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默许成为常态，“不妥协”反而登上了热搜。」

最近，就算你不知道为什么，也一定曾被这句话洗脑：“宝，今天去输液了，输的什么液？想你的夜”，或者由它衍生出来的类似句式：

事情的起因是6月15日，网红孙一宁在直播中突然失控大哭，质问王思聪为何要逼她。随着双方爆料的增加，整个事件骤然升级，广大网友迎来了又一波吃瓜狂欢。

女方爆出了一份长达数十个页面的微信聊天记录，整个过程从4月8日开始，到6月15日双方决裂，大致记录了王思聪追求孙一宁，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过程中还多次有过口头威胁和实地骚扰，但屡次“求而不得”，最终翻脸的故事。

然而事件发酵至此，似乎演变成为一场全民娱乐的荒谬闹剧——大家沉浸在诸如“聪油饼”、“舔狗”人设等网络文学梗的狂欢中不可自拔。殊不知，笑闹过后的一地鸡毛，或许又在悄然之间掩盖掉了长久以来存在的陷阱。

01、王思聪再度出圈始末

当“卑微化”表达遇到“上位者”

先不论双方对错，单就目前广大网友关注的焦点来看，孙一宁曝光的聊天记录无疑又为“舔狗文学”这一网络文学梗添了一把火。

回顾世界各国的文学影视作品，不乏《巴黎圣母院》的卡西莫多、《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盖茨比、《求婚大作战》的鹤见尚、《烟雨濛濛》的杜飞等深入人心经典形象，他们不可不说是“舔狗”的前身鼻祖。

“舔狗文学”将日常生活中情感投入不对等的现象用自嘲和调侃的方式表达出来，赢得了广泛的共鸣。前段时间大火的热梗“小丑竟是我自己”也是如此。在爱情神话渐次消亡的时代, 将对爱的形式寄托于带有自嘲和疗愈功能的话语体系，并且逐渐向娱乐艺术转变，这是当代人在情感退无可退情形之下的权宜之计。

正应了亚里士多德的那句“求知是人的本能”，当下舔狗文学的流行，更多地来自我们基因中自带的猎奇心理引发的共同围观，甚至形成了一种“娱乐至死”的文化精神。

今年年初，电影《你好，李焕英》的爆红让“宝儿”的昵称流行起来，不少短视频博主开始将这类舔狗文学移植到短视频中：抖音博主“澈子”仅用声音和表情包来演绎“舔狗语录”；快手平台上“汤圆酱”和“小蓝和他的朋友”等系列动漫形象生动演绎的#舔狗日记，也引发大量网民的二次创作，收获亿万次播放关注，舔狗文学成为短视频界新的“流量密码”。

更新鲜的是已经自称一派流行模因的舔狗文学，与王思聪这种有钱有地位的“上位者”相碰撞所制造出的强烈“反差”。我们还可以用类似的方式理解前几天爆出的吴亦凡与“几个女友”聊天记录的绯闻。名人聊天记录的曝光满足了大众的窥视欲，也让围观者以一种相对安全的方式达成了自我慰藉——成功如此，竟也会为情所困、大费周章，用小学生谈恋爱的口吻和土味情话来讨对方的欢心。

我们热心于吃明星名人的瓜，就如同“霸总文学”读者最大的愉悦来自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总裁最终还是臣服于爱情。这次事件的围观者成为王思聪从“上位者”到“讨好者”的反转的见证。这一颠覆达成一种喜剧式的“认亲”效果：王思聪终究不过与我等凡人无异！卑微者其实高贵，而貌似强势者实则也会碰壁。仿佛在看到王思聪反复用油腻的话语示爱的时候，名人与普通人、强势方与弱势方的差别已然开始消弭，二者平等且并肩同行。

然而，断章取义的娱乐表达掩盖了问题的本质，也是对背后问题的变相纵容：将不当行为用一句轻松搞笑的“聪油饼”“梗”化之后，那些咄咄逼人的威胁和越界骚扰的恶劣性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

随着互联网的浪潮一波波退去，这些热“梗”成为被嚼烂的、无聊的余渣之前，我们需要反思，我们能否出逃？

02、从“霸总文学”出走：

两性关系的结构化不对等

从聊天记录里看，变着花样地讨好示爱却“求而不得”， 王思聪看似是情感互动中的弱势一方；但实际生活中，无论是金钱地位还是舆论影响力，他都与对方存在纵深差距，在情感走向的把控方面也处于绝对主动。 所以，他和所谓“舔狗”不一样，他是真正的强势方。

人们觉得王思聪的“滑铁卢”是一件新鲜事的背后，证明大部分人都默认：一个占据金钱、声望、影响力等社会优势资源的男性追求美女是毫不费力的，并且这种追求是女性是难以拒绝的。然而这种思维定式本是对女性的物化。何况，这种主动性与被动性的不对等，实际上是一种“霸权”。

