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Betty Catroux？

风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它的到来往往悄无声息，但其带来的余波和反响，却如化学效应般不可估量。

当年仅22岁的里约热内卢女孩Betty Catroux一出现在Yves Saint Laurent眼前的时候，他便立即敏感地察觉到，Betty Catroux就是所谓的“风格”。

“INTERVIEW: BETTY CATROUX” by Sofia Tchkonia, 2015

1967年，在巴黎知名的同性夜店New Jimmy’s，二人第一次见面并相识。在2014年上映的电影《圣罗兰传》中，导演Bertrand Bonello重现了这一段缘分的起始：由法国超模、女演员Aymeline Valade饰演的Betty Catroux，金发、纤细、瞳孔深邃，自信又旁若无人地在舞池中央流连忘返，而Gaspard Ulliel饰演的Yves Saint Laurent则显得有些羞怯——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但还是慢慢地靠近她，轻声、由衷地表达着他的惊艳。

摄影：Jane Evelyn Atwood / Agence V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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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超越性别的美」

这样的相互吸引不无道理。就在一年前，Yves Saint Laurent在巴黎第六区开设了第一间成衣精品店。区别于品牌高级定制系列，他的成衣线专注且独立，逐渐成为时尚界话题的主角。作为设计师，他永远是最敢为人先的那一个。

Saint Laurent在1960年为Christian Dior工作时首次将黑色皮革材质引入高级时装。伴随着Yves Saint Laurent时代的开启，他将流行文化、当代艺术元素注入设计当中，从而更加先锋且别具活力。1966年，他又创作了品牌日后无人不知的女士吸烟装，开创了中性风格。并将视线转向更广阔的非洲大陆，通过对猎装的探索，强化当代女性多面、坚定、勇敢，以及他格外青睐的气质——雌雄同体。

1975 年，摄影师 Helmut Newton为法国版《Vogue》拍摄的吸烟装

从这一时期开始，Saint Laurent便对于拥有中性气质的女性形象无比着迷，他意识到，真正的美既贯穿时代，也能超越性别。冥冥之中，他也正期待着一个时机，有这样一个与他有着相似追求的人到来。

Betty Catroux, place de l'Odéon, Paris, années 1980

Betty Catroux在此时恰好出现。她的风格独特，气质惹眼，满不在乎的神色让她有着超乎性别魅力的感染力。Catroux与Saint Laurent一样都很瘦，肤色白得像纸，有着一头泛白的金色头发，最重要的，他们是两个拥有“雌雄同体”信仰的人。她说，“一个理想的人应该超越性别的界限，我既不认为自己是男孩，也不是女孩，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Betty Catroux and Yves Saint Laurent in Central Park, New York, 1968. 摄影：Maurice Hogenboom

另一方面， Catroux向往自由，极为叛逆，她否定同一性的审美标准，憎恨一切媚俗主义。她与Saint Laurent都对离经叛道有种偏执的迷恋：“我们在道德上、精神上都相似。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的神奇之处在于他觉得我可以成为他的灵魂伴侣——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我，就像是他的分身。”Catroux曾这样说道。

Betty Catroux 与 Yves Saint Laurent，摄影：Droits réservés

两人在相识之后，迅速成为密友。Catroux形容那次相遇为一见钟情，Saint Laurent在朋友的帮助下要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便邀请她担任自己的试装模特——更确切地说，生活与工作的伙伴。

摄影：Guy Marineau

在1967年春夏系列中，Saint Laurent推出了“Pantsuit”系列，将男性气质注入到女性套装之中，修长并洒脱的阔腿裤成为女性穿着范本，由此衍生成了一个时代的经典穿衣样本。袖子长度合身，夹克在腰部系腰带，阔腿裤则显得腿更长。他添加了典型的女性配饰，如高跟鞋和珠宝，模特还会根据造型戴着领带和毡帽。

在Catroux留下的不少胶片记忆中，这样的吸烟装造型也与她的出现划上等号，当然颜色一定是黑色的：“我的第一选择就是黑色。我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穿着——夹克下是完全裸露的，没有衬衫，没有珠宝，什么也没有。”这正是Catroux对自己如何穿着吸烟装的形容。

Betty Catroux 旧照，摄影：Droits réservés

Catroux的特别之处在于，她知道自己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仿佛生来就带着不同的态度且完全是自发的。她自由的灵魂无疑也是Saint Laurent最崇尚和迷恋的部分。他们给对方起了绰号“Pulu”，这个名字来源于Saint Laurent创作的名为“La Vilaine Lulu”的连环画。在共同工作和生活的日子里，他们曾一同前往Saint Laurent的秘境马拉喀什，还一起去了美国、日本以及中国。

Yves Saint Laurent and Betty Catroux in Beijing, 1986. 摄影：Droits réservés

1969年，Yves Saint Laurent将“Rive Gauche 左岸”精品店开到了伦敦。与他一同分享喜悦的，正是Catroux和Saint Laurent的另一位灵感女神Loulou de la Falaise。Catroux曾经说，那段时光之于她，就像一场持续一生的幻想。

Betty Catroux 与 Yves Saint Laurent 的来往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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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造就的

「无法模仿」

独特的气质成就风格，而时代则充当了风格的孕育者。Catroux所成长的1960年代，正值西方第二次女性主义运动蓬勃发展，其基调是要消除两性的差别，改善女性受歧视压迫的现状。法国女作家波伏娃的经典作品《第二性》即写就于这一时代背景之下。

Catroux四岁时父母离婚，由母亲Carmen Saint带她搬到巴黎。她在12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私生女”的身世：那个搬到巴黎后，经常带她到丽兹酒店喝茶的、英俊的耶鲁大学外交官Elim O'Shaughnessy，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Betty Catroux 与 Yves Saint Laurent，摄影：Droits réservés

Catroux青少年时期精神品格的塑造无不受到女性主义觉醒思潮的影响。14岁时，她通过母亲的朋友介绍，为Chanel担任模特。这个经历让她意识到“模特”身份长久以来“被凝视”的被动状态，并对时尚界追求单一美感产生厌倦。她无视刻板的性别枷锁，向往绝对的精神自由。Catroux从来不是我们记忆中任何“巴黎女性”的复制品，她输出的是无法效仿的风格，她就是她自己。

Betty Catroux 旧照

于是，对于不能马上回答“Betty Catroux 是谁？”这个问题的人而言，先了解她不喜欢什么，要比先认知她喜欢什么，更能清晰刻画出她的独特形象：

她崇拜激情，但讨厌工作；她尊重经典，但厌恶“过去”；她亲近风格，但痛恨时尚；她在2014年接受《Antidote》杂志采访的时候就曾经总结过自己对男装的青睐，“我一直都着迷于男性风格。我总爱穿牛仔裤、男士外套……我不会用男女之别来局限自己的穿着。相反，穿上男装后，我反而会感到自己更性感，更有魅力。”她被Saint Laurent称作“缪斯”，但她本人却并没有那么喜欢被定义为缪斯，甚至觉得这个词像一个“廉价的标签”（“the term sticks like a cheap label”）。

Betty Catroux 与 Saint Laurent 艺术总监 Anthony Vaccarello，摄影：David Sims

但事实上，即便这个定义让她有点尴尬，在Yves Saint Laurent去世之后，她的存在仍然不断启发着后辈设计师及摄影艺术家。比如Tom Ford的左岸系列；Hedi Slimane也坦言，在设计男装时，他脑海里闪回着Catroux的形象；Jeanloup Sieff、Helmut Newton 和Irving Penn等摄影师都试图在影像中捕捉她的独特之美；到了Saint Laurent如今的创意总监Anthony Vaccarello，也依旧将她视为品牌不辍的风格之源。

2018年, 在David Sims的镜头下, Catroux成为当季时装广告上的闪耀明星；而Vaccarello操刀的2019冬季系列，T台上的模特都像在模仿她的穿着，无畏、优雅。

David Sims镜头下的Betty Catroux

去年三月，巴黎伊夫·圣罗兰博物馆携手Saint Laurent，由Vaccarello担任策展人，并以Betty Catroux为主题举办展览, 以此向这位现代女性和自我风格的完美化身, 同时也是Yves Saint Laurent的“女性分身”致敬。

“这场展览真正关注的是Betty Catroux的衣橱，以及她如何以不同的方式穿着Yves Saint Laurent的服装，”博物馆收藏总监Olivier Flaviano在去年展览的首站巴黎开幕时说道。现年75岁的Catroux，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缪斯”，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可能摆脱这个“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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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现」时代精神

6月18日，这场展览将来到上海：Saint Laurent在上海当代艺术馆，以“独特气质，灵感缪斯”为名，Vaccarello将再度担任策展人，重现Betty Catroux 的典藏与风格。

过去三十多年里, 每次秀结束后, Catroux都会以个人角度挑选能反映她个性和的作品加以珍藏。2019年, 她向皮埃尔·贝尔杰-伊夫·圣罗兰基金会（Foundation Pierre Bergé – Yves Saint Laurent）慷慨捐赠了部分藏品。

Betty Catroux, 摄影：Steven Mei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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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展览的展品，同一年前在巴黎呈现的一样都是精选之作。其中包含180件高级定制系列，138件Yves Saint Laurent成衣作品，以及珠宝、包袋等配件。与此同时，Vaccarello亦从Catroux的私人衣橱中精心挑选出了50款作品，这些成衣都可以立即被行家识别为Catroux的标志。每件物品都能够被讲述，也都足以成为一个故事、 一段历史。

按照相同比例和外形轮廓陈列的人形模特充当着Betty Catroux的分身。她们都是浅金色头发（有一个专有名词用来形容Catroux的发色：Betty Blonde），戴着墨镜，似乎目中无人，身穿猎装夹克、阔腿裤套装、吸烟装、波普艺术主题的成衣。种种流动在Saint Laurent历史与当下的风格密码，在其中被悄然拨动、并排列重组。“她与今天所谓的有影响力的人截然相反，”Vaccarello评价道，“Catroux从不会计算她穿的每一件衣服的影响，她的选择遵循自己的心。”

Betty Catroux 与 Yves Saint Laurent，摄影：Droits réservés

如今，Catroux与她的丈夫、法国著名的室内设计艺术家 François Catroux，生活在巴黎左岸的公寓内。直到现在，Betty Catroux还是会每天晚上为Andy Warhol制作的Yves Saint Laurent肖像举杯祝祷。友人、伴侣、分身、另一个自己……几十年过去，身份从未更替，风格依旧鲜活，故事则被凝练为佳话。旁人如我们，只能在一件件时装作品中拼凑出一对灵魂伴侣相互激发、影响的轶事。

好在，衣装反映时代，Catroux的存在，是我们回望并理解一个时代活力与精髓的注解。正如Yves Saint Laurent曾说过的那样：“Betty Catroux就是时代精神”。

撰文／王楚瑜

编辑／华夫

排版／Jasmine Sv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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