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孔乙己》里的酒店客人，谈笑自若，不懂他人的悲欢喜乐；少年时，我以为自己是鲁镇酒店的伙计，虽然不是掌柜的，却也能旁观孔乙己落魄江湖、生涯如梦。长大后，我才明白，我好像就是书中的孔乙己，老之将至，功业未遂，徒增伤悲。

孔乙己是鲁迅同名讽刺小说里的人物，他是一个穷酸潦倒、不被人理解的“封建余孽”，他考不上科举，又做不好其他营生，只会死读书，最终被他自己尊崇的封建社会逐渐抹杀，连鲁镇酒店粉板上他赊账的记录，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人抹去了。

孔乙己在世上活了一场，却没有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

孔乙己

孔乙己是科举制度下的悲剧

初看《孔乙己》，我们总把自己当作故事的旁观者，就像鲁镇酒店里那些喝酒的人。只觉得他愚蠢可笑，满脑子没用的之乎者也。殊不知，归根结底还是畸形的科举造出了孔乙己这样的无用书生。

科举制自隋而始，到孔乙己生活的晚清，这项制度就彻底僵化，“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封建社会七十岁、八十岁才考中科举的例子屡见不鲜，就连宋代词人苏轼的父亲、北宋文学家苏洵都曾感叹“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大文豪尚且如此，可见科举之难远胜高考。

然而读书人却还是前仆后继地冲向科举这条独木桥，那是他们做官成为人上人的唯一途径。读书人要改变人生，只能通过科举，而想科举就逃不过要写出像样的八股文。八股，相当于那时的考场作文，题目全部出自儒家经典四书五经，有固定行文要求。

孔乙己雕塑

想拿高分，就要把想象力和创新当做离经叛道，因为皇帝不需要通过科举选拔出的文官有太多思想，有独立思想的下属只能成为动摇君权的不稳定因素，皇帝只需要受惯了儒家礼教熏陶、足够听话顺服的臣子就够了。

所以要写好八股文，就必须熟读四书五经，学会死板的格式，成为科举工厂千篇一律、愚忠愚孝的造物，孔乙己就是科举流水线商品中的一个。

小时候我们以为孔乙己的知识都是没用的，却不知道这就是他一生的立身之本，他穷到无以为生，还要去别人家偷书，被打断了腿也不知悔改，实际上都是科举制背景下的时代悲剧。

孔乙己雕塑

孔乙己是封建文人最后的尊严

孔乙己没有名字，鲁迅先生只说他姓孔，人们因描红贴上的“上大人孔乙己”，给不知名的穷书生取了这个讽刺意味的外号，孔乙己，指的是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最早描红贴上的文字是“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到清朝才改为“孔乙己”。

乙是孔子在家排行第二，己则是指《春秋》中《公羊传》、《谷梁传》所记载的孔子出生于公元522年乙酉年。历史上孔子弟子三千，教出了足以代表儒家学派的七十二贤人，使得儒学盛极一时。

最后成为了朝廷认证的官方学说，用孔子比喻孔乙己这个书呆子形象，也是孔乙己象征封建旧文人的证明。封建社会崇尚耕读传家，女真族建立的满清入主中原后，同样延续了以儒家礼教为纲的文化体系。

孔乙己

《管子》中说“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将读书人代表的士大夫群体列于全体公民的第一位，统治者以儒生抑制掌握兵权的武将和走南闯北的商人。汉武帝时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奠定了封建文人正统的社会地位。

以至于孔乙己这样的读书人在各个时期都自视甚高，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孔乙己一辈子都没有成为“上大人”，最终在贫困之中销声匿迹，他死死维持着旧时代最后一点尊严，然而绵延几千年的科举制，恰如风中烛、瓦上霜，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终将被时代摒弃。

童年的我们，像鲁镇酒店里的旁观者，不用自己赚钱就买得起下酒菜，父母总觉得我们是前途无量的天才。我们俯视他的悲欢，《孔乙己》这个旧时代的缩影，不过是绿漆白墙的教室里一阵快活的空气，眨眼之间，就在吐息里消散了。

孔乙己扮演者

选择性失明的书中人

少年时代，我们开始有了青春期的烦恼，面临升学、未来的压力，小时候的无数种可能性缩减了一部分，但我们还有很多种选择，我们还认为自己足以主导生活。《孔乙己》里倚着柜台、每天温酒的小伙计对孔乙己的唠叨不感兴趣。

