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40的妇产科医生樱田洋平自言自语道,他在东京都内某民营医院工作,拥有15年的妇产科医生资历。研究生时期攻读肿瘤研究专业,如今专攻子宫癌等妇科肿瘤研究。由于医院内主任医师都配有可替自己为患者做普通诊治的下属,因此他可以将精力放在肿瘤疾病的相关诊疗和研究上。对于这份工作,他感到很满足。然而,伤脑筋的是医生的基本月薪很低,他不得不额外“打工”——每月5次去别家医院值班。反过来说,正是由于这些医生的存在,分娩现场才得以正常有序地运转。
自从成为妇产科医生,樱田医生在好几家医院积累过工作经验。大约10年前,他就职于地方上的市立医院。月薪60万至75万日元。之后,他转去某大学医院,收入与此前持平。因为隶属大学医局,所以无论地方还是都市部的医院,都愿意聘用他。所谓医局,是以大学教授为内部最高级别的医生组织,一旦隶属医局,就能被派遣到相关的医院工作。
在妇产科医生人数锐减的时候,樱田医生曾于数年前在埼玉县某民营医院工作过1年,每月大约要做100台分娩手术。那家医院工资出了名的高,为的便是确保医院内部妇产科医生的资源。在那里工作时,樱田医生每月能挣100万日元。虽然每天都十分忙碌,但能积累不少分娩手术方面的经验。如果分娩手术较多,医院会对医生仔细考评,并发给整个妇产科500万日元的特别奖金,平摊到医生头上,即人均140万日元。之后回想起来,樱田医生觉得那段时间便是自己收入的顶峰。
他在研究生时代已经决定将妇科的肿瘤疾病作为专攻方向,后来转去别的医院,就是因为那家医院的强项在肿瘤领域,在那里工作可以积累不少经验。樱田医生知道,自己进去后,身份是外聘医生,所以月薪很低,加上所有值班费,月收入50万日元。如果算上在别家医院兼职值班所得,月收入可以达到70万至80万日元。再次转院时,新的东家医院告诉他:“工资应该比你上一家医院高。”并给了他主任医师的职位,这个职位仅次于他所在部门的部长。于是,他来到了现在就职的医院,进来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每个月需要做的分娩手术不多,只有30台左右,而且要是值班时没有遇上分娩,基本无须参与。医院为他配了下属,各种杂活能代他处理妥当。加之不定期举行肿瘤研究领域的研讨会,工作方面的确称心如意。问题只在于月薪太低。基本工资只有27万日元,加上职位津贴、值班津贴等总共43万日元左右。至于轮班表之外的自由时间,医院默许医生们外出兼职。
樱田医生每月5次去别的私人医院兼职。值班1次收入5万日元,时间是从下午5点到次日早晨7点半。如果从晚上7点到次日早晨7点半,则有5.8万日元。无论是否参加分娩手术,私人医院支付的日津贴都是一样的。值班结束后,他便回归本职为门诊病人看诊。值班过程中,没有遇上分娩手术的话还能小睡片刻,但有时会遇到连续值班3天或半月内值班7次的情况。2012年7月,值班次数增加,樱田医生的兼职收入竟然超过了他作为主任医师的月薪。面对这种情况,樱田医生感慨:“基本工资太低的话,医生就没有心思为医院工作,这不太好。”而且,医院基本不会支付加班费,除非手术时间过长。

关于医生的实际值班、加班情况,日本全国普遍存在问题。首先,在365天24小时为患者提供诊疗服务的医院,夜班和值班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夜班采取轮班制,按法定工作时间计算,法律规定的稍作休息的休憩时间也同样适用于此。而值班按《劳动基准法》的规定,基本指的是值宿,但不计入法定劳动时间。按厚生劳动省的规定,一般满足下面的条件,可视为正规值班:①正常情况下基本无须出勤的工作,为了定期巡视或处理紧急文件、电话,以非常情况下的待命为目的;②值宿次数原则上一周不超过一次,白班一月不超过一天;③一次值宿或值白班的津贴为同种职位每日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事实上,轮夜班的医生基本都能得到上述正规值班待遇,因为他们实在是很辛苦。
此外,2013年2月,东京最高裁判所作出判决,凡在法定工作时间外、休假日超负荷工作的,医院必须支付给值班中的妇产科医生(奈良县立奈良医院工作)以相应数额的津贴。从这项判决来看,倘若医院要求医生在值班时也像工作日那样正常上班,那便应该改善其待遇。
不过,就现状而言,比起坐班的全职医生,兼职妇产科医生只要保持一定的值班次数,月收入基本能与前者持平。据樱田医生说,周末值班的业内收入普遍在1次13万日元。即便平日不问诊,只在双休日兼职值班,月收入也有52万日元。这样看来,比起时间上没有自由且责任重大的坐班,兼职也许更为轻松。日本妇产科医学会2011年调查显示,医院的专职医生平均值班津贴为3万日元。外聘医生的值班津贴为专职医生的2.5倍,待遇差别十分明显。
