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伯龙根工厂 5月26日

以下文章来源于Duckies Quarter ，作者鸭鸭Duckie

Duckies Quarter

Tales from old England and some others.一个关于英国历史文化，风土人情的公号，偶尔聊聊别的。

服装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提及服装，许多人首先会联想到一些知名的服装品牌，更进一步，有的人会对不同款式的服装有所了解，明白在什么场合应该穿什么衣服。更讲究一点的，也许会挑选不同的面料，选择最舒适的面料穿在身上。但或许很少有人会去探索一件衣服细节背后的历史。而今天，笔者将要讲的就是与服装面料历史有关的话题——Aertex的故事。

（1951年的Aertex运动服广告，图源：pinterest）

Aertex（或称埃尔泰克斯）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称。事实上，它是一种布料的名称，并且是世界上最早的“机能面料”。严格意义上，Aertex是指一种经过特殊纺织技术，呈现疏松纹理，带气孔的布料。今日常见的带有诸如“快干”，“排汗”等标签的运动服装，若仔细观察其面料，通常都能发现一些共同的细节：纹理疏松，带有气孔结构。实际上，它们与Aertex的设计思路一脉相承。

笔者第一次接触真正的Aertex面料，是通过一件收藏品了解到的。几年前，我淘了一件二战时期英军使用的卡其色衬衣，我发现这件衬衣与常见的衬衣材质有所不同，尽管都是全棉，但是这件衬衣的布料很软，很松弛，仔细看，可以看见布料的针脚很疏松，隐约能看见针脚之间的小孔，不像一般的全棉布料那么紧密。查阅历史资料后得知，英军的这种衬衣使用一种叫做Aertex的面料制成，具有良好的透气散热效果。英国军队在二战中将这种面料制成的服装配发给驻扎在热带地区的士兵使用。出于好奇，我曾在炎热的地中海沿岸穿着它徒步旅行过，切身体会到这种特殊面料的效果，愈发爱不释手。所以，笔者希望通过此文，讲一讲Aertex曾经的辉煌岁月，使更多人了解这种面料。

（一件1944年生产的英军卡其色热带衬衫，使用Aertex面料制成，可以看到布料呈现一种不同于普通棉布的疏松针脚，这就是Aertex的标志：网眼纺织。图片来自笔者收藏）

Aertex从发明到现在，已有130多年的历史，这种面料的发明者是一位英国兰开夏的纺织工厂主，刘易斯·哈斯兰（Lewis Haslam，生卒1856-1922）。他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UCL），他的父亲约翰·哈斯兰靠着白手起家打拼出了自己的事业，刘易斯·哈斯兰继承了父亲的产业后，也成为了一名工厂主。他与Helen Norma Dixon于1893年结婚。他在1906至1922年担任自由党议员。他依靠经营自己的制造业，成为当时最富有的议员之一。同时也担任兰开斯特镇的太平绅士（JP）一职。

（刘易斯·哈斯兰，摄于1911年2月。图源：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19世纪末的一个冬天，刘易斯·哈斯兰与他的伯母按照惯例外出散步。伯母只戴了一双网格织布的手套，但却并不觉得冷。这个小细节使哈斯兰沉思良久。他回去后，和几个拥有医学背景的同事讨论起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网格孔洞和保暖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们尝试通过改变传统纺织工艺，使面料呈现一种疏松的网眼结构，可以在内部形成空气循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种面料的实用与健康价值：在冬天，网格布可以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空气隔层，将皮肤和外面的空气隔开，因此可以保暖。在夏天，网格布可以快速挥发皮肤表面的汗液，并促进身体表面空气对流，起到降温的作用。

（1915年的一则Aertex广告，内容介绍了Aertex的“冬暖夏凉”特性，由于此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英国人通常用于生产御寒冬衣的羊毛大量供应给了军队，因此Aertex成为了替代羊毛的冬季保暖服装。图源：Getty）

于是，哈斯兰委托Bolton Mill工厂的专家着手开发这种带有网格的布料纺织技术。起初，他们利用羊毛进行纺织，但是水洗后羊毛会变形，影响布料的结构。因此他们决定采用纯棉进行纺织，并获得了满意的结果。哈斯兰将这种面料命名为Aertex。该名称由两个词拼合而成，Aeration和Textile，Aeration有通风/通气的意思，Textile意为纺织品。提取Aeration的前三个字母Aer，与Textile的前三个字母Tex，便组成了Aertex。因此，Aertex这个词便拥有了透气织布的双重含义。从此，世界上第一款服装意义上的网格布料诞生了，这个来自无意中的发现，将永远改变人类服装的历史。

