称尚庙。尚庙宏大、威严、肃穆,由南而北先是一片碑林,青松翠柏下五十余座石碑及高大的龟驮碑,分别记载名人功德,盛世民风。穿过碑林进入尚庙庙门,一座高四米、宽六米的石牌坊,重梁框架上刻有“圣地”二字。尚庙共四道门四重院落,分别塑有哼哈二将,五殿阎君,关老爷,玉皇大帝等众神像,形态各异,气度非凡。一口大钟,高两米重千斤,居高声远,十里八乡的人们听钟声而劳作休息。西寺座落于羊山西山腰南坡,坐北朝南。南院是禅院,北院是僧房。大雄宝殿高八米,宽五米,五开间,青砖碧瓦,雕梁画栋。内塑如来至尊释迦摩尼神像,两旁分站四大菩萨、八大金刚等,寺庙香客终日不断。

羊山人对戏剧情有独钟,每逢秋后、春节和庙会,尚庙戏楼、西寺戏楼和刘家戏楼三台大戏对着唱,天下名角轮着来,成为鲁西南的一片文化热土。

羊山的人们祖祖辈辈都说这里是千年古镇,至于何年何月建镇,人们又都说不确切。镇上的老学究们也考证过,但都说法不一。有的说汉朝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大集镇了,东汉末年曹操领兵镇压黄巾军起义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并在后山的葛山收下了猛将许褚。《三国演义》里就讲过这一段。后来羊山的人们开山挖石刨坡整地,一下子挖出了一片片汉墓群,出土的壁画栩栩如生色彩绚丽,印证了这里在汉代就非常繁荣了。还有的说唐朝这里就是大集镇,山上的尚庙就是那时所建。庙外那棵古槐五六人抱不过来,树干已空,裹着的树皮依然枝叶茂盛。传说尉迟敬德曾在此拴马乘凉,大家都称此处“敬德勒马看古槐”。大诗人李白寓居任城期间携好友韦八来羊山旅游饮酒,写下《金乡送韦八之京西》诗篇。羊山镇的成因也有多种说法:一说这里是风水宝地,吸引了达官贵人落脚于此。北宋的京官晁补之辞官归隐,就看中这里山清水秀且地势较高,把家园建在这里起名“东园”,招揽文人雅士赋闲娱乐。他的学生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携丈夫赵明诚从青州来羊山为他祝寿,写下《新荷叶》一首,流传至今。明朝时,羊山西南十五里小田集出了个朝官田御史,告老还乡后,吃饭饮茶都很讲究,非羊山尚园的水不饮,专派一挑夫每天到羊山汲水一担,成为佳话。羊山的大户望族,吕家、侯家、李家等从家谱记载看,一世祖多是为官退休后选择此地落地生根,繁衍生息为羊山人。再就是南来北往经商的,看到这里四通八达生意兴隆,一派繁盛之地,遂打点商铺做起了买卖,生意越做越大,置办田产成为永久家园。镇上的刘家就是从单县来到羊山,历经数代辛勤耕耘,家大业大,楼房一片,良田百顷,成为一方富商。大多数居民来自四面八方,有因灾年逃荒的,有投奔亲戚朋友的,不一而足汇集成了一个煌煌大镇。

真正使羊山镇名声远扬的还是刘邓大军打羊山那场激烈鏖战。解放战争的序幕在此地拉开,十三万刘邓大军横扫鲁西南,从这里千里跃进大别山,直捣国民党政府统治中心南京;国民党十八万大军在鲁西南围追堵截,两支利箭在羊山相遇。国民党王牌军整编六十六师驻守羊山集,挡住了刘邓大军的去路,双方展开了十五天的厮杀,惊天地,泣鬼神,开启了羊山历史新的一页。

二、“山雨欲来”

一九四七年初,也就是抗战胜利后第二年的开春,羊山镇上的经济开始复苏。商店、门市、作坊、邮局、票号相继开张,人们再也不用忌惮日本鬼子的袭扰,大人、小孩、妇女开始广泛走动,串亲访友,赶集上会,下田种地。适逢农历三月初七古庙会,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羊山集赶庙会,熙熙攘攘不下数万人,把个羊山的大街小巷挤得满满的。古庙会历时十余天,天天集市爆满。牲口市、鸡市、柴草市、农具市、粮食市应有尽有;庙会上说书的、唱戏的、玩杂耍的、卖膏药的热闹非凡。人流最拥挤的还是庙里的香客,镇上大小寺庙,处处香烟缭绕。愿意拜佛的就去西街的西寺拜菩萨;想着来年消灾免祸的就去小南门的火神庙拜雷神火神;信奉玉皇大帝和讲德重义的就去尚庙拜玉皇大帝和关夫子,特别是尚庙里的送子娘娘最受欢迎,新婚夫妻求子的,年迈的婆婆求孙子的,都百般虔诚地给送子娘娘三叩九拜,焚香祷告;还有不少的香客到一处拜一处,处处留下身影,唯恐拜不到,得罪了那路神仙。一些戏迷们趁此机会大饱眼福,三大戏院轮着看。尚庙大戏院有河南商丘的《对花枪》,西寺大戏院是山东菏泽的《铡美案》,刘家大戏院上演江苏徐州的《花木兰》。把那些烧罢香,拜完佛,遛过街的人们都吸引到戏院里过戏瘾。庙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人们购置些生活必需品和犁、耧、锄、耙、扬场锨之类的东西,回去进行春耕夏播。

一场庙会,使羊山的人们不管是做吃的、管住的、卖物的都足足赚了一把,成了新年的开门红。庙会之后,种田的下地,读书的上学,开始了一年的新生活。镇上的最高学府是羊山大儒郑鸿儒开办的“郑府学堂”。郑老先生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很受镇上人推崇,都以投入郑家学堂为荣,因而桃李满天。郑鸿儒光绪年间秀才,志向宏远,才智颖达,正欲通过科举步入仕途之时,突发辛亥革命,清帝退位,废除科举,断了他的仕途梦。无奈之下,开馆授徒。郑府学堂位于镇东部的北街路南,黑漆大门,门首牌匾“郑府学堂”,两扇门上书有“书香门第,耕读之家”八个大字。进门后是一座四合院,北屋住房,南屋课堂。教室的南墙上挂有一副“孔子行教图”,讲堂下摆满书桌,郑老先生依然教的是《四书》、《五经》。郑老先生面阔口方,面容慈祥,身着长袍马褂,头戴黑疙瘩帽,白须长髯,半截长发,一副高深莫测之态。镇上有疑难之事,学问有不解之题,莫不找先生解决。先生白天教书,晚上便聚来邻里听其讲解三皇五帝、汉唐演义、聊斋志异等等,使邻里眼界大开。

入夏之后,羊山的上空不断有飞机从南向北飞去,还有队伍从羊山经过,惊呆了羊山的人们,“鬼子不是投降了,怎么还那么多兵?”大家都禁不住的问郑老先生。郑鸿儒仰观天象,掐指算来,口中说道:“国共两党相争,怕是要逐鹿中原啦!”

