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故事
孔子的祖先,在宋国辅佐过三代国君的正考父,官做得越大为人越低调,他在自己铸造的鼎上写下了一篇著名的铭文: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
这段铭文中不仅表明他为人谦卑,更反映了其生活的节俭,铸了鼎,不是用以烹牛宰羊,而是用来熬点稠粥(饘)稀粥,养家糊口。当然,所谓“于是,鬻于是”只是个节俭的象征,不是真的用鼎来熬粥。
最早的粥
鼎刚刚被发明的时候(那是在七八千年以前了),煮粥是它重要的功能之一。那时的鼎还是陶土制作的,当今河南以东、以南地区多用鼎(考古学称“鼎文化区”),以西以北多用鬲。鼎、鬲相同之处:都是用来煮食物的,都是三足的;不同点是鬲的三足稍胖,中间是空的,人称“袋形足”,鼎则实足。可用来煮食物的还有没有腿的釜(要靠三足支架加热),鼎后来升格为礼器、重器,成为权力的象征,而鬲和釜则担当了更多的使用功能,为人类煮粥蒸饭。这远比《初学记》所载的《逸周书》中所云“黄帝始烹谷为粥”,要早了好几千年。
相对两河流域“面食”来说,中国自古是以粒食为主的。磨面的工具,古代称为硙,而最早的出土的石硙,乃在汉代,因此面食起源于汉代。先秦以前我们祖先的主食是以粥饭为主的。光有煮这一步,在只有陶器作炊具的时代是做不成饭的,蒸饭还有赖于甑的发明,因此可以说粥是古人最早的主食(这是后人的说法,其实上古时代没有主副食之分)。
五谷之实皆为颗粒,都可以做粥。北方粮食以粟为主,所做的粥就是今天喝的小米粥;南方以稻米为主,也就是大米粥。直到春秋时代,稻米对于北方人还是奢侈品。孔子曾责备自己的学生:“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把吃大米与穿锦缎相提并论,可见其价值不菲。当然对于生活富裕的人们来说,光喝粥也很单调,不是好生活。古人服丧、表达对亲人的思慕就要从生理和精神上折磨自己,睡觉要垫草垫子、枕土块,吃饭要光喝粥。一个标准的孝子,在父母去世后要坚持三年。
虽然说周秦两汉时期的主食基本上还是粥和饭,但生活奢侈的贵族在粥饭上还是有许多讲究的,人们已经懂得选择品质优良的谷物(包括稻、粟、黍、粱、菰等)烹制粥饭。《吕氏春秋·本味》说:“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山名)之粟,阳山之穄(音计,饭之不粘者),南海之秬(音巨,黑黍)。”这些都是追求美味者津津乐道的。其次是追求米的精凿,上古穷人和奴隶吃的都是“脱粟”(只去皮壳的糙米),甚至只是部分稍稍去皮的粮食(从出土的当时的人臼齿来看,有很年轻的死者就磨损得很厉害了)。只有有钱人或贵族才能“食不厌精”,把米舂得特别精凿。这个时期开始出现了花式粥饭。如汉代火德,颜色尚赤,故流行赤豆粥,系用纯豆制成,味甘,又称为甘豆羹,大约就是今日的小豆粥。《礼记·内则》记“酏”(音蚁)的做法,“取稻米,举糔溲之,小切狼臅膏,以与稻米为酏。”可见酏是一种掺了狼胸臆下脂膏的粥,近于后世的肉粥。
穷人的粥
从有记载起,食粥就是穷人生活的选择。《韩诗外传》卷九记载楚庄王派使者携带着聘礼,聘请贤人北郭先生到朝廷做宰相。北郭先生说,我要与老婆商量商量。老婆教训他说:“现在你靠打草鞋为生,吃的是粥,穿的是兔皮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什么?因为你不管别人的事,别人也不管你。”于是北郭先生谢绝了邀请,继续过他的食粥而安逸的生活。实际上,这里的“食粥”只是贫困生活的象征,如果全家每天都吃粥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著名的《乞米帖》就是他在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写给朋友的一封信,向朋友借米。他在这封信中说:
拙于生事,举家食粥,来已数月,今又罄竭,只益忧煎。辄恃深情,故令投告,惠及少米,实济艰勤,仍恕干烦也。真卿状。
这里的“举家食粥”恐怕是实情,否则这位很古板的老人不会开口向同事借米。此时,颜真卿已经官拜刑部尚书,封鲁郡公了。虽然时值天灾,但作为部长级高官却弄到“举家食粥”的地步,恐怕古今不多。高官如此,不会经营生活的文士会更糟。北宋才子秦观在京城任秘书省正字时,家境清寒,他与汴京富翁、又在户部做官的钱勰住得很近。他赠钱勰诗云:
三年京国鬓如丝,又见新花发故枝。日典春衣非为酒,家贫食粥已多时。
因为诗圣杜甫有“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的名句,他才特意说明我“典春衣”并非为了取醉,而是为了一家吃饭。一代才人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过的也是“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周汝昌先生推度这个“粥”也恐非“白米粥”或旗人钱粮的“老米粥”,而是豆汁。周先生的推想有可能,老北京也称豆汁为“豆汁粥”。它更是老北京穷人果腹的“美食”。
