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的诗

⊙十月十六日,雨夜读格丽克《催眠曲》(外一首)

柔情已让人倦怠,如同雨季

心一直在长大,如果忧郁症能够痊愈

我会乐于沉睡并感激催眠

为什么要守着丢失了密码的箱子

并且我们明明都知道

它是空的。如同夜,漆黑而透明

静谧是空的,漫长也是空的

如同恐惧,如同许诺

只有呼吸是真实的

它是唯一可以信赖的参照

你自己的呼吸,我的呼吸,“每次微小的呼吸”

我们由此而学会吟唱,让彼此的耳朵

习惯并确定

我们进而学会发出一点光,一点点

说出最简单的那个动词,像蛙一样

并学会一点一点信赖它

⊙无论走多远都得回来

我们收获了自在,旷远

那些瞬间,无比快乐甚至放纵

田园啊,包括那些山野,点点滳滴

都是眷顾与恩赐

神祇无处不在,又集于一身

但我们还是要在暮夜前回到栖身之所

这不同于鸟儿

或许,我们已习惯如此

并把之前的一切视作放飞

龚锦明的诗