（Aertex面料的商标，注册于1888年。实际生产并销售Aertex面料的是Cellular Clothing公司，图源：Wikipedia）

1888年，哈斯兰成立了Cellular Clothing Co公司，专门生产经销这种Aertex布料。在那个时候，广告业作为一种商业才刚诞生不久。Cellular Clothing公司就开始花费大量资金投资于产品广告上。他们开始在英国范围内推销这种最新的布料，短短12个月内，整个英国的服装产业都开始使用哈斯兰工厂生产的这种新型布料。

（位于威尔特郡Swindon的Cellular Clothing工厂内部情景，摄于1902年。图源：Historic England Archive）

（Cellular Clothing公司工厂里的纺织女工。图源：Rodbourne History）

到了1890年代 ，Aertex布料制成的衣服成为英国中产阶级衣橱里的必备元素，应用范围从儿童服装，到男女士内衣，到运动服装，衬衣，户外服装等，所有人都想尝试这种新奇的面料。Cellular Clothing公司在诺丁汉郡设立了自己的服装生产基地。“空气网格”布料的概念开始走向全世界，在兰开夏生产的布料，可以在新西兰，澳大利亚家庭的居家用品和服饰上见到。而Cellular Clothing公司自己的商店，在伦敦市中心诸如皮卡迪利之类的商圈中占据了显要的位置，向顾客提供广泛的产品。在整个20世纪中，Aertex面料被广泛应用于不同的产品上，从中产阶级到政治人物，皇室成员，都在使用着这种带小格子网眼的布料。

（1890年Cellular Clothing公司的广告，照片中的人物为19世纪著名的探险家亨利·莫顿·斯坦利爵士，曾深入非洲内陆探险，他对Aertex面料赞誉有加。图源：Grace's Guide）

（1909年Aertex男士内衣广告。图源：Shutterstock）

（伦敦家禽街8号，Robert Scott服装公司的外景绘画，Aertex商标和服装被放在店铺显眼的位置。绘于1910年。图源：Shutterstock）

（1888至1895年间生产的女士束身衣，使用Aertex面料生产。图源：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1920年，Cellular Clothing公司被Amalgamated Cotton Mills Trust信托基金会收购。

1929年，Cellular Clothing公司参与了在伯明翰举办英国工业博览会（T26展位）。

1930年代末期，驻扎在中东和远东地区的英国驻军开始配发一种用卡其色Aertex面料制作的衬衣，用以取代卡其斜纹布制服作为野战服饰，Aertex面料相比斜纹棉布（cotton drill）具有更好的散热透气效果，更适合热带高温高湿度的环境。到了1942至1943年，一种用丛林绿Aertex面料制成的野战制服开始配发部队，英军吸取了战争初期在东南亚战场的教训，因为丛林绿在热带丛林环境有更好的隐蔽作用。

（上面两张图的对比，为读者提供了两种不同面料的直观区别。从图中可以看出，Aertex有着明显的气孔结构，而Cotton drill（斜纹棉布）则密不透风，这使得Aertex在高温，高湿的热带地区成为卡其色斜纹布的理想替代品，在二战期间，驻扎东南亚，地中海地区的英国部队广泛使用了Aertex面料制成的作战服装。图片来自笔者的收藏）

（左侧衬衫为Aertex面料，右侧猎装夹克为斜纹布料。英国陆军从1848年开始引进卡其色制服，直到1942年丛林绿制服的出现，卡其色制服一直是驻扎在热带地区的英国士兵标志性服装。图片来自笔者的收藏）

（左侧衬衫为Aertex面料，右侧猎装夹克为斜纹布料。在东南亚战场的英国陆军在二战初期遭遇了一系列灾难性失利，随后从中吸取教训，开始重整部队的训练以及装备，其中就包括更适合丛林作战的新式制服的设计装备。图片来自笔者的收藏）

1939年，英国农业部组建女性农业部队（Women’s Land Army，WLA），她们身穿统一的制服，其中包括一种浅黄褐色的Aertex衬衫，此后，WLA的女性制服成为一种健康的户外服饰象征。

（二战时期WLA的征兵海报，她们的制服一度成为之后女性户外着装的时尚参照。图源：IWM）

（一件Co-operative Wholesale Society（CWS，英国批发合作社）为WLA生产的白色Aertex衬衫。图源：eBay）

二战时期，皇家空军的Type E型飞行头盔也使用了Aertex面料生产，使飞行员在热带地区长时间飞行佩戴也不会产生不适。到了冷战时期，皇家空军推出了Type F和Type G型头盔设计，本质上延续了Type E的纺织布料软性头盔设计，依旧使用Aertex面料生产。由于进入了高速喷气机时代，皇家空军研发了刚性结构的Mk.1系列防撞飞行头盔（这种头盔有个绰号：“Bone Dome”）。因此，Type F和Type G型头盔有时也作为刚性头盔的内衬使用。得益于Aertex面料的多孔结构，采用这种面料生产的飞行盔可以承受零下40度的低温。而飞行员通常也会在飞行服最里面贴身穿一件Aertex衬衣，提供保暖。