为什么诉说自己贫困的文人老说“食粥”?我想这不单纯是为了用典,把俗事说得雅一些,而是煮粥省粮食,穷到没办法的时候,只能靠勒紧裤腰带来节省。清人笔记《檐曝杂记》记载两首《白粥》诗,其一云:
煮饭何如煮粥强,好同儿女熟商量。一升可作二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莫言淡泊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长。
现在的年轻人不以粮食为意,学校食堂里馒头烙饼随地扔,我们这些经历过困难时期的老人就比较懂得粮食的金贵,我特别感受到吃米饭与喝粥的巨大差别,吃饭能坚持三四个小时,喝粥对于年轻人来说,半个小时、去两次洗手间就腹内空空了。“一升可作二升用”只是自己骗自己。《檐曝杂记》中另一首是描写粥之稀的:
水旱年来稻不收,至今煮粥未曾稠。人言箸插东西倒,我道匙挑两岸流。捧出堂前风起浪,将来庭下月沉钩。早间不用青铜照,眉目分明在里头。
粥稀得像面镜子,这是古人的形容。20世纪60年代我们的街坊回家用筷子敲着碗边骂老婆:“你看,这是粥啊?米在哪呐,得骑着自行车追米粒!”看似笑话,实际上是很辛酸的。
养生保健的花式粥
粥对老人具有健身保健功能,这在先秦就已被发现。东汉的医学名著《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对于某些病症要求服药之外,还要“歠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认为喝热粥有助于药力的发散。人们很早就懂得粥有温胃舒肝、利于消化的功能,北宋诗人张耒特别重视食粥,他的《粥记赠潘邠老》中说:
张安道每晨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脏腑相得,最为饮食之良。妙齐和尚说山中僧,每将旦一粥,甚系利害,如或不食,则终日觉脏腑燥渴,盖能畅胃气,生津液也。今劝人每日食粥,以为养生之要,必大笑。大抵养性命,求安乐,亦无深远难知之事,正在寝食之间耳。
张耒对于粥的养胃作用作了充分的肯定,南宋长寿诗人陆游以诗阐明张耒所讲的道理,“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张耒晚年居陈,陈古称宛丘。
中国传统医学中药食同源,特别注重在日常饮食中来实现治疗的目的,孙思邈在《千金方·序例》中说“以治病用药力,唯在食治将息得力,太半于药有益”。而煮粥的主要原料——五谷,大多性甘温,无嗅无味,最宜与有药性的食物配伍,因而在众多的药膳中以药性花式粥最多,疗效也最佳,各种各样的粥成为食疗中的主要形式。历代许多有关饮食的著作记载了一系列食疗粥方,如唐王焘《外台秘要》中的薤豉粥、粟米粥;宋林洪《山家清供》中的梅粥、荼蘼粥;元忽思慧《饮膳正要》中的桃仁粥、生地黄粥;明高谦《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粥糜部分收集芡实粥、莲子粥、竹叶粥、蔓菁粥等40余种,大多具有食疗功能。
清代曹廷栋《粥谱说》是他的《养生随笔》(即《老老恒言》)的第五卷。包括“粥谱说”(分“择米”“择水”“火候”“食候”四部分),粥分上、中、下三品,共收粥方100种。作者非常重视养静和顾护脾胃的重要性,并力推每日空腹,“食淡粥一瓯(碗盏),能推陈致新(可促进新陈代谢),生津快胃(使脾胃机能顺畅),所益非细”。甚至认为“有竞日食粥,不计顿(餐次),饥则食,亦能体强健,享大寿”。近代黄侃之父黄云鹄著有《粥谱》,此书带有集大成性质,收集粥方240余种,并按粥的原料不同分为“谷类”“蔬类”“蔬食类”“木果类”“植物类”“卉药类”“动物类”等,多有食疗价值,值得推广。他在总结粥之妙用时说:“一省费,二味全,三津润,四利隔,五易消化。”对于喝粥的好处也说得比较全面。近来有人在网上介绍“十谷米粥”,认为有抗癌作用。这也是花式粥的一种发展吧。
《写在历史的边上》是王学泰先生的读史笔记。先生私心于史,不同于以研究为目的的史学家,注重历史的趣味或“好玩”,翻看历史的另一面,因而先生写出来的读史笔记是“写在历史的边上”。“历史的边上”即历史边边沿沿的一些小事件、小问题,也是史学家不太关注的点或不曾关注的视角,如在此书中,他读的王安石变法、北京的幽默、《丑陋的中国人》、礼乐文化中的玉,甚至立春、清明等节气,有一己之见,但足以引众人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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