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任翌
无锡地区文化的兴起,是从宋代开始的,特别是宋室南迁、文化南移以后。本地最早的方志、元(至正)王仁辅的《无锡志》中,载录兴学以来无锡地区获荐于乡贡和登于科第的彬彬之士,宋元两朝共102人,其中南宋75人,包括第一个状元蒋重珍;元代仅2人。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虽然元代不乏倪瓒、王逢这样的大家,但从学校教育和科第层面而言,元代无疑是个断层。因此,从元末到明代前期,恢复学校教育,并使一切相关的文化事业走上正轨,可谓百业待兴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在这个过程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就是明代永宣时期的冯善。冯善的文化贡献主要有三个方面:文化重建,兴学课士和著述以保存文献。
一、无锡冯氏家世
关于冯善是谁,今天已罕有人知,但提及明代冯夔及其竹素园,略知掌故的无锡人颇耳熟并能道其详;甚至当年竹素园的旧物“丈人峰”,今日仍伫立于顾可久祠中。冯善正是冯夔的祖父。
关于冯氏的家世,文献记载很少,较为集中的载录有两处:一是弘治《重修无锡县志》中保留的冯善小传。二是邵宝《容春堂续集》中保留的《冯氏青山阡表》。这两段文献资料离冯氏生活的时间很近,且冯氏阡表正是冯夔在正德十六年(1521)二月迁葬自己的父母时,请老朋友邵宝写的,故均是较为可靠的冯氏家世资料。现摘录志书记载如下:
《(弘治)重修无锡县志》卷十八“文学”下“冯善”的小传:
冯善,字择贤。祖原嘉,由閒良官授福建都司经历。善博学强记,有孝行,举明经,授本县训导。调崇明,升望江教谕。其所施教,以伦理为本,词章次之。尝考江西乡试,未几致仕。所著有《家礼集说》《望江志》《锡山新志》《戒轩集》。子泰,教谕。孙夔,主事。(以下简称“弘治志”)
综合各类文字记述,我们大致可以了解无锡冯氏支祖及冯善的相关信息。
其一,冯梦得——锡邑冯氏之祖
锡邑冯氏支系,以南宋信州知州冯梦得为本支之祖。
冯梦得,字初心,福建将乐县人,嘉熙二年(1238)进士。历任给事中、礼部尚书等职。冯梦得为官很公正廉明,文天祥赞其“巨才洪识,卓越大臣之表”。《南平县志》记载:咸淳三年(1267),“礼部尚书冯梦得,奏请御敕,于县治北封山麓创建龟山书院。翌年八月,度宗书赐‘龟山书院’匾额。”冯梦得尚理学,特推崇杨时之学,故在晚年归里后主持龟山书院,聚徒讲学,对扶植理学道南一脉有重要贡献。冯氏一族视冯梦得为支祖,可见家族的精神祁向。
其二,冯善及其祖父冯原嘉
冯梦得十一世传至冯善,乃冯夔之祖;冯善之祖则是冯原嘉。冯原嘉、冯善祖孙都是在明代前期以“荐举”任官的,“弘治志”中记录祖孙所得荐举,一为“闲良官”,一为“经明行修”科(即明经)。
冯原嘉,由“閒良官”授福建都司经历。所谓“閒良官”,也叫“闲凉官”,宋元时奉命外出宣慰、查访的官员。“都司经历”,也别称为“经密”“经幄”,正六品,主掌本司文书收发。冯善,字择贤,号戒轩。以“明经”荐为训导、教谕。冯善之子冯泰,以举人任涉县教谕。祖孙、父子的努力和累积,也使冯氏家族跻身真正的书香门第。
二、冯善,明代前期的名师
冯善“起家布衣”,在永乐末因精于学问,即所谓“博学强记,有孝行”而被荐举起用,并于宣德元年(1426)担任无锡县训导。“弘治志”卷三十五“碑碣”下还记载:“《重修儒学记》《观德堂记》,并宣德七年冯善撰”。
可见,宣德七年(1432)时,冯善尚在无锡县训导任,是此二记的作者。
宣正时期,是地方文化事业复兴的时期。以无锡本地观之,宣德以前,历任县令的宦迹记录很少,而从宣德二年开始,在县令唐泰安主持下,以修复县学为核心的一系列文化建设活动,紧锣密鼓进行着:创建“至善堂”,修先贤祠,随后改造明伦堂,重建大成殿,塑四圣十哲之像供奉,从物质形态到思想意识形态,都在恢复和重建秩序的过程中。冯善在宣德时期担任本县训导,不仅亲历其事,而且参与并主其事,也是他责无旁贷的工作。
冯善在无锡训导任满后,又调升望江教谕。望江是安徽西南的滨江古县。乾隆《望江县志》卷六也有冯善的一段小传,提到冯善:“正统间,由儒士除望江训导。丁父尤,奏请便任养母,转苏之崇明。秩满,复请便养,升望江教谕。善至学,慨然以课士为己任,而养母之意惟日惓惓。”(“职官”)
由这段文字可知,冯善在正统时期,先任望江训导,丁父忧后,为了照顾眼睛失明的母亲而请求转任崇明训导,任期满后方升望江教谕。在望江任上,冯善尽职尽责,除了课士(在县学教导读书子弟)之外,还在正统八年(1443)纂修《望江县志》,所以后被供奉入当地的“名宦祠”。如前所述,冯善作为县学教谕而能被奉为“名宦”,甚至请入祠庙供奉,主要还是因为其在文化建设过程中所作的贡献。