或如对霸道总裁文学、钱色交易、Sugar Daddy的印象，人们往往把个体的情感融入阶层的分隔和社会关系的商品化，这是一种金钱或商品交换关系进入亲密关系的想象，映射出对不同性别、阶层的情感劳动分工的刻板印象——简言之，一方用年轻貌美来换取另一方的金钱和资源。

在这种关系中，与王思聪有过绯闻的女性都难以摆脱“傍大腿”的污名，但他本人却被追捧为风流倜傥的“国民老公”，甚至能够以“娱乐圈纪检委”的名号对女明星随意评头论足。

女学生、女职工、女主播、女明星、女网红......她们在诸多场合以赠物或奖品的形式存在。似乎在父权制社会的大背景下，女性的美使之具有无限的可得性，所以这种美并不属于自己，而是要像珍宝似的供奉给他人。但当所有人都像关注艺术展品的形器之美一样只关注其外表，却忽视她的处境；就像公众对两性绯闻里的男性，尤其是对权贵者的过度宽容，反过来对女方来说，却是一种漠然甚至残忍。

需要明确的是，明知对方无感甚至反感，却依然不择手段地“死缠烂打”，并非当下舆论场所认为的自甘卑下的“舔狗”人设，而是“自我感动”式的变相骚扰；不顺从自己的心意便利用强权动辄点赞黑料威胁女方的做法，更是以自我为中心、热衷操纵他人、无视他人尊严的表现。

因此，之前迫于压力一直以忍耐和安抚的态度对待王思聪，直到他突然对自己的恋爱状况进行诘问并用曝光黑料相威胁，孙一宁才最终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一夜之间，“第一个敢于和王思聪正面刚”的网红孙一宁成为吃瓜群众极力吹捧的对象。这些看客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件再正常且正当不过的、维护合理权益的事情。合理的事情被奇观化，令人匪夷所思，可见这种不对称深入人心之程度。

03、警惕舆论失焦：

绕不开的“不完美受害者”的陷阱

值得注意的是，事后，有人扒出孙一宁在四年前有过收钱后拖延不发推广等失信行为； 还有人认为她借此次事件收获了更多的热度，获利无数。 因为各方黑料的爆出，孙一宁同时作为曾经的过错方与当下的受害者，在公众视野中引发了更广泛的讨论。 不少曾经的支持者对其表示失望、冷漠甚至逐渐走向愤怒。

然而，不论事情发生前她有过怎样的过失，或是事情发生后她收到了怎样的结局，都与她拒绝权势者的追求而被威胁没有多大关系，也不能改变这场强权压迫和威胁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而今的舆论走向是，不少网友还是顺着强势方“恶”的行为去深扒弱势方的黑历史，出现了更多的人硬生生地抓着她曾经的过错与这件事相关联，以此否定其反击的价值，甚至否定这个人，最终得出“全员恶人”“狗咬狗一嘴毛”的结论为整个事件定调。可是，精神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们需要允许并接受人性有复杂的多面。“狗咬狗”的论断貌似“理性公正”，实际上还是群体的率直和幼稚的正义感作祟，并没有认识到事情的本质。

现实是，女生在拒绝男生的强势示好时会有诸多顾虑，甚至会对那些死缠烂打包裹着的骚扰嫌疑深感无力。何况是拒绝一个在娱乐圈颇具影响力、随时可以威胁到你职业生涯的富家公子。这种压力不仅出于性别带来的力量差距，更来自社会舆论的偏向。

之前，一条令人匪夷所思的视频引发讨论，视频内容大致是操场上一手捧鲜花的男子在众人围观下向女孩表白，在女孩婉拒准备离开之时，男孩发疯似的用手上的花束砸向女孩。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下方评论对男生这一行为的解读：

这种社会默许下的不平等追求的两性关系难道不令人不寒而栗吗？

正如聊天记录里那段话：“你总是施于人，而没有人敢让你所不欲。”孙一宁的反击让我们恍然大悟：原来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让反思我们习惯性合理化这种行为背后的问题。没有孙一宁这么“勇”、没有她那样可以拉拢人心的颜值，更多的普通女生在面对强势地位的男性的追求时又该如何拒绝、如何全身而退？

从平等互敬的角度，揭穿丫头文学和霸总叙事对女性不平等处境的默许与强化，呼吁更正常向好的两性关系，这才是整件事里最值得、也最需要我们讨论的地方。

热搜的背后反映的是缺乏、是新奇。当默许成为常态，“不妥协”反而登上了热搜。

我们要期待勇敢“撕葱”的行为不用再上热搜的那一天。

（图片源自网络）

参考资料：

刺猬公社《宝，你懂舔狗文学吗？》

中国青年网《央媒点评王思聪事件：“大瓜”并不好吃》

南风窗《孙一宁撕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