（皇家空军Type E飞行员头盔，装备于二战时期，一直使用至1950年代。图源：International Military Antiques）

（皇家空军Type G飞行员头盔，与Mk.1防撞头盔一同设计生产，于1950年代中期开始装备，替换了早期的Type E飞行头盔。图源：Militaria Zone）

（皇家空军Mk.1A飞行员头盔，是Mk.1的后续改进型，可以与Type G头盔组合使用，于1950年代中期开始装备，替换了二战时设计的Type E飞行头盔。照片中可以看见戴在外层头盔下面的Type G软壳飞行头盔。图源：Militaria Zone）

在战后的英国，Aertex逐渐成为了一种健康和成功的象征，英国的时尚人士，无论男女，都喜欢穿着Aertex面料制成的衣服和内衣，而Aertex服装也成为英国中小学生的校服必备元素之一。无论冬夏，每个小孩上学都会穿一件Aertex面料制成的服装。Aertex面料也参与了1947年英国工业博览会，以及1951年工党举办的英国节（Festival of Britain）。

（英国讽刺周刊The London Charivari（又名Punch）刊登的Aertex服装广告，1932年6月。图源：Alamy）

（杂志刊登的女士Aertex内衣广告，1932年6月。图源：Grace's Guide）

（一件1950-60年代生产的Aertex校服衬衫。图源eBay）

（一件爱德华时期生产的女士连体内衣，使用了Aertex面料。图源：Etsy）

（三件20世纪中期生产的儿童服装，使用了Aertex面料。图源：eBay）

1959年，Aertex商标与阿华田联合赞助拍摄了“All New Netball Associations”的篮网球教学电影。1960年代，Cellular Clothing旗下的Aertex成为英国重要的体育服饰生产商，范围包括网球，板球，篮网球，和足球运动等。1966年英国世界杯中，英格兰队全部身穿由茵宝公司（Umbro）使用Aertex面料制作的服装。英格兰红衣军团在此次世界杯的获胜，再次将Aertex推向时尚的最前沿。

（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英格兰队队长Bobby Moore穿着茵宝公司生产的Aertex面料队服。图源：Comicus）

（1980年代，George Best（左侧）为圣何塞地震足球俱乐部踢球时身穿的队服也使用Aertex制成。图源：Twitter）

从1970至1980年代开始，涤纶，尼龙等人工合成材料在服装产品中的应用，逐渐对使用天然材料生产的传统纺织行业形成市场冲击。而Aertex也受此影响，因为人工材料同样可以生产出多孔网格结构的布料，并且成本比纯棉纺织更低廉，同时还有性能上的优势。相较之下，更多消费者开始选择人工材料制成的服装，尤其是体育着装。

事实上，在今天的生活中随处可见符合Aertex结构定义的人工面料，从运动鞋，到快干T恤，再到汽车坐垫。但通常这些产品只利用了Aertex的某一部分特性，并没有完全利用Aertex的另一半优点。人工面料确实可以提供Aertex所能提供的透气效果，甚至更好。但对Aertex而言，散热透气的特点仅仅是硬币的一面。这种布料的设计初衷不仅考虑了炎热环境中散热排汗，还兼顾了寒冷环境中的保暖作用，称得上是“冬暖夏凉”。现代常见的人工面料有时会模仿Aertex的小网眼结构，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中都用于排汗散热。而纯棉纺织的Aertex布料具有人工面料无法达到的散热保暖双重功效。此外，纯棉材料本身健康亲肤的特点，也比人工合成材料更舒适。

（Aertex的商业成功也引发了“山寨”热潮，这则1949年的广告反映了当时市场上存在的抄袭现象，Aertex的广告表示：尽管有诸多人模仿，但是没人能超越我们的产品。图源：Grace's Guide）

可惜的是，严格意义上的Aertex似乎从今天常见的面料中消失了，使用传统工艺生产的纯棉Aertex布料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尽管在国外一些面料供应商处偶尔可以见到，但其知名度也远不如亚麻，人工机能面料那么有名。偶然会有一些复古情怀的时装品牌用Aertex面料生产服装，例如英国的复古品牌Nigel Cabourn与Fred Perry联名生产的50年代乒乓球衫。在国内，关于Aertex面料的介绍就更少了。尽管使用人工面料作为大众能够消费得起的机能面料一直是市场的趋势，但真正的Aertex面料具有人工面料无法替代的优点。Aertex这个传奇的“冬暖夏凉”布料的名称仿佛逐渐从现代人记忆中淡去。

人们常说，现代时尚就是不断地对过去某个时候曾经流行过的东西再次发掘的过程，或许在未来的某天，我们可以看到Aertex面料再次回到人们的衣橱中，使这项古老的技术再次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Nigel Cabourn与Fred Perry的限量版联名产品，复刻1950年代乒乓球衫，使用Aertex面料制作，可以看到明显的气孔结构，图片来自笔者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