果不其然,一九四七年六月三十日夜,黄河北岸,从濮县至东阿三百里战线上,刘邓大军的四个纵队三千只战船,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迅速趟过淤泥滩,向黄河大堤冲去。午夜十二时,国军河防阵地全线崩溃。驻守菏泽、郓城的国军在刘邓大军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为保存实力迅速收缩,以求自保。同时将战况报告给南京国民政府国防部。蒋介石接报后顿时目瞪口呆,脸色苍白,不知所以,本以为可抵四十万大军的黄河天险竟然一夜之间被突破,惶急的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蒋介石飞抵郑州召开军事会议进行部署,调派山东定陶、曹县各一个旅,菏泽、郓城各一个师组成西路军;从豫皖苏战场和豫北地区抽调三十二师、六十六师、五十八师,从陇海路分两路北援,与原在嘉祥的七十师,组成东路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欲将刘邓大军击溃于鲁西南。

大战前的羊山,气氛骤然紧张,亲国民党势力狂妄起来,叫嚣:“国军就要来了,羊山的共党分子快完蛋了。”一些外逃的还乡团也耀武扬威地回来了。羊山镇的大地主林达轩,年近五十,身材肥硕,头戴礼帽,身穿浅黄绸子褂,一双大而圆的眼珠子,通红的酒糟鼻子,浓黑的八字须,满脸杀气。他斜挎二十响盒子枪,手握文明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马从街上蜂拥而过。

羊山的共产党政权组织为避其锋芒,按照上级要求,研究讨论战前转移问题。参加会议的有羊山区区长丁云山,他原是八路军的一名连长,日伪时期,从黄河北老根据地被派到羊山一带活动。他领着十余个战士,组成八路军武工队,与金乡的地下党组织一起,组建了抗日民主政权,带领群众开展抗日锄奸、减租减息运动,成为羊山第一任区长。他时年二十六岁,中等身材,气宇轩昂,战斗经验丰富,办事干练果断。原抗日救国会会长黄山根,三十六岁,雇农出身,光棍一条,蓬松头发,黄胡须,黑脸膛,一根带子系着黑粗布褂子,坦胸露背。他从大革命时期就闹农会,斗地主,成为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骨干,被大家尊称为“老会长”。林丰年,二十岁,羊山街民兵队长,中等身材,身体微胖,血气方刚。在他十六岁那年,羊山南十五里发生了日本鬼子血洗大赵楼事件。当时几个日本鬼子进入大赵楼村调戏妇女,被村里几个习武的小青年一阵棍棒打死几个。第二天,城里的鬼子开着几辆汽车突然包围了村庄,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跑不迭的男女老少都被砍杀枪挑。林丰年的姑家在大赵楼,听说后前去看望,只见全家被杀,整个村里抛尸遍地,惨不忍睹,激发了他抗日的决心,回家后就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民兵组织。胡桂兰,妇女队长,林丰年的新婚妻子,头顶花巾,身穿印蓝花布褂,以怀孕数月,受丈夫影响,参加革命。田春喜,十二岁,儿童团团长,革命烈士的后代。其父与丁云山、黄山根等一起闹革命,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为了保护革命后代,丁云山将他带在身边当通讯员。还有商铺店员李广财、饭店学徒吕进福、开山石匠孙大个子等几个基干民兵。

丁云山在会上讲了眼前的形势和任务。他说:“近期将有大批国民党军队进驻羊山集,上级指示羊山集的党组织和人民武装暂时转移到周围乡村。现在刘邓大军已渡过黄河,进入了菏泽地区,将展开鲁西南战役。我们的任务是配合主力打游击战和做好战役支前工作。明天,我们要撤出羊山集,到巨野根据地去领受新任务,同志们要做好转移准备。”然后,大家就转移的事项展开了讨论,确定了转移的人员,转移的去向,接头的地点等。

第二天的上午,羊山集的共产党骨干力量都秘密地转移到了羊山西的巨野县境内。最后一个离开羊山的是黄山根,他站在羊山街上,扯着嗓门大声喊道:“羊山街的老少爷们,我黄山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俺们暂时离开羊山,谁要是敢毁俺的房屋,欺负俺们的亲人,我端你的窝,叫你断子绝孙。”他敲山震虎,警告那些地主还乡团不要横行霸道,然后大摇大摆地向西走去。刚走至西阁街口,被还乡团的几个团丁团团围住,一阵厮打之后,被五花大绑,推到一座高门大院前。林达轩从门里出来,对众团丁说:“召集乡亲们到大戏院集合,带上黄山根,召开村民大会,让大家都知道我林达轩还是羊山镇一镇之长。”

大戏院里聚满了羊山街的村民,林达轩挺胸昂首上了主席台,对着大家开始了讲话:“乡亲们!我林达轩这次回来,是受县政府之命来羊山主持政务的。我这里有县政府的委任状请大家过目。”他展开手中的委任状展示给台下的观众看,然后,念道:“委任状:兹任命林达轩为民国政府羊山镇镇长——”收起委任状后继续讲:“从今以后,羊山镇的大小政务皆有我林某负责。全体村民要耕读守法顺从政府,切不可跟着‘赤匪’祸害乡里。今天,我们就抓住了‘赤匪’的骨干分子黄山根,望乡邻尽快举报丁云山等赤匪分子的住处,我们将一网打尽。”他扭过头去,用文明棍捣着黄山根的胸脯咆哮着说:“黄山根,就你闹得凶,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你这不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黄山根也不示弱:“共产党正找你这个大汉奸算账,你自己倒送上门了,早晚有一天把你碎尸万段。”

“你不要逞英雄了,我想要你的命,叫你今晚死就撑不到大天明。”林达轩停了停,突然转了口气:“山根!乡里乡亲的,何苦来着,只要你说出丁云山他们在哪里,我一点都不为难你。”

“休想,刘邓大军就要打过来了,丁云山会找你算账的。”

林达轩大怒:“临到死了还嘴硬,给我吊起来打,看他有多硬。”

会议散了。几个团丁把黄山根拉到一个黑屋里,吊在屋梁上,抡起皮鞭打了起来。天渐渐黑了下来,几个团丁打累了饿了,丢下他喝酒吃饭去了。

黄山根在石灰窑扛活时的一个伙计杨守业路过这里,听到小屋里有呻吟声,就探头过去看了看。只听黄山根说:“守业兄弟,救救我!”杨守业仔细一瞧是黄山根,就向周围看了看没人。急忙把他放下来,给他解开,顺手塞给黄山根两个烧饼,挥挥手各自跑开了。黄山根摸黑逃出羊山集,来到了巨野根据地。

国民党整编六十六师主力一万余人入驻羊山集,大街小巷布满了军队。街上一队国民党士兵在林达轩的引导下满街穿行,走至路南一门面房前停住脚步。这户人家有门面房两间,东厢房三间,门头上挂有“杨记铁货店”匾额。领头的军官和林达轩进入店门,只见靠东墙的石条桌上及地下摆满了锅、刀、叉、钉等等铁货商品,石桌上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财神画像,两边的对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横批:人旺年丰。店主人杨守业身穿浅灰土布长褂,瘦长的个子,面色红润,三十左右年纪,正在桌前盘算账目。妻子杨朱氏身穿毛蓝粗布大襟褂,腆着个大肚子,左手牵着五岁的儿子旺儿,右手领着三岁的女儿小芹,一脸的惊慌。杨守业的父亲杨诚信老人年逾古稀,拄着拐杖从内室走出来不安地望着。这时,林达轩介绍说:

“守业,这是国军的江连长,现在驻守咱们村,来拜望拜望大家。”

“唉!唉!老总好!”杨守业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杨老板,眼下国事艰难,战事不断,咱要为政府分忧啊!按照上峰命令,必须征用铁货用于构筑炮台工事。”江连长说明来意。

“小店是小本买卖,全家人都靠这糊口,没了铁货就没了指望了。”杨守业近乎哀求。

“好说,折价处理给我们,战后到县政府领款,我给你打借据就是了。”

“好!好!”杨守业知道顶不住,这年头百姓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也就只有顺势答应了。

“来人,清点货物,扎捆打包。”江连长吆喝着部下,让人一阵收拾,打好包裹,算出账来。

“一共折合银洋五百元。”随从唱道。

江连长从随从那里要过纸笔,提笔写到:

借 据

今征用杨守业铁货物款折价银币伍佰元整。

国军六十六师一五八旅直属营二连连长 江南

民国三十六年七月十日

然后,江连长把借据交付杨守业,杨守业小心翼翼地把借据折好,如同把全家的命运都裹在里边一样,放在了匣子里。江连长命人运走了货物,同时安排一个班的国军住在了清空的门面房里。班长是一个南方人,长得矮胖白净,进了小院观察了一番,然后安排手下说,准备工具挖地窖,打起来好躲避炮火。十几个士兵轮番在院里挖起土来。院小,地窖挖得不大,将就着能蹲进几个人。杨朱氏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的愁容,心想,预产期到了,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摊上了打仗的年月,枪子不长眼,这小命不知哪天就叫阎王爷勾走了。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土堆走进东屋,燃起三炷香,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闭着眼,面对着墙壁上的玉皇大帝像,祈祷老天爷保佑全家人,保佑即将出生的小生命。

江连长、林达轩他们又来到路北。高高的门楼深褐色的牌匾上写着“福兴糕点行”几个烫金大字,沿街五间门面房,其中一间是过道,四间是门市,青砖灰瓦,高大漂亮;院内东西厢房各三间,座北朝南的是正房堂屋四间,院落宽敞而严谨。林达轩引领江连长一行直奔正房,出来迎接的蓝老板。他四十多岁,中等个儿,方脸盘,浓眉大眼,厚嘴唇,一身亮白缎子袍。看到大兵进门,急忙上前打躬问安。蓝夫人高挑个儿,面庞白皙,身穿浅绿银边大襟褂,娇娆风韵,声音委婉,在门里热情让座。夫妇膝下一儿一女。女儿蓝云一十八岁,身着蓝裙白褂学生装,身材窈窕,一双水灵灵的秀目温情脉脉,碧玉般的脸颊流光溢彩。她揽着十二岁的弟弟蓝天在母亲身后观看,见一群大兵站了一院子,一双不安的眼睛静静地瞅着。江连长看到这地方住房宽敞院落大,心里想,安个连部住排兵决没问题;一家人又是那么和善,住着心里也舒坦。

林达轩上前向蓝老板介绍说“老弟,江连长住咱街上,挨家拜望来啦!”然后,指向江连长。

江连长非常和蔼,向蓝老板说明来意:“目前战事紧张,奉命来此驻防,无处立足,只得打扰乡亲们!”

“应该!应该!”蓝老板随声附和。蓝夫人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位江连长,年岁二十四、五,身材高大英俊,略显清瘦,文质彬彬,谈吐谦恭,很像个文化人。心里不但不那么紧张,还有了几分好感,忙上前倒茶。只见江连长在林达轩耳边耳语几句,自己带人退了出来。林达轩留下来向蓝家人道:“江连长看中你们这里啦!要在家安连部,你们有啥意见!”

“来了那么多兵,反正脱不了住,谁住不是住。”蓝夫人是个明白人,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谁敢跟兵碰,不如顺便做个人情。

林达轩一听赶快追去复命去了。

下午,江连长的连部就安在了东厢房,门市四间住了一个排的兵,西厢房住着蓝家女儿,正房住着蓝家夫妇和小儿子,确也相安无事。

次日中午,蓝家做了一桌好菜,上了一壶酒,请江连长一块吃午饭。江连长在蓝老板的盛情邀请下,欣然前往。堂屋北墙一老式中堂“松鹤图”,两边“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松鹤延年”。一张八仙桌,五把太师椅,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家人同江连长边吃边聊起来。蓝老板探询着问:

“听说八路军已过黄河,能打到这里不?”

“从这里到黄河边驻着十几万国军,我看一时打不过来。”江连长回答。

蓝老板又问:“国军怎么不向北走了,那是准备在这里打一仗了?”

江连长几杯酒下肚,有些微醉:“哎!近年来国军总是吃败仗,我看是进攻无力,只能防守了,能不让刘邓大军南下就万福了。”

“是啊!仗哪有好打的,打起来不是死就是伤。”蓝老板有几分感慨。

蓝夫人看到江连长是个平和人,突然冒出一句:“江连长,我看你不像个军人,到像个大学生,文绉绉的,咋干起当兵打仗的事来?”

这一语说到了江连长的痛处,又加江连长有些醉意,心事冲上心头:

“说来话长,我本是南京大学的一名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谁知战事吃紧,就把我们班的一部分同学选拔到军校培训了半年,集体加入了‘三民主义青年团’,然后分配到了各个部队,稀里糊涂做了国军。”

蓝家的女儿惊讶地说:“你是大学生,大城市里的大学生?”心想,偌大个羊山镇很少听说有大学生,稀奇的很,太了不起了。

蓝老板赶紧向江连长介绍:“这是我女儿蓝云,在金乡城里中学读书,正是暑假,整天唠叨大城市好,学的洋气了,来到家里这也看不惯,那也不中意。”

“不,现在的女学生可进步了,关心国家大事,参加社会活动,和男青年一样呢。”江连长显然视野很开阔。

蓝云一边听着江连长讲话,一边用眼角暗瞟这位不速之客,只见那红润中还略带稚气的面庞在绿军装的映衬下泛着油光,富有青春活力的言谈举止充满温情和爱意。看着看着,把她的思绪带进入了一个美丽的虚幻世界。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小伙,是那样的帅气,那样的充满魅力。

难得的战前宁静,夏日里酷热的夜晚,农家小院的人们都出来纳凉。点起一盏马灯,大家围坐在一起,士兵们有吹笛子的,有拉弦的,有唱戏的,一时热闹起来。蓝姑娘天生一副好嗓子,一曲曲“穆桂英挂帅”、“花木兰充军”格外嘹亮动听,引起士兵们阵阵掌声。不知谁喊了一声“请江连长跳一曲吧!”接着大家一阵鼓掌。

江连长本是大学的文艺骨干,跳舞自不在话下,一时兴起,脱去军装,一袭雪白衬衣,映着漂亮的脸庞,随着音乐声,跳起了欢快的舞曲。他身段柔美,柔中有刚,姿态俊朗,只看得蓝云姑娘如痴如醉,同士兵们一块使劲地鼓掌。

一曲舞罢,又有人喊“江连长与蓝小姐共舞一曲吧!”,又是一阵鼓掌。蓝云姑娘是新女性新青年,虽接触过跳舞,但并不擅长,未敢轻动。但在士兵们的一再要求下,她鼓足勇气,带着试试看的心情,走向了江连长。交谊舞曲在手风琴的伴奏下悠扬而起,江连长手接玉臂,轻抚柔体,带动蓝姑娘慢慢起舞。蓝姑娘窈窕身材,婀娜多姿,一点就透,一拨就明,你带我随,灵犀相通,渐入佳镜,赢得大家阵阵喝彩,使大家忘却了战争,忘却了死亡,沉浸在美妙浪漫的现实生活中。

午夜归于平静,西厢房里的蓝姑娘有了异样的感觉,她对江连长有了好感,有了向往。心想:他知识多,见识广,英俊漂亮,多像戏曲里的阵前罗成,帐下宗保。她在沉思中坠入梦乡,飘渺般地同他一块逛大都市,一起欣赏辉煌的不夜城,一同步入喧闹的舞池,轻轻地偎依在他的胸膛……