复建县学,立统系,敦教化,是在乱世已定、经济渐苏后最为要紧做的事情。其次就是着手道德重建,虽然这件事一直没有停止过。“弘治志”卷三十五“碑碣”下,还记载有元末高明所撰《华孝子故址记》碑记,初刻碑后毁;明景泰时期,由知县颜肃主持,冯善主事,重新刻石立碑。新碑的背面有冯善的跋,末署:“景泰七年岁次丙子夏五月朔旦,致仕教谕邑人冯善跋”。
重立“孝子”碑,主要是宣扬主流道德意识,冯善本来也是因“孝”亲而被举荐的,复立新碑这件事由他来操作,实在最合适不过。
退休回乡的冯善,还着手纂修《无锡新志》。纂修邑志,须搜集考订本邑建制沿革、山水疆域、道里人物等历史文献资料,很耗时间精力,但保存文献,保存历史记忆,这也是封建时代文化学者的责任担当和文化贡献之一。
三、作为文化学者的冯善
邵宝在总结冯善的平生事业时,也着重提到两端:教学和著述:“斆学著述,彬彬成章。为贤师儒”。训导和教谕,都是朝廷任命的在编教职;至于著述,主要有三种。
第一种是《家礼集说》。现存宣德本,国家珍贵古籍名录01355号,藏沈阳故宫博物馆。
这是对朱熹的《朱子家礼》的注释本。朱熹的《朱子家礼》,以宗法观念为核心,建构了一套宗法礼仪制度,内容包括通礼、冠、婚、丧、祭礼等五个方面。由于其理念及仪制被后人广泛接受,故南宋以后就出现许多注释本,明代冯善的《家礼集说》就是其中流传较广的一种。
称之为“流传广”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被后人广为征引。如明代汤铎参酌众本辑《家礼会通》十卷(景泰元年)时,冯善此本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种。其次就是被刊刻。《家礼集说》最早的刻本有四册(不分卷),题:“锡山后学冯善编集”,文中还有“维宣德几年某月甲子”。这是冯善在无锡训导任上所编集的著作,应当是作为“课士”的一个教材。到明代万历时期,歙县吴勉学“师古斋”刻冯氏《家礼集说》说时,始分为五卷;这也是其被作为家礼通行教材使用的一个佐证。
作为《朱子家礼》较好的注本,冯氏的《家礼集说》有几个特点。
一是以朱熹晚年之成熟的思想理论来订正初论。二是以明代“时制”补充《朱子家礼》之未有论及处。后人对于古代仪制,因循与变易是共存的,冯氏立足当下,以明代社会通行的礼仪来补充完善“家礼”制度,如在注解朱子的丧服之制时,冯氏采用明代通行的服制来解释,而不是拘执于古礼。这体现了明代学者通经致用的学术立场。其三是以乡土礼俗来解释《朱子家礼》的具体内容。故张元济先生在《涵芬楼烬余书录》中论冯氏《家礼集说》云:
全书以《朱子家礼》为主,参用司马温公、程伊川、张南轩诸家之说,及有明典制、当时习尚,其意在斟酌古今,折中群议,故以“集说”名其书。
冯善第二种著述是邑志。纂修有《望江县志》《锡山新志》两种。均不传。
冯善纂修的邑志,首先是《望江县志》,此即前述正统八年所纂,共十卷。望江县“邑之志,自冯善肇修。”后来所修志书,都会采用冯氏的文字或沿用他的说法。《望江县志》卷八“艺文·杂文”中,还收录有冯善所撰写的一篇长文:《江湖止于雷岸问答并引》。这是一篇关于潮汐至望江地界而止、不上小孤山的长文,全文用问答的形式来阐释,总十问十答。其中,依据“愚尝在崇明海中,知潮颇详”的实勘,从地形地貌、山势流向及月亮盈亏、大气季风等角度来分析潮汐,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
冯善纂修的邑志,第二种就是《锡山新志》。
历史上,明修无锡县志有三种,最早的一种即冯善的“景泰志”。其后的“弘治志”,对王氏元志和冯氏景泰志略有微词云:“前志失之拘,续志失之驳”,但非必的论。王氏元志,词简事槪,是地志之善本。至于冯善志,纂修在《望江县志》之后,有前撰之累积经验;而所谓“驳”,可以指类目的驳杂,也可以是内容的繁复,这两个方面对于后来志书的修撰来讲,都算不上严重缺陷,甚或对此后无锡县志所建立之规模和体例都有一定影响。纂修新志时,冯氏以一己之力考订史事,廓清源流,实有功于后世。
冯善著述,还有诗文集《戒轩集》,也不传。考其流传的文字,除了残存于两部邑志中的片语断章,完整的文字有前述《江湖止于雷岸问答并引》,《锡山景物略》中保存的《请复五贤祠原书》《华孝子故址记》碑文跋语。诗歌则仅存《南禅宝塔》《太湖春涨》两首。特别是后一首写江南春汛,连天大雨使湖水满溢:“遥增越峤千寻阔,顿减吴山数尺低。”令人如若身临其境。
作者简介
任翌,文化学者,江南大学人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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