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7日,一艘由香港开往台湾的轮船抵达了基隆口岸,一名叫做朱枫的女子走下轮船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是她的女儿:陈莲芳。
此时母女二人已经整整11年没有见过面了,因此二人甚至都不敢直接相认,当二人确认对方的身份后抱头痛哭,之后,朱枫就跟着女儿回了她在台湾的家。
然而,此时的朱枫和陈莲芳都没有想到:她们娘俩,一个是共产党特工,一个是国民党特务······
朱枫
关于朱枫和女儿陈莲芳的故事,还要从1905年的浙江开始说起。
投奔革命的大家闺秀
1905年,浙江省镇海渔业工会会长朱云水家里最近添了一个女儿,朱家在当地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户,因此当地人知道此事后,纷纷赶往朱家庆祝“弄瓦之喜”。
朱云水对这个女儿很是喜爱,取名为“朱贻荫”,也就是后来的朱枫。
朱枫可以说是一位典型的大家闺秀,不但学习成绩好,而且既会女红,又会琴棋书画、金石雕刻,甚至连医药护理都十分精通。
1927年,22岁的朱枫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沈阳兵工厂炮厂总工程师陈绶卿,离开浙江去了东北。
朱枫
当时陈绶卿虽然已经与前妻育有一个叫做阿菊的女儿,但朱枫和陈绶卿相处得仍十分融洽,视阿菊为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1930年时,朱枫还为陈绶卿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陈明珍,后改名朱晓枫。
然而仅仅过了一年,命运就给他们一家四口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的爆发,破坏了朱枫一家平静的生活,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朱枫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一同搬回了老家镇江。
家乡沦陷对陈绶卿产生了极大的刺激,他就此一病不起,最终于1932年逝世。
丈夫逝世让朱枫对日本侵略者更加憎恨,她开始积极参加抗日宣传活动,并认识了大量的进步人士,其中就包括她的第二任丈夫朱晓光,在朱晓光的引领下,朱枫开始积极投入到革命事业中。
朱枫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朱枫变卖所有家产,跟随第二任丈夫一块逃难到了武汉,遇到了在新知书店工作的朱晓光二哥朱曦光。
新知书店是我党领导的一个宣传进步思想的书店,当时由于资金匮乏再加上为躲避战乱几经搬迁,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书店工作人员只能靠摆地摊卖书维持生计。
朱枫知道此事后,当即拿出了500元钱交给了新知书店负责人,让新知书店得以转危为安。
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朱枫在逃亡过程中将女儿阿菊交给了自己的妹妹朱贻云抚养,自己则带着小女儿跟着丈夫几经辗转回了浙江。
1945年春天,朱枫顺利地入了党,不久后被调至华中局的情报部门工作,主要为地下党筹集经费。
在这期间,她展现出了出色的能力,因此逐渐得到组织的重用,1948年时,党组织决定安排她去香港合众公司工作,协助当地的民主党派和文艺界著名人士返回大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朱枫决定将二女儿朱晓枫送至苏北解放区,自己则带着她与朱晓光的小儿子朱明一同去了香港。
抱着孩子的朱枫
此时,朱枫的丈夫朱晓光已经参加了解放军,参与着解放全中国的伟大事业,夫妻二人只得通过书信联络,无从相见。
因此,朱枫在香港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和平早日到来,好和丈夫孩子团聚。
去台湾
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台湾、彻底消灭溃败台湾的蒋家王朝成为了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心中的头等大事,1949年10月24日,我解放军三野第十兵团正式对金门古宁头发起了进攻,结果因为情报失误,这场战争以我军失败告终。
金门战役
不久后的11月5日,三野第七兵团又对舟山群岛中的登步岛发起登岛作战,同样因为情报失误的原因,这次登岛作战以失败告终。
与此同时,蒋介石对国民党内部进行了清理,我党位于台湾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大量内线与大陆失去了联系。
解放军领导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认为海域作战非同于陆地大兵团行动,必须要尽快派人前往台湾将岛上的地下党组织恢复起来,收集到足够多的重要军事情报后,解放台湾的几率才会更大一些。
解放台湾宣传标语
中共华东局经过研究后认为,能完成这一艰巨任务的只有忠诚又机警的朱枫同志。
此时的朱枫并不知道上级的打算,不久前她刚接到通知,组织上为她家庭幸福着想,拟将她调往上海和丈夫团聚,激动万分的朱枫请人将正在香港读小学的朱明送往了上海,自己在香港加班加点的工作,准备早日和家人团聚。
这一天,朱枫收到了一封来自台湾的信件,这一封信的落款为“陈莲芳”,也就是朱枫前夫的女儿阿菊。
陈莲芳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在国民党上层机关工作的朱贻云夫妇生活,毕业后参加了国民党,并被分配至保密局警务电信部门工作,成了一名特务。
几年前,陈莲芳在朱贻云的安排下嫁给了同样在国民党情报部门工作的王昌诚。
大陆解放后,他们夫妇二人一块逃去了台湾。