天亮了,室外下起了小雨,把人们都困在了屋里。蓝云姑娘经过一番梳妆打扮,对着镜子前照照后看看,生怕自己有不美的地方叫那个兵哥哥笑话。出不去了就看书,对着书本又读不进去。想去与那位兵哥哥拉拉呱,又怕人家笑话。他有妻子了吗?但愿他没有;咳!这心里想得啥呀!反正学不进去,不如找他聊聊。她拿起本书,捋了捋秀发,左手拿着书,右手提着摆裙,像只鸽子似的飞快地跑到了东厢房。“江南哥!我给你请教个问题可以吗?”江南放下手里的《军事学》,惊奇地问:“小妹妹,有什么问题,说说看。”蓝姑娘走近江南,指着书上说:“这诗是啥意思,俺读不懂。”

江南接过书看到是一首大学国文里学过的汉乐府民歌《上邪》,就轻声读了起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向蓝云解释道:“这是一首写青年男女爱情的诗。意思是,上天啊!我与君相知相爱希望天长地久,除非高山变为平地,江海枯竭无水,寒冬雷雨阵阵,夏天冰天雪地,天坍地陷,才敢说与君分手。”蓝云听到这里红霞飞上了脸颊,喃喃道:“世上有这样的爱情吗?说得那么不可思议。”江南接过说:“有的,像梁山伯与祝英台,许仙与白娘子——”他边说边抬脸瞅蓝云的脸,姑娘的脸美的像红牡丹。他不禁身上如触电了一般,情不自禁地握住蓝姑娘的手,“你做我的小妹妹吧!我喜欢你。”

“嫂夫人她——”

“我刚毕业的学生,哪来的嫂夫人。”

蓝云羞得捂着脸夺路而逃。

二、浴血羊山

正当六十六师进驻羊山的当儿,西线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刘邓大军一夜急行军分头包围郓城、曹县、定陶的国民党守军,激战三天,解放三座县城,毙敌两万余人,国民党的西线攻势土崩瓦解。刘邓大军乘胜东来,剑锋直指东路国民党守军。

驻守羊山的六十六师师长宋瑞珂预感到西线国民党军溃败后,解放军必然东来,急忙派出三十八团向西搜索,进行兵力侦察。三十八团团长郑文玉领命后,心情格外沉重。他知道西线国军溃败后他等于孤军深入,无异于送死,因而出发前夜心事重重,与自己的红颜知己柳眉相视而泣,以酒作别。柳眉原为开封一歌女,郑文玉驻军开封期间,换上便装出来散心,走进歌楼听一女子卖唱,其歌幽怨,不禁为之动容。柳眉弯弯的眉毛紧锁额头,频频秋波暗含情愫,凝脂厚粉,幽怨动人。她老家河北,“七七事变”后家乡被毁,父母死于战火。自己寻亲流落到河南,被人拐入青楼,自编《流亡曲》演唱,感叹世态炎凉。她演唱中看到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酷似其表哥,不禁多看了几眼,那人正是郑文玉。郑文玉感叹女子才气又怜惜她的遭遇,惺惺相惜,便操起古琴弹了一曲《凤求凰》。柳眉听了,接着唱了一首卓文君的《思夫泪》,“一别之后,二地悬念,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不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牵念,万般无奈把郎怨。”婉转动人,催人泪下。曲罢,柳眉留住郑文玉以酒相待,互诉衷肠,成为知己。郑文玉身为军人,军令如山,数日后从河南转入山东金乡。不想这女子逃出青楼,随着部队一路奔波来到羊山。郑文玉感其痴情,收留到身边。如今出发在即,生死难测,依依惜别。

次日中午,郑文玉带领三十八团一出羊山集进入巨野地界,就被站岗放哨的儿童团团长田春喜发现。他急忙报告给民兵队长林丰年及区长丁云山。丁云山一面派田春喜向巨野县谢集镇吴庄村的解放军二纵指挥部报告,一面安排民兵沿路袭扰。三十八团经巨野县谢集村继续向西搜索,沿途已坚壁清野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像聋子一样猥琐前行。看看天色已晚,急忙返回谢集宿营。二纵司令员陈再道命令六旅连夜袭击谢集之敌。六旅旅长周发田、政委刘华清带领解放军战士以林丰年、田春喜为向导一夜急行军,于七月十二日夜将谢集的国军包围。次日拂晓,大雾迷漫,各个路口和青纱帐里的解放军都做好了进攻的准备。十二时发起总攻,在短促而猛烈地火力掩护下,南、西、北三个方向上的突击队打开了缺口,占领了敌前沿阵地,迅速插入敌人纵深。敌军急忙向东北方向突围,被伏于村外的部队猛烈开火,前后夹击,国军混乱不堪,拼命逃窜,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三十八团全部被歼。噩耗传来,柳眉哭得死去活来。

七月十三日,羊山的上空乌云滚滚,闷热的空气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羊山四周青纱帐里涌现出大批士兵。原来,刘邓大军第三纵队在陈锡联司令员的率领下冒雨来到羊山,将镇上国军东西南三面包围起来,挖堑壕,筑掩体,切断了六十六师国军南退的去路。傍晚十九时发起总攻,攻打西街的部队扫清外围攻入村内,逐街逐巷拼杀,喊杀声震天,人流一会涌向街东,一会涌向街西,反复拉锯。东面沟深河宽,寨墙外设有敌军的掩体和火力点,围攻部队趁着夜色秘密靠近火力点,一阵猛打,村外国军被打溃散,但寨墙内的国军拼死抵抗,形成胶着状态。攻打东山头的解放军部队,一阵猛烈攻杀后,进入国军阵地,双方面对面格斗,相互投掷手榴弹,双方混战在一起,各自的后续部队反复强攻,阵地数次易手。战至拂晓,攻击羊山的解放军都暴露在了国军的火力网下,羊山主峰上国军的重炮营、机枪连实施了炮火轰击、重机枪扫射。村内的国军趁势反攻,解放军部队促不及防,倒地一片,血水横流,只得下令撤退到村外的战壕,第一次总攻结束。

第二天,陈在道率领第二纵队赶到。他同陈锡联商议调整部署,三纵从东部进攻,二纵从西部进攻。当天,传来一、六纵队解放军在巨野六营集将国军七十师、三十二师围歼的消息,二纵、三纵指战员群情激昂,阵地上到处喊出:“向兄弟部队学习,坚决消灭六十六师!”。解放军两个纵队四万余人把羊山围的铁桶一般。阴雨天气里,羊山集的国军想趁势突围,师长宋瑞珂派出一个团作为先头部队,从羊山集向南实施突围,试图打通部队南撤的通道。江南所在的连随团奉命南撤,头天晚上,江南趁空向蓝掌柜告别,认为此一别将永久离开羊山。刚刚黎明,士兵们集合队伍匆匆离去。蓝姑娘情急起来,冒雨向外边追去。蓝掌柜一把把她抓住,大声吼着:“外边枪炮不长眼,你不要命了。”她哭闹着:“我要随江连长去。”那边,江南随队仅出镇二里多,就被包围在刘庄附近,前进受阻,双方展开了激战。战斗中江南眼看着团长指挥冲锋,突然被一梭子子弹击倒,鲜血直流,瞬间毙命。部队失去了指挥,士兵在高粱地里乱窜,向南无路可走,只得退回镇内。江南又回到了蓝姑娘家,浑身同泥猴似的,狼狈不堪,但却给蓝姑娘带来了惊喜。蓝姑娘赶忙为他脱衣换装,并怪江南不辞而别。江南惊诧地说:“你认为这是玩游戏,要命呢!”宋瑞珂见损兵折将又突围无望,只得等待救兵到来。