仅从收入来看,这也许就相当于一般派遣社员比全职的上班族收入更多。然而,要想成为医生其实十分不易。光是学费,如果进入私立大学,最少需要2 000万至5 000万日元。就整个社会来看,培养一名医生,从学费补助到研修(1)期间的各项教育费用,总计需约1亿日元。即便成功通过国家考试,当上医生后,仅是参加各种医学会议,也会产生以数万日元为单位的支出。这是关乎人命的职业,需要医生哪怕心力交瘁也得不分昼夜地工作,相比一般企业里同等收入的员工,他们的劳动强度实在惊人。若是在修学期间,由于尚且年轻,还能凭借使命感拼一把,但这种志愿者精神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有些人辞去勤务医生(2)的工作,开设专治不孕不育的私人诊所,虽然同样是妇产科医生,其中却有纳税额以亿来计算、名列富豪榜的人物。姑且不提这些极端个例,不少缺乏休息、鞠躬尽瘁的勤务医生在医院辛苦工作,再看看已经成为社会精英的老同学,年收入比自己多得多,自然会感叹“我为什么要拼到这个地步啊”。他们会主动离开工作繁重却回报甚微的分娩现场也就不足为奇了。
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与厚生劳动省的资料显示,日本医师资源十分紧缺。按100床配备医生数量来看,美国66.8人,英国49.7人,日本13.7人。广岛国际大学医疗经营专业教授、儿科医生江原朗指出,据OECD及WHO(世界卫生组织)资料所示,在全球范围内比较医师待遇与每周工作时间,日本医生收入明显较低(图10-11)。如OECD主要加盟国中全科医生的报酬,日本与英国相比为1∶1.3,与美国相比为1∶1.6。换算为时薪,日本为3 344日元,美国为7 320日元,英国为7 023日元。专科医生的时薪,日本为3 344日元,美国为11 200日元,英国为7 854日元,收入差距很大。顺便一提,江原医生的调查数据来自2004年,当时汇率为1美元兑134日元。按2012年汇率1美元兑106.9日元计算的话,则美国全科医生的时薪为5 840日元,比2004年的7 320日元要低。另外来看每周工作时间,英国和法国为40至50小时,日本男医生为60至80小时,女医生为50至70小时。也即是说,如今日本的医生不仅人员少,收入低,工作时间还很长。
再看产科、妇产科医生人数,1994年有11 391人,2006年减少到10 074人(厚生劳动省),导致医生们纷纷离开分娩现场的一个重大因素是2004年发生的“大野医院事件”。2004年12月,福岛县立大野医院,一位接受剖宫产手术产下女儿的女性因大出血死亡,主刀医师因职务过失致死罪以及涉嫌违反医师法于2006年2月遭到逮捕,同年3月被起诉。手术中,专职产科医生只有那位医生一人。医生个人介入司法纠纷,在妇产科医学界掀起轩然大波。这次事件给不分昼夜辛勤工作的妇产科医生们以沉重的打击,不少医生纷纷离开,妇产科医生人数减少。事件平息后,医生人数略有增加,据厚生劳动省调查,2010年回升到10 652人,根据国家统计,尚不知晓增加的这部分医生是否从事与分娩手术相关的工作。
樱田医生家中有两个正在读小学的孩子,今后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而且房子的贷款也需要还。考虑到即便升职也无法加薪,樱田医生卖掉了车子,省下停车费,衣服也选择去相对便宜的优衣库购买。他切实感觉:“在经济环境普遍较差的时期,也许我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医院的态度是‘嫌收入低的话,想办法去别处赚啊’,这实在有损医生的名誉。不被医院重视的医生,自然也不会重视他的患者。”
有媒体煽情地将孕妇急救送医却遭多家医院拒收的情况形容为“踢皮球”。为此,国家决定改善妇产科、儿科医生的待遇,上调了围产期诊疗部门的医保点数,医院经营者明确表示:“虽然增加了围产期津贴,但医院不能只对妇产科医生予以优待,这么做会引起同样超负荷工作且人手不足的外科医生们的不满。”
就这样,对整个社会而言不可或缺的妇产科医生的处境迟迟得不到改善,长此以往受害的不仅是妇产科医生,对孕妇、产妇及患者来说都是弊大于利。樱田医生质疑道:“如果我的患者身体不适,需要我赶去医院,而那时候我正好在别家医院兼职值班,就怎么都无法赶到了。而对兼职医院的孕妇产妇来说,等于是将人生中不会有几次的重要分娩,交到一个素不相识、毫无信赖关系可言的陌生医生手里,她们应该也会担心吧,万一突发意外,这位陌生医生能否妥善处理?”