陈莲芳在信中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朱枫,她也不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母亲是香港一名普普通通的商人。
不久前陈莲芳刚生了个孩子,因此主动写信邀请朱枫前往台湾暂住,并随信送上了一张台湾通行证。
朱枫
朱枫已经整整11年没有见过陈莲芳了,她也十分的想念这个女儿,可是朱枫的工作性质让她根本没办法前往台湾和女儿团圆,因此,朱枫将这件事情向组织做了汇报后,准备写封信谢绝女儿的邀请。
朱枫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信还没写完,组织上就突然联络她要和她谈话。
这次来找朱枫谈话的是潘汉年,他对要不要派朱枫去台湾其实也很纠结。
毕竟,让一个沉浸在和家人团圆梦想中的女子孤身一人前往台湾,实在是太过于不近人情了,但除了朱枫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完成这一项艰难的任务,因此才会将朱枫叫去询问她的意见。
潘汉年
朱枫对党组织的这个决定十分意外,在短暂权衡后,她坚定地跟潘汉年表示:愿意听从组织安排。
回到住处后,朱枫立即给丈夫朱晓光写了一封家书,因为去台湾是秘密行动,所以朱枫的这一封家书写得十分隐晦,甚至将两人的性别都作了转变。
几天后,朱枫又给丈夫寄去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在照片的背后,朱枫写道:“我已深深体验着‘真实的爱’与‘伟大的感情’,从此将‘永远快乐而健康’。”
11月25日,朱枫带着一个箱子从香港维多利亚码头登上了“风信子”号客货海轮,前往了前途未卜的台湾岛。
航行了两天后,“风信子”号顺利抵达了台湾省基隆港,朱枫下船和女儿相认后,跟着陈莲芳回了家。
虎穴藏忠魂
潘汉年交给朱枫的任务是让她联系上两个人,一个代号“老郑”,一个代号“密使一号”。
朱枫抵达台湾的当晚就遇到了“老郑”派来的人,那人说“老郑”要在第2天和她见面,担心朱枫不认识路,“老郑”还贴心地为她画了一份地图。
11月28日,朱枫跟陈莲芳说自己要出去转一转,拒绝了女儿陪着一同外出的好意后,她兜兜转转地来到了台北双十路茶石楼,见到了传说中的“老郑”。
“老郑”的真实身份是华东局台湾工作委员会书记蔡孝乾,他也是唯一一个参加过长征的台湾省人,抗日战争胜利后就回到台湾主持地下工作了。
蔡孝乾
和蔡孝乾对完暗号后,朱枫向他传达了华东局领导同志的最新指示,蔡孝乾也将自己掌握的一些绝密情报交给了朱枫。
这次见面即将结束时,蔡孝乾压低声音对朱枫说道:“台湾省工委的同志们将以饱满的热情进一步展开工作,保证大军入台之时‘万无一失’。”
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密使一号”也想方设法地与朱枫取得了联系,并邀请朱枫去自己家见面,并有重要事情转告。
“密使一号”的真实身份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议次长吴石中将,他也是著名谍战电视剧《潜伏》的男主角余则成的原型。
吴石在解放战争期间为解放军顺利渡江、解放上海立下了极其突出的贡献,上海解放后,奉命跟随国民党当局前往台湾潜伏,并掌握了大量的国民党军事机密情报。
之前我党地下情报网络遭到沉重打击,使得吴石无法及时将情报送往大陆,异常焦急,当他得知朱枫到来的消息后心情有多激动可想而知。
朱枫到达吴石在台湾的住处后,吴石将她请进了自己的书房,将门反锁上后,走到墙边掀开上面挂着的装有蝴蝶标本的镜框,然后从镜框后面的小洞里取出一个小保险箱。
吴石小心翼翼地转动了几下密码盘,只听“咔嚓”一声,保险箱打开了。
吴石赶紧将里面存放的一个圆铁盒子取出来,将之交给朱枫后说道:“朱湛之同志(朱枫又名朱湛之),这个盒子里面是微缩胶卷,全都是国民党方面的绝密军事情报。希望你以最安全的方式将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香港,最终送往内地!”
吴石
朱枫知道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是多么的“价值连城”,她郑重地对吴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又过了三天,朱枫带着这个宝贵的小盒子来到基隆码头,找到往返于香港和基隆之间的“安福号”上的大副,将小盒子交给了他。
而这位大副的真实身份,就是中共华东局情报部特别交通员。
很快,小盒子就经香港送至华东局,华东局军政委员会委员舒同亲自将这个小铁盒子送至北京总参作战部,总参的同志将里面的内容整理出来后将之交到了毛主席的手里。
事实上,吴石搞到的这些情报的确是国民党的重要机密,其中包括《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舟山、大小金门)海防前线阵地兵力、火力配置图》、台湾省各个防区的《敌我态势图》、《关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以及台湾地区海流、地理资料分析文件等绝密资料。
可以说有了这些资料,我解放军就可以针对国民党的防御做出针对性的部署,大大减少我军在解放台湾时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
毛主席
在这些机密资料中,毛主席最看重的就是那一份《关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这是一份蒋介石意图在大陆策动土匪打游击,对党和政府制造麻烦的计划,其中还包括蒋介石安排的“负责人”的姓名,以及在大陆的具体兵力部署。
毛主席一边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份计划,一边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作上标记,口中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最近到处都在闹土匪,原来都是那位蒋总裁给我们的‘礼物’啊。”
沉思了片刻后,毛主席抬头问总参作战部长李涛将军道:“这些东西,你们是怎么搞到的呀?”