十七日晚天刚擦黑,解放军二纵、三纵合力开始了总攻。羊山四周枪声骤起,解放军战士乘着夜色从西关向村内冲击,冲破了数座街内堡垒,沿街展开肉搏战。西街国军节节败退频频告急,请求东街的国军紧急支援。连长江南突然接到命令:紧急集合,增援西街。集合声,站队声惊动了蓝云姑娘。她本来因枪炮声没有入睡,又听到江南要带队伍上前线,顿时紧张起来,不禁为江南的生命担忧。她坐起来左思右想,突然想到玉佛能保平安,一把扯下胸前玉坠,跑到江南面前塞到了江南手里,说了声“让佛祖保佑你。”江南心头一热,放在兜里出发了。增援部队进入西街阵地后进行了激烈反扑。

在西街激战的同时,东面也是喊杀声震天。进攻东山头的解放军战士数次向上冲锋,都因山上的火力太猛而不能奏效。这时,老会长黄山根自告奋勇,引导战士们绕道山头北面,这里全是悬崖峭壁,不易攀爬,但此处敌人防守薄弱。黄山根率先攀爬岩石艰难前行,战士们随后爬上峭壁攻上山头,同国军展开了白刃格斗,反复冲杀二十余次攻占羊山东山头。战至拂晓,战场目标逐渐清晰,大山主峰上国军的大炮机枪一起向东山头打来,战士们身后是悬崖无法后退,全部壮烈牺牲。黄山根受伤后被埋在死人堆里,苏醒后不敢挪动,待到黄昏时分趁着夜色遛下山头,躲在了老乡家里。攻击西山坡及西街的战士,天亮后也暴露在敌人的枪炮之下。敌军火力专寻人员密集之处开炮、射击,一时间血肉横飞,像撂谷个子似的一倒一大片。解放军战士迅速疏散,退回村外战壕,第二次总攻无果而终。

次日凌晨,羊山战役总指挥陈再道听报羊山前线连续进攻均未奏效,且伤亡较重的报告后,两眼直冒火。当即命令二纵预备队第六旅火速增援羊山前线。

二纵六旅利用夜幕做掩护,从西关一股作气,冒死拼杀进入街里,大街上枪弹如雨,地堡里的机枪吐着通红的火舌,上去一拨,撂倒一拨,接着再上去一拨,持续不断地冲锋,双方人流混战在一起僵持在那里。国军利用地堡和房屋作掩体,火力交叉如织,前进受阻。旅长周发田、政委刘华清亲临前线,命令十八团组织突击队从西南方向实施突破。刘华清阵前大吼:“有种的参加突击队,炸翻碉堡,杀出一条血路。”刘华清身边的团参谋曹振东振臂一呼:“我参加突击队。”接着一片响应。刘华清赞叹一声:“好!出发!”曹振东率领突击队迎着枪林弹雨连续炸掉四个机枪地堡,战士们猛冲猛打,撕开突破口,进入阵地纵深。这时,突然一梭子子弹打在曹振东身上,顿时鲜血直流,昏倒在地。卫生员、担架队员赶快把他从前线抬下来。刘华清看到曹振东伤势严重,大喊一声:“谁是担架队长。”林丰年随声应道:“我是。”

“命令你立刻带领民兵抬往黄河北后方医院。”

“是。”林丰年边答边招呼李广财、吕进福、孙大个子抬起受重伤的曹振东下了火线。

战斗持续到凌晨一时,六旅的部队直逼中心大街的十字街口附近。对面是国军的核心工事,梅花桩地堡群严密封锁十字街口,其背后不足百米就是国军六十六师师部所在地。国军一看六旅攻击猛烈,情形不好,将十字街西一片平房夷为平地,形成了一片方圆几百平方米的空间地带,使攻击方失去任何屏障。旅长周发田一看前面是一片空旷地,强行攻击必然造成重大伤亡,立刻命令:停止攻击,就地修筑工事,防止敌人反击。随即设置障碍物,构筑火力点,迎击国军反扑。双方形成了对峙状态。

羊山战役已进行了十天,但六十六师仅带了六天的军粮,军需官一再告急:“师座,炊事员已经无米下锅了。”宋瑞珂一筹莫展,对副官说:“向国防部发报,六十六师炮弹告急,子弹缺乏,粮食告罄,请求火速支援,”又对军需官说:“先借老百姓的粮食,国防部会想办法的。”

数小时后,数架国民党飞机从东南飞抵羊山上空,解放军阵地的高射机枪袭扰,敌机不敢低飞,空投的物资飘飘洒洒大部落到解放军阵地,只有少许落在了村内。这点粮食对于近两万人的部队来说是杯水车薪,军心浮动,宋瑞珂寝食难安。怎么办?他深知掠夺百姓是治军大忌,可没有吃的,如何稳定军心。无奈之下,他下令:“借粮食,杀耕牛。”一场浩劫在村内发生,群众不愿意借粮,就翻箱倒柜;圈里的耕牛被强行拉出。一天功夫就宰杀耕牛九十多头。老百姓储存的一点粮食都被翻腾了出来。王老汉家种田全指望一头大黄牛,平时像待孩子一样关心爱护,喂得膘肥体壮。国民党兵看到后,不由分说拉出了圈,王老汉上前阻拦被推了个趔趄。王老汉怎忍心看着自己的耕牛被人宰杀,一气之下,戴上草帽,披上蓑衣,扛起铁锨下田去了。老婆子急忙赶着喊:“老头子,你就不怕挨枪子,不要命了,快回来!”王老汉头也不回:“死了拉倒,这年头活个啥劲。”

王老汉蹚着泥水,越过寨门向田里走去。他还有二亩甜瓜,正是收获的季节,遇上打仗,好几天没出门,今天气得在家待不住去了瓜田。满地的甜瓜长得滚瓜溜圆,可喜人了,他摸摸这个,瞅瞅那个,居然个个长得好好的。心想:天气这么热,解放军战士还能让他留得住?要是国军早踢蹬完啦。他继续朝草庵子里走去,站在草庵子里一看木棍架上夹满了纸条和钱币,上面写着:“老乡,这是我们吃瓜的钱,谢谢您!”他收好钱币一阵欣喜,口里念叨:“解放军仁义之师啊!国军不败才怪哩!”他呆坐了半晌,心想:家是不能回了,找解放军去,帮解放军打那些狗日的,省得他们再祸害人。他向欢德村走去,这里是解放军一个指挥部所在地,支前的人都在里忙活。王老汉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孕妇在烙饼,上前一看是林丰年的妻子胡桂荣,忙上前打招呼:“林家媳妇你在这里啊!”

“王大爷,我们在支前呢!您老人家跑这里来了”。

“国军把村里祸腾的不成样子了,我也来支前呢!你看我能干点啥,抬担架,送饭都行。”

正说着,儿童团长田春喜随着运粮队来到了解放军的炊事班,他告诉炊事班长:“老班长,这是国军的飞机空投下来的大米,您给战士们改善生活吧!”

“对、对,部队里好多南方的同志好久没有吃上大米了,我给他们炖大米干饭。”老班长是南方人,蒸大米内行,取出两袋子大米炖了起来。

开饭时间到了,王老汉、田春喜、老班长等人开始向前线送饭。田春喜挎着一篮子葱花油饼,王老汉挑着两桶大米饭。但水深泥粘王老汉拔不动脚,就找来一块木板,把桶放在板上顺水推着前行。正行间,一阵子子弹打来,王老汉一紧张,木板发生倾斜桶歪在了水里,泥汤子很快流进米饭里。王老汉、田春喜傻了眼,这饭怎么吃,又悻悻地回来了。炊事员们也犯难了,要重做吧,时间来不及;不做吧,饭又不能吃。胡桂荣上前说:“好办,端盆清水,给我个罩滤,切几颗葱。”然后,她把米倒进清水盆里,滤了三遍,在大炒锅里倒上豆油,放上葱花,把淘净的熟米放在锅里炒了起来,一阵功夫,黄灿灿、香喷喷的大米饭出锅了。炊事班的同志把饭送到战壕后,战士们头次吃到这么香的米饭,高兴地像过年似的。

羊山集以东是一片低洼的高粱地,无处不是水,伏在掩体里的战士们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战斗间隙,战士们吃着乡亲们送的单饼、甜瓜和敌机空投的饼干,兴高采烈地说笑:“咱们都成了水兵了!”