有一次,樱田医生在私人医院值班,正好遇上一位紧急送来医院的产妇。这位产妇在分娩时发生羊水栓塞。所谓羊水栓塞是指在分娩过程中,羊水突然进入母体血液循环从而引起急性肺栓塞、过敏性休克等并发症。好在救护及时,产妇没有生命危险,但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樱田医生这样形容当时情况的紧急:“幸亏院长家就在医院旁边,我们立刻把他叫来,如果现场只有我一个人负责抢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提供分娩流程处理的医疗机构,其中一半是市镇的诊所,另一半则是医院。虽说皆可称其为分娩机构,但设施规模、可提供的医疗体制皆因具体情况而异。原则上说,日本的医院有1次、2次、3次医疗机构之分。1次医疗机构可为轻症患者提供门诊服务、一般初期治疗等。2次医疗机构主要为必须入院接受手术、病情较重但暂无生命危险的患者提供诊疗服务。3次医疗机构则能为生命垂危的重症患者提供救助服务。
具体到从妊娠至分娩、胎儿出生的整个围产期医疗流程而言,按医疗等级由高至低的顺序,可划分为综合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地域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一般医院等3类。综合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是指拥有产科与儿科,母婴重症监护室(MFICU)的病床达到6床以上,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的病床有9床以上,并设有麻醉科及其他相关诊疗科的医院。倘若未设儿科,则必须与别家设施机构在相关领域展开密切合作。这类医院能够及时针对高危母体,提供产科并发症以外的并发症应对处理措施,隶属3次医疗机构,内部医疗设施均由都道府县指定。地域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同样设有产科与儿科,提供与围产期相关的较高等级的医疗服务,且该类医疗设施已获得都道府县认定,近似于2次医疗机构。
此外还存在部分2次医疗机构,它们没有获得都道府县的指定,仅在设施基准面积等方面尚未达到规定的标准,但也能提供与一般2次医疗机构同等水平的医疗服务。等级越高的医疗服务,勤务医生所担负的任务越繁重。另一方面,即便在那些被视为1次医疗机构的诊所,开业医生(3)也须为患者提供一年365天每日24小时随行看护的诊疗服务。总之,妇产科医生无论置身哪家医院都忙得分身乏术。在大学,尽管医师人数众多,然而他们需要完成诊疗以外的课题研究,相对而言一般医院里课题研究虽少,但临床诊疗案例变得特别繁杂。
成为开业医生后为产妇提供分娩流程处理的竹田雄介(化名),是位40岁出头的妇产科医师,修学期间,他曾供职于北关东的某间民营综合医院。那段时期,日日都有患者来挂门诊,而他每天需要为40位左右的孕妇与产妇提供诊疗服务。
回忆勤务医生时代,他说自己在开始当日门诊之前,总会巡查一遍住院部,指挥护士对患者进行多项身体检查。一到8点30分的门诊时间,患者便会络绎不绝地前来。12点多,他匆匆吃过午饭,需要应对下午的手术或是继续看门诊。在这期间,还得抽空诊治住院部的患者。午后4点半,门诊时间结束,他一般会回到住院部,为妇科的癌症患者诊病,并亲自在点滴里加入抗癌剂。一整套处理完毕后,门诊、产科住院部、妇科住院部的三项会议正等着他参加,此外他还须负责部分事务性工作,如审查诊断书、核对医疗费用单等。
在地方的市立医院,每3位医生每年要完成800台分娩手术,每月值班8次以上。《护士确保法》和劳资协定对护士夜班次数有所规定,依照规定,护士实行三班倒制度,每月夜班次数应尽量不超过8次。而对医生值班次数没有类似规定。由于医生们都认为“在妇产科工作就是劳碌命”,因此要从内部改制几乎收效甚微。近来,为了确保医师资源,从值班制改为轮班制的医院在一点点增多,然而现实情况根本不允许妇产科实行轮班制。