李涛立即回答道:“是华东局的同志送过来的,他们最近往对岸派去了一位女特派员,她从‘秘使一号’同志那里得来的资料。”
李涛
毛主席听后大为赞赏,表示应该为那位女特派员和“密使一号”记一大功,在沉思片刻后,亲自为他们二人写下了一首诗:
惊涛拍孤岛,碧波映天晓。
虎穴藏忠魂,曙光迎来早。
芳魂断宝岛
将情报发出后,朱枫每隔6、7天就和蔡孝乾、吴石等人见面,为中央政府传递了大量关于台湾省的机密情报。
在台湾待了40多天后,朱枫接到了上级“任务完成,速回”的指示,她立即让女儿陈莲芳为自己订了前往香港的船票,并托一位朋友给身处上海的丈夫带去了一张便条,上书:“凤将于月内返里”七个大字。
此时的朱枫并不知道,这张纸条竟成了她最后的绝笔。
朱枫
早在1949年7月,国民党当局就知道了台湾省内有一名代号“老郑”的共产党特工,经过5个月的调查,他们逐渐掌握了“老郑”的真实身份,并得到了还有一名共产党特工隐藏在“参谋部”中的情报。
嗅到风声的“老郑”蔡孝乾,在国民党特务上门之前逃离了住所,躲到了嘉义一个农村内。
结果国民党特务在搜查他的住处时,在他的笔记本上发现了“吴次长”三个字,当时国民党参谋次长中只有吴石一个人姓吴,不过国民党方面因为担心这是蔡孝乾的“离间计”,所以没有贸然抓捕吴石。
蔡孝乾在农村中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因为忍受不了清苦,想要去镇子上的西餐馆里吃一顿西餐。
这个时候还想着吃西餐的蔡孝乾无疑是一个“讲究体面”的人,“体面”的他身上甚至还穿着西装,一个穿着西装的人走在乡村的路上无疑十分的显眼,因此他很快就被国民党特务发现并逮捕了。
蔡孝乾被捕后第一时间选择了叛变,不但承认吴石就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还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地下党,400多名我党的地下工作者因此被国民党所逮捕。
朱枫
作为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朱枫在“老郑”失联的第一时间就判断他出了意外,她决定不再等客轮了,给女儿、女婿留了一张字条后,就急匆匆的离开了住所,转移至阿里山大酒店。
当时国民党为了避免蔡孝乾逃往外地,封锁了所有前往香港的空、海航线,朱枫只得连夜赶到吴石的住所求助,吴石冒着生命危险给朱枫签发了一张特别通行证,让她于2月4日傍晚登上了一架飞往舟山群岛的军用运输机,不久后,吴石就被国民党特务所抓捕。
朱枫到达舟山群岛后躲到了一家医院里,准备借机返回大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国民党方面根据吴石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已基本确定她就在舟山群岛,于是派人对舟山挨家挨户地搜查,于2月18日将朱枫逮捕。
朱枫被捕后被送至定海县沈家门监狱关押,她自知逃生无望,将自己身上的金首饰咬断,然后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国民党监狱看守见到朱枫昏迷在地后,赶紧对上级进行了汇报。
蒋介石知道朱枫是一个“重要人物”,有心“让她悔过,与己方合作”,因此在得知朱枫自杀了后,亲自命人将朱枫送至“荣民总医院”抢救,医院的医生们为了救她拼尽了全力,最后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朱枫灌了些泻药,成功将她肚子里的金子排出。
朱枫被抢救回来后,国民党反动派对她软硬兼施,想让她交代更多秘密,结果朱枫没有丝毫的动摇,什么情报也没有吐露给国民党。
恼羞成怒的蒋介石,只得下令处决,1950年6月10日,朱枫、吴石以及另外两名地下党成员陈宝仓中将和聂曦上校,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被枪杀牺牲。
英勇就义的朱枫烈士
在台湾的陈莲芳得知母亲是共产党特工并被枪杀后,曾想去取回母亲的遗骨,但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也很为难。
朱枫烈士的故事感染了海峡两岸的一代又一代人,很多人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找着朱枫烈士的遗骨,想要让她落叶归根。
2010年3月9日,台湾史学家徐宗懋先生找到了朱枫烈士的骨灰,大陆方面知道此事后,积极与徐宗懋协商,烈士骨灰成功于12月9日乘飞机抵达北京,送到了朱枫烈士外孙女徐云初的手里。
朱枫烈士骨灰安葬仪式(中为朱晓枫)
2011年7月12日,徐云初夫妇手捧朱枫烈士遗像和盖着党旗的骨灰盒,乘坐国家安全部门包的专机飞往宁波,和母亲朱晓枫一同将朱枫烈士安葬在了镇海革命烈士陵园,时隔六十年,朱枫烈士终于得以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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