“什么水兵,是海军陆战队!”

“老子在水里泡二年,也非把六十六师消灭不可!”

羊山周围支援前线的群众浩浩荡荡,担架队抬起一个个受伤的解放军战士从火线上撤下来,送到阵地医院。伤势重的病号被抬往黄河北解放区医院救治。羊山民兵林丰年、李广财、吕进福和孙大个子随着担架队抬着受重伤的曹参谋,冒着雨踏着泥泞的道路向黄河北进发。受伤的曹参谋数度昏迷,他迷朦中感觉出四个民兵轮番抬着他。雨哗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前行,民兵们或许是怕淋着他,雨布蓑衣盖在了曹参谋身上,孙大个子光着脊梁始终走在前头。路上饿了累了,就找个避雨的地方啃个饼子喝口凉水歇歇脚。为了给曹参谋找吃的,几个人把他抬到小村里,让村里老大娘为他熬制了小米粥。孙大个子用汤勺一口一口喂,曹参谋很受感动,艰难地说:“兄弟,叫什么名,日后俺好感谢你。”孙大个子说:“俺家穷,没文化,没起大号,人家都叫俺孙大个子。”几个人行走了二天二夜终于到达黄河北解放区,使受伤的曹参谋得到了及时救治。

国军六十六师层层被包围,已是困兽之斗。陈再道司令员为减少伤亡,给国军六十六师师长宋瑞科写了一封劝降书。羊山女村民赵玉兰自告奋勇阵前送信。赵玉兰是个刚二十的姑娘家,留着两条大辫子,穿着花褂,手里拿着一封信,快步向国军阵地走去。即将进入国军阵地的时候,只听一声枪响,打在了赵玉兰的腿上,鲜血顺着裤脚流了出来。赵玉兰高喊:“我是给你们送信的。”继续艰难地向前走。国军士兵看清是一个女村民,两个士兵跃出掩体把她送到六十六师师部。师长宋瑞科拆信一看是劝降书,未置可否,放在了一边。随口说了句:“善待送信的姑娘。”师部的少校军医朱政军赶快过来为她包扎治疗。朱医生看着这个勇敢的女青年,赞叹地说:“你真有勇气,敢在两军阵前传达书信。”赵玉兰笑着回答:“俺只知道打仗死那么多人,还是和平了好。要是能叫两边都停火,俺受点伤算啥!”朱政军是团级军医,高高的个子,四方脸,厚嘴唇,威武雄壮,医术高明。在给赵玉兰疗伤中很谈得来,相互有了好感。

三攻羊山而不克,刘伯承、邓小平亲临前线指挥,调集野司榴弹炮营和一纵炮兵团集中火力攻打羊山主峰。总攻前,三纵司令员陈锡联来到山北前沿阵地,亲自向突击营营长南峰岚交待任务,安排进攻路线。南峰岚按照纵队首长指示向战士们进行战前动员:“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各级干部沉着指挥,共产党员冲锋在前,一定拿下羊山,活捉宋瑞珂!”南峰岚作为北山阵地突击营营长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他面对山峰陷入了沉思:南峰岚出生在山西省芮城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他是一个放牛娃子,十七岁那年,八路军来到芮城县开展抗日救亡运动,实行减租减息,解救贫苦穷人。南峰岚正值热血青年,在未婚妻子的支持下毅然入伍参军。一晃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普通战士成长为一名英勇善战的突击营营长。未婚妻杏花却在家里翘首盼望了十年,终于在杏花盛开的日子里迎来了回家探亲的未婚夫。在父母的操持下,南峰岚与未婚妻结了婚。新婚十八天,突然接到部队开拔的命令,南峰岚辞别新婚妻子,随部队渡黄河来到羊山。这次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冲锋在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羊山主峰,把立功受奖的喜报送回家乡。

晚上就要总攻了,南峰岚想到夜里将有一场恶战,自己是突击营营长当然要冲锋在前,是不是能够活下来,或是牺牲在战场上,都是不可预期的。想到结婚十八天的妻子,肯定在家里牵肠挂肚,百般思念,或在等待自己胜利的消息,期盼战后胜利地凯旋。哪怕是一封家书也会使她喜出望外。他在这大战前的间隙,为妻子写了一封书信。

杏花爱妻:

你在家里挺好吧?父母也很安康吧?

自从辞别家乡回部队后,我随大部队强渡黄河来到鲁西南,一路南下解放了郓城、鄄城、定陶、曹县,现在正攻打金乡羊山的国民党军。这里的敌军很顽固,部队连续进攻了十多天仍没有取得完全胜利。这几天阴雨连绵战斗持续不断,没能够给你写信。今天天气好转,同志们正在做晚上的总攻的准备,我抽点时间给你写这封信,给你报平安,请勿挂念。

明天定要解放羊山,战斗结束后部队要迅速南下湖北大别山区,在那里扎根建立革命根据地,直接逼近国民党的统治中心——南京。这样,我可能一时回不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娘,不要过度挂念我。等到革命胜利了,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好好的弥补我对你的爱。还有好多事,就写到这里吧!

此致

敬礼

南峰岚

一九四七年七月二十七日

南峰岚封好家书又投入了紧张地战斗准备,与干部战士们商讨着进攻路线,攻坚办法。

时至黄昏十八时,前线总指挥陈再道一声号令:“开炮!”顿时,几十门大炮轰鸣起来,炮弹齐刷刷落到羊山主峰,一时火焰张天,砂石齐飞,掩体崩塌,血肉横飞,吓得山上的国军士兵急忙逃到山南石坑里躲避起来。只见炮弹横排一条线,从山顶轰到山下,再从山下轰到山顶,像篦子梳头一般疏密不漏,反复轰炸,地动山摇,如同天翻地覆一般。

羊山炮火震动了三十里开外金乡城里的国军鲁西南战役总指挥王敬久,他大吃一惊,立刻判断:“共军的总攻开始了。”他急忙爬上魁星阁,拿起望眼镜,向西北一望,羊山顶上如火龙飞舞,硝烟弥漫,心中暗想:失去羊山主峰,六十六师就完了。但又无能为力,又不能不作表示,于是,命令兵团榴弹炮营向羊山轰击,声援六十六师。