据日本妇产科医学会的《关于妇产科勤务医生待遇改善与女性医生就业环境问卷调查报告》(2012年11月)所示,妇产科医生每月平均值班次数为5.7次,相比急诊科4.1次、儿科3.7次、内科2.9次、外科2.7次要多得多。医生值班当日平均睡眠时间4.8小时。在综合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值班次数为5.2次,睡眠时间为4.1小时,均少于平均值。这样一对比,竹田医生每月8次值班就显得相当频繁了。早晨为门诊病人看诊,深夜值班,虽说是深夜,也无法闲着,经常遇上前来看病的急诊病人,连打盹休息的机会都没有。竹田医生在别家医院也是同样的工作强度,往往从早晨开始工作,忙得没时间喝水,一天便这样过去了。
这样的工作状态便是妇产科医生们的常态,当我们提前告知要去采访他们时,一些医生会面露难色地拒绝:“本来就很忙了,接受采访的话,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东北地区某市立医院妇产科工作的研修医生(4)(男),今年20多岁,据说仅靠他和上司两人便支撑起了当地产妇的分娩手术,而这个市的人口超过7万。之前我们多次预约采访都被拒绝,这次好不容易成功约上,对方告诉我们:“上午门诊结束后来吧。”
原本预定在午后1点结束的门诊,到了3点仍旧没有结束。等我们见到这位研修医生时,已经3点半了。据说4点开始他需要做一台手术,要趁中间的半小时吃午饭,真正能接受采访的时间其实很短。

他就住在医院后面的宿舍里。每天不是值班就是随时待命状态。所谓随时待命,也就是随时在家等候,遇到紧急情况,必须能马上赶去医院。回到宿舍后,即便是休息日,他也电话不离身,神经始终紧绷。这位研修医生说:“毕竟才20多岁,并不觉得辛苦。”他之所以选择成为妇产科医生,是因为这个科的医生能够亲自对产妇及其家属说“恭喜诞下麟儿”。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妇产科工作,可以同时积累内科与外科的经验。“在分娩现场,多一名医生出现,就能够完成很多事情,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汇集众人的力量。”他说这就是自己通过采访,想要传达给大家的话。说完他便很快离开,为手术做准备。
想采访随时会做分娩手术的妇产科医生得做好心理准备,就算约好了时间,也可能出现临时取消或比约定时间晚2至3小时才开始采访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孕妇何时开始分娩,又会在何时需要进行剖宫产手术。多年前,为了就医生的劳动问题进行取材,我曾尝试预约日本产科妇人科学会,事务局告知:“医生们平时忙着看诊,根本没有时间接受采访。”连请他们带话,商量采访时间都不可以。日本产科妇人科学会于2013年4月发表了《妇产科勤务医生勤务条件改善提言》的声明,建议导入轮班制、增加医生的岗位以及其他职员岗位、适当增加法定工作时间外津贴、增收诊疗报酬等。
东京都内某开业医生与勤务医生对笔者说:“医生的劳动问题,很好啊,可以接受采访哦。”采访时却对自己的工作方式闭口不提。两人都是50多岁的男性,一直以来接受的观念便是“超负荷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因而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采访也无可厚非。甲信越地区的妇产科医生(50多岁)说:“365日24小时都可能遇上孕妇分娩,作为妇产科医生,理应随时配合工作。”其他妇产科医生也都有类似看法。某位60多岁的妇产科医生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抱着这种想法在产科工作,医生如果喊累,就会给患者带去不安,因此无论再苦再累,医生都不该抱怨。”当我们询问另一位60多岁的妇产科医生何为适当的值班次数,对方微笑着说:“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是这样,医生们已经将超负荷工作视作习惯接受下来。话虽如此,采访过程中也有不少医生吐露心声:“忙得没时间和家人外出旅行。虽然对这份工作很喜欢,但也累得快精神抑郁了。说实话,很想好好休息一阵。”妇产科医生是以牺牲自己与家人为代价,支撑着全日本的分娩手术。