孔乙己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研究着他的经史子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生活的主导者，只看到了自己。正如今天我们对关于自己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自以为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任凭那些满面沧桑的可怜人在柜台外念叨。

“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们总是自以为聪明，对他人的悲剧视而不见，只是一味越过孔乙己长衫下包裹的瘦削肩膀，望着远方想象那有诗和梦想。

孔乙己

孔乙己是现实悲剧的缩影

孔乙己是封建文人的缩影，他们受惯了三纲五常的教育，离不开之乎者也的文人架子，却又用最狼狈的样子在现实中苟延残喘，逐渐被生活打断了腿、磨平了棱角。

少年时我们以为自己不会成为孔乙己，孔乙己是人生竞赛上的失败者，是戏剧的夸张，我们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当上人生的主导者，孔乙己，不过是个没用的大人罢了。然而孔乙己的经历并非不可能，它源于现实，高于现实。

和《祝福》里的祥林嫂一样，孔乙己也是封建社会无数人悲剧的集合体，是那些被青袍金榜状元梦耽误的读书人的影子。它有一定戏剧化的成分，矛盾冲突在平实的语言中逐渐趋向尖锐，却也根植于当时的社会现实，并非全是夸张。

孔乙己

长大方知身在书中

孔乙己式困境。长大后，我们才知道，我们既不是旁观者，也不是主导者，我们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不过是故事里的孔乙己。

孔乙己本性不坏，却不被人需要。他赊账从不超过一月，畏畏缩缩从不和旁人的讥笑嘲讽正面对抗，会把自己所剩不多的茴香豆分给孩子，也会耐心的教小伙计写四种茴字。这样的好人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他从来不是不可代替的那个。

孔乙己满腹才华，无地施展，那时候读书人把科举看作“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帝王家不买，就只能卖与识家，做个教书先生、师爷账房，或者揣着知识下海经商。

孔乙己剧照

孔乙己不被人理解，人们怀疑他是不是真识字，质疑他的梦想，他都不敢大声争辩。他没能力没本钱，一身学问“世家不买，撂在地下”，只能靠给人抄书勉强度日，再后来，因为他那点旧社会穷酸文人惯有的怪脾气，连请他抄书的人都没了。

孔乙己被等级压迫着，他偷丁举人家的书，举人之所以能动私刑逼他写服辩、打断他的腿，是因为明清时期考中举人就相当于得到了国家编制，有了入仕当官的资格，民间习惯称举人为“老爷”。

孔乙己

孔乙己连科举制的第一关：童试考秀才都考不上，自然就是个平头百姓。丁举人是官，孔乙己是民，二者间有不可逾越的等级差距，国家给予有功名的士大夫很多特权，这都是孔乙己无法拥有的。

这样的孔乙己，像极了现代社会的不少年轻人，我们都面临着孔乙己式的困境，拿着文凭，却发现人才市场已经饱和了；自以为工作方案绝佳，没想到领导客户并不满意；自诩为文艺青年，却整天被认为是无病呻吟，不被人理解。

孔乙己剧照

孔乙己的现实意义

孔乙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真实写照，他代表预想和实际的落差，他被旧式儒学教育磋磨畸形，自尊心过剩，固执己见，终于在现实生活的压迫下不得不低下了读书人高傲的头。

“夏虫不可语冰”，孔乙己的存在不合时宜，经历无限悲怆，他没有看到现实，在封建制度大厦将倾的末法时代扯着嗓子念之乎者也，最后被历史向前进发的滚滚车轮声淹没。

他输给了他的好高骛远，孔乙己还是没能认清自己是个普通人，固守着读书人的脸面，最终造成了他古怪又悲哀的结局。正视现实接受现实，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也并不容易。接受自己的普通，看到人性中不完美的一面，本身就是是一门学问。

孔乙己

总结

《孔乙己》是鲁迅先生无声地呐喊，寥寥数笔，却足以震彻无数个世纪。《孔乙己》以一个颓废消极的穷儒形象，反映出整个时代的群体性悲剧。

从孔乙己身上，我们看到了旧文人的悲戚，封建社会的黑暗本质，也警醒今天的我们不要落得孔乙己那样悲守穷庐的结局，令人无限回味。再回首，不觉已入卷里去，不觉已成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