金乡城里的榴弹炮向羊山集毫无目标的轰击,给羊山百姓带来了灾难。有一发炮弹直奔杨守业家的屋顶砸来,多亏是土屋,只听“噗哧”一声,落在了东屋的北间钻入地下,由于未碰硬物炮弹没有爆炸,一孔天窗耀入屋内。吓得住在南间的杨朱氏浑身筛糠,一惊一吓,只觉得腹部下坠,她突然意识到要临产了。此时,倒忘了害怕,急忙喊道:“孩他爹,快去喊产婆,我要生啦!”杨守业也顾不得炮火,急急忙忙去请接生婆麻姑。由于连续好几天的连阴雨,屋外满是没脚踝深的泥水,为了防湿鞋陷脚,杨守业从墙跟处掏出泥屐子绑在脚上,迎着夜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东屋。院子不大,却挖了南北一溜地窨子,家里住的一个班的国军,地窨子里躲进去几个,容不下的都蜷曲在北屋过道的墙角里,石桌子底下塞进了两个老兵,都在各自寻摸自己的躲命角落。杨守业开了门,两眼摸黑,出门几步就叫一个东西绊倒,朦胧中一瞧,原来是个死尸,天气炎热,尸体开始腐烂,一股腥臭恶气迎面扑来。再看街道两旁,除了中间人行道,屋墙外叠满了尸体,就像秋后农民码得高粱椽子布满了黑洞洞的街道。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谁也顾不得处理尸体,都临时筑起了人墙。望望天空,繁星点点,几架战斗机闪烁着灯光,像几只火鹁鸪在空中飞舞。他忘记了害怕,左闪右躲地踏着尸缝找到麻姑。麻姑跟着杨守业战战兢兢地来到杨朱氏床前。麻姑是道观里的道姑,虽未婚嫁,但特专业接生。当下准备停当,协助杨朱氏不多时便产下一男婴。婴儿来到世间,眉头还没展开,刚要啼哭就被噼噼啪啪轰轰隆隆的枪炮声惊呆。似乎不解地问,这世界怎么了?咋得乱成这样。忘记了哭泣。杨朱氏也惊讶:这孩子咋没哭,是不是个哑巴。麻姑说,想哭来着,看似叫枪炮吓回去了。这小子惊呆了一阵,睁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到黑暗中裹着一团黄色的火苗,那是棉油芯子灯发出的光亮,照在了大人的背上脸上,两道大人的黑影在屋的墙上忽高忽低。这是父亲和麻姑在包裹着刚出生的婴儿。杨朱氏躺在床上对着杨守业说,给孩子起个名儿吧!杨守业揪着的心还在蹦蹦跳。想到儿子在这么个战乱的日子里出生,都受到这般惊吓,遂起名叫“惊生”。但“惊”字不雅,改为“景”字。大儿旺儿、女儿芹儿都是乳名,尚未起大号,故而,排名为:杨景旺、杨景芹、杨景生。

山上的炮火足足打了四十分钟,炮火刚停,冲锋号响起,山北的解放军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向主峰。担任主攻任务的南峰岚指挥突击营在炮火掩护下迅速向山上冲锋,打退了国军的猛烈反扑,攻占了主峰,将敌人压到南侧半山腰。解放军从山上向山下搜索前进,势如破竹,很快进入村内。国军以房屋和地堡为依托狙击前进中的部队。黑暗中地堡里的机枪突然嘶鸣起来,前进部队受阻。一梭子子弹打在前进中的南峰岚腹部,南峰岚扑倒在地,一股热血从身上流出,肠子随之涌出体外。他捂住伤口强忍疼痛高呼:“卧倒!爆破组炸掉地堡。”身边的战士看到营长负伤了,急忙喊卫生员包扎,准备抬下火线。南峰岚大呼:“不要管我,关键时刻不能失去指挥。”这时,爆破组在同志们的掩护下,迂回到地堡顶上,一捆集束手榴弹塞入了地堡,轰隆一声巨响,地堡飞上了天。乘着烟雾火光,战士们高喊着:“冲啊!为南营长报仇。”突击营的战士们进入村内向纵深发展。南峰岚因为失血过多永远长眠在了羊山的红土地上。

东门、南门和西街的解放军在山北解放军抢占主峰的同时展开了进攻。包围圈越来越小,国军乱了阵脚,师长找不到旅,旅长找不到团,各自奔命。二连连长江南知道再不逃非死即俘,于是,向蓝掌柜借了件衣裳化装逃跑。蓝云看到江南要走了,心早跟了去了,不由分说,自己也套件男衣,带上草帽,随着江南消失在门外,任凭父母怎样呼唤,头也不回地走了。战斗持续到次日中午,枪声渐渐稀少,国民党军六十六师师长宋瑞科被俘,歼灭国民党军二万余人。

刘邓大军经过短暂休整后,大踏步进入大别山区。六十六师的俘虏兵,有的被遣送回家,有的直接加入了解放军。国民党少校军医朱政军被留下来治疗伤病员,同时医治赵玉兰的枪伤。伤病员治疗康复后,有的归队,有的回家,陆续离开了羊山。朱政军与赵玉兰由互相爱慕到产生感情,二人结为伉俪,从此,朱医生留在了羊山,以行医为生。

丁云山、黄山根、林丰年带领羊山群众收集烈士遗骨,在东山头的山坡上进行了掩埋,整个山坡筑起数千烈士坟茔。乡亲们在突击营营长南峰岚烈士墓前树起了一块墓碑,上写:革命烈士南峰岚之墓。

战役结束,雨过天晴,村民们都忙着打扫战场,拾掇门面,开始新的生活。杨守业夫妇里外收拾干净,直愣愣瞅着空着的门面,铁货全没有了,靠什么开张呢?再看看五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还有哺乳中的婴儿,一家六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杨守业盘算着,唯一的指望就是把国军的借条拿到国民党金乡县政府兑换成现洋,重新进货,重新开张。于是,找证人林达轩,林达轩作为革命对象被镇压了,无奈只有上县城找国民党县政府了。

杨守业踏上了去国民党县政府讨债的路,往返于金乡与羊山之间,一次次带着希望去,一次次带着绝望归,处处碰壁,像讨饭的一般四处求人,无人搭理。一个阴沉的日子,杨守业再次把借条小心翼翼地放好,又满怀希望地去了县城。现在的县城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清静,国民党军鲁西南战役的失败,刘邓大军挥师南下,使县城的官员和富商们惶惶不可终日,百姓也街谈巷议,似乎县城也将不保,人心涣散。杨守业到县衙递上借据,要求兑换现银,收回现款。那些国民党政府的官员们都在自谋个人出路,谁还真心问事,推诿说:

“六十六师都被吃掉了,找共产党要去吧!”

杨守业傻了,气愤地说“堂堂县衙也不讲理了,这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他在县衙静候了大半天,见个官员就讲半天求半天,可谁都不理不问,他彻底失望了,绝望了,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县衙。走得实在太累了,已到了下午还没有吃饭,终于无奈地进了一家小酒馆,独自喝起了闷酒。

他前半生的心血,一家人的指望,都叫国军的一张纸条给毁掉了,这日子怎么过?借酒浇愁愁更愁,怨愤愁苦袭上心头,他醉了,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怎样从店家走出来,懵懵懂懂地往回走。只觉眼前一片黑便倒卧在路边,任凭暴雨侵袭,任凭蚊虫叮咬,一切都失去了知觉。

不知什么时候被邻里发现,用牛车给捎回了家。从此,他病倒了,得了严重的肺病,咳嗽不止,血痰涌出,身体日渐消瘦,脸色蜡黄,皮包骨头。顶梁柱倒了,一家人断了生活来源,还要看病吃药,愁坏了杨朱氏。无奈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娘家陪送的银簪、金环、银镯统统当掉卖光,换回钱来为杨守业治病,勉勉强强维持着生计,家道从此衰落,成了村里的贫困户。

战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来临了,羊山街开始热闹起来,泉泰涌、福兴糕点行等字号摆满了新制作的各式月饼,乡邻们开始购月饼串门走亲戚。羊山的糕点酥脆可口,是聘了金乡的名师,购进济宁的料理,加上羊山糕点师们的独创绝活,成为一方名吃。中秋节前临近数县百姓都来羊山赶集,以求购得几斤羊山月饼,供家人中秋节享用。吕家酒馆的窖酒醇厚幽香,亦为中秋必饮之佳酿。吕家酒馆的西邻有一鳖盖子坑,其状如鳖,坑正中有一方二百平方米的红胶泥块,铁锨挖不动,硬如鳖盖,四周为软泥。用池中水酿酒味香口柔,深受当地百姓喜爱。十字大街为集市中心,卖肉的、卖菜的应有尽有。林丰年来到集市购买了月饼、羊肉、蔬菜,提了满满一篮,要和家人稳稳当当、快快乐乐过个中秋节。