然而,时代在变化,年轻医生们开始追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吃苦耐劳的年轻医生正在减少,为分娩手术主刀的医生年龄结构也发生了改变。日本产科妇人科学会与日本妇产科医学会在2009年做过调查,支撑着全日本半数分娩手术的诊所已出现医生老龄化现象。有床位的诊所的医生平均年龄为56.7岁,诊所负责人平均年龄为58.1岁。新人医生里70%是女性,女性医生中的35%会因妊娠、分娩、育儿等离职。如果女性医生都转去诊所工作,预计将来在医院就职的医生会减少25%。
30多岁时转行过来的大野诚医生(化名,40多岁),在神奈川县某民营医院做研修医生,其工作强度只能称之为“过劳”。医院里共有3名妇产科医生,除了他,便分别是他的上司和前辈。处于“最底层”的大野医生,几乎不是连夜值班就是随时待命。他在那家医院工作的5年里,除去在暑假请假外出旅行,其余时间几乎从未离开过医院。需要随时待命的那段时间,家里的小孩才3岁,听到电话响便会问:“咦,是医院打来的吗?”学会喊爸爸妈妈之后,最先记住的词是“值班”。
之后,大野医生就职于东京都内的综合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这家医院经常需要做分娩手术,值班医生有两名。大野医生再次变成每天上夜班的状态,与值班依然毫无分别。连续工作34小时已是家常便饭。
平时,医生的各种工作也很繁琐。大医院比较能确保医生人数,故而可将医疗行为全部交给医生来做。在医师资源紧张的医院,几乎是由护士为病人打针输液,但在东京都内的大医院,这些基本由医生来完成。
大野医生在都内某大医院值班时,深夜3点,有病人按铃,说是输液的针头松了,要医生重新扎针。所谓扎针,也就是将输液器的针头刺入静脉血管。大野医生感叹:“如果是点滴漏针或者输的是危险药物倒能理解,连生理盐水的针头松了都要被喊过去,实在累得忙不过来啊。”虽然理论上,医生与护士的工作应该加以区分,但在人手不足的产科,医生的工作量真是多到让人发出哀嚎的程度。而且,来自家属的诉讼多半来自分娩现场。“哪怕救助了100位产妇,但只要有1个人死亡,那就完了。一旦被投诉,这份工作就没法做下去了。”于是,他日日都工作得心力交瘁。
如今,大野医生在埼玉县内的民营医院工作,下属中有不少骨干,因此他得以从过劳状态中解脱出来。埼玉县内相继出现多家不施行分娩手术的医院。位于所泽市的西埼玉中央医院,2012年9月辞退了两位新生婴儿专科医生,结束了NICU的运营。受其波及,医院取消了分娩手术的预约,也不接收高风险的妊娠急救送医。在埼玉红十字医院,随着儿科专职医生的退职,2012年9月起停止儿科门诊,儿科也不再接收患者的住院治疗,与此同时,妇产科也不接收高风险孕妇入院,开始实行大幅度的分娩限制。该医院在2011年4月才开设了NICU,其中的地方围产期母子医疗中心刚获得认定。据说影响还在慢慢扩散。大野医生所在的医院妇产科本就人手紧张,自从接收了由上述医院介绍来的孕妇与产妇,每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大野医生忧心忡忡地说:“忙得快透不过气来了。”
埼玉县的妇产科医生人数全国最少,15至49岁女子约10万人,却只有28名妇产科医生。导致这一现象的一个十分重大的原因即上文所说的,2012年各大医院相继限制施行分娩手术。
由于埼玉红十字医院与西埼玉中央医院大幅度限制分娩手术,能确保接收双胞胎、三胞胎等多胎孕妇的医院就更少了。熟悉埼玉县内相关情况的妇产科医生表示:“为此,别的3次医疗机构接收了红十字医院介绍去的20位孕妇,接收了西埼玉中央医院介绍去的10位孕妇。往年,接收的多胎孕妇一般有100至120组,2012年增加到150组,生下的婴儿需进NICU的概率为5.5%至10%。不足32周产下的婴儿很可能罹患重病。若是早产儿,普遍要在NICU住两个月,即便接下来还有送来急救的婴儿,医院也没法接收。如果怀的是双胞胎,多半早产,七成孕妇会在孕期的33至36周分娩。”
为此,大野医生这样告诫医学专业的学生和他的后辈:“别把家安在埼玉县,这里的妇产科医生早就忙得身心俱疲了。”
【本文节选自《不让生育的社会》,作者小林美希,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