中秋节的夜晚宁静而美丽,湛蓝如洗的天空,漂浮着几朵棉絮般的白云,一轮圆月冉冉升起,悬挂于东南天际,千家万户开始品饼赏月,尽享美酒佳肴。林丰年的妻子胡桂荣挪着沉重的身子,坐在八仙桌前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月光,想起了嫦娥奔月的美丽传说,就觉得渺渺太空中月宫里有位仙女翩翩而来,随着月光飞入窗内。这时,只觉腹部一阵疼痛,心想,“怕是要生娃了”,急忙退回室内。让林丰年赶快去喊麻姑,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麻姑过来了,坐在胡桂荣身边,胡桂荣心稍安定。初产甚为艰难,胡桂荣数次努力,浑身大汗淋漓,直到夜半方才产出。麻姑赶忙向林丰年及公婆报喜:“恭喜你们喜得千金。”全家人自然是一阵欢乐。

第二天,林丰年来到郑府请郑鸿儒老先生给女儿起个名儿。郑鸿儒老先生戴一副老花镜轻声问:

“啥时辰生的。”

林丰年答:“大概夜里子时。”

老先生一掐指,一仰面:“中秋之夜,明月当空,好时辰啊,那就起名‘秋月’,字‘婵娟’吧!”

“好,好!先生取得名字既好听,又有意义。”林丰年放下几个铜板,一打躬回身去了。

回家告诉父母和妻子:“女儿有名子啦,就叫林秋月。”

三、牵挂

山西省芮城县杏花村的南峰岚的妻子——杏花,仍一直沉浸在幸福的新婚蜜月里。丈夫归队后,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满脑子都是丈夫随部队南下的影子。她忙起活来,或照应起爹娘时,就顾不得想南峰岚了。但一到夜深人静时,她默默坐在青灯下,就不由得想起与丈夫的点点滴滴。

杏花村里他和南峰岚从小就是好伙伴,小朋友们在杏花树下踢毽子、跳绳、过家家,他们两个总是一个扮新郎一个扮新娘。稍大了,他们在一起放羊,小峰岚像大哥哥一样关心他,呵护她。杏花开了,他爬到树上采摘杏花给她插头上,打扮得杏花漂漂亮亮的;杏儿熟了,小峰岚给她摘最好的黄中透红的杏儿送到她手里让她品赏。十六岁那年,杏花姑娘情窦初开,想到了要选心上人。共产党、八路军来到杏花村,领导群众开展抗日。她心向共产党,热爱八路军,提出来谁愿意参军她就嫁给谁。南峰岚已是一个十七岁的好青年,踊跃报名参加了八路军,俩人相约,峰岚扛枪上前线,杏花后方搞支前,打败鬼子后,永结百年之好。

十年过去了,峰岚在部队年年传喜报,已由一个普通战士成长为一名英勇善战的指挥员。在一个杏花盛开的日子,南峰岚佩戴手枪骑着高头大马来到杏花村探亲,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迎接这位高大英俊的解放军营长。大喜的日子里,乡亲们吹着唢呐,抬着喜轿,为他俩办喜事。杏花姑娘身穿红衣,头顶红盖头,坐在轿子里不时掀开门帘睨视着骑着骏马,胸前佩戴大红花,一身戎装的丈夫南峰岚,心里乐滋滋的。

婚后十八天,正当小两口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的时候,部队来了电报,要南峰岚立马归队,队伍要开拔。军令如山,南峰岚收拾行装,牵出战马,辞别父母和乡亲走出村庄。妻子杏花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在村外杏花树下停住了脚。杏花说:“峰岚哥!到了部队莫挂念家里,我会料理好庄稼,伺候好爹娘,等你立功受奖的好消息,盼望你打完仗早日归来。”南峰岚深情地说:“家里有你这位好媳妇我就放心了。现在日本鬼子打跑了,但国民党又挑起内战,我们不得不继续南下打败国民党军,解放全中国。等革命胜利了,我立马回家和你团聚。”说罢,南峰岚骑上战马顺着山路越走越远。杏花站在树下望呀望呀,直看尽山边的云朵滚滚南飞。

杏花在曼妙的回忆里睡去,睡梦中充满了对丈夫的牵挂:她似乎看到了解放军一路上浩浩荡荡南下,听到了解放军强渡黄河的波涛声。脑海里闪出战士们冲杀的身影,黑黢黢的远处突然炮火雷鸣,机枪声哒哒的响个不停。火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带领战士向前冲锋,啊!南峰岚向火光的地方冲去,不料被一排枪弹击倒。她惊讶地看到丈夫中弹牺牲,惊恐地呼出:“峰岚——”她被噩梦惊醒了,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她吓坏了,喃喃自语:“丈夫怎么啦?是不是牺牲了,我的天哪!”

可怕的梦搞得她惴惴不安,美好的回忆又使他无比温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交替地熬过了好多个不眠之夜。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村外的杏花树下,看看丈夫有没有归来,摸一摸他们分别时的那棵杏花树。这时,她耳边会想起丈夫的那句话:“等革命胜利了,我立马回家。”她不相信噩梦,她只相信丈夫一定会回来,说不定哪一天就在他们分别的杏花树下相遇。

她看到杏花树上的喜鹊叫了,鸟儿展翅飞翔了。邮递员给她送来了信,她哪知道是丈夫南峰岚在总攻前寄的家书。她太高兴了,她兴奋地打开信封,啊!是丈夫的亲笔信。他在给自己报平安呢!他想我了,他在信上又告诉我,“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到你的身边。”她幸福极了,高兴地流出了眼泪。她飞快地把这一喜讯告诉了公婆,一家子喜笑颜开。婆婆说:“杏花啊!快给他回信,把你有喜的事告诉他,儿子不知有多高兴呢?”

杏花脸红了,她要给他回信,她要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讲给他听。

峰岚:

我和爹娘都很好,不要挂念!

爹娘整天闲不住,上山砍柴,下坡种地,身体硬朗着唻!我在家洗衣做饭,喂鸡养鸭,孝敬二老,家里很和睦。你走了三个多月了,我身上害了喜,总是吐酸水,邻里说酸男辣女,看来你有儿子了。我算了一下,大概要在过了年出生,你要是能在来年探亲,你就见到自己的小宝宝了。

你在外边打仗,我总是揪着心,时常夜里被噩梦惊醒。你就是我的命根子,战场上可要当心呢!鲁西南战役结束了没有?是不是南下了?我又给你做了三双鞋,两身新衣裳。你的部队到了目的地就赶快来信,我好给你寄过去。如果你们的生活稳定了,我说不定带着孩子去看你。说不想你那是假的,我可是天天上村头上的杏花树下去接你,仗一打完,你可要来呀!

你的妻子 杏花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日

杏花写不下去了,泪水滴湿了信纸。

她把信寄出去了,想象着丈夫看到信的喜悦。谁知,这信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得到回音。她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已牺牲。

(未完 待续)

简 介

作者:张传堂

张传堂山东金乡羊山镇人,1955年12月生,大专文化。1975年6月参加工作,历任羊山中心校教师,济宁市任城区党校教员,任城区纪委秘书、主任、副书记。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2020年5月,出版长篇小说《古镇岁月》、中篇纪实文学《鲁西南鏖兵》,其后,发表散文《太白寻踪》、《济宁州的小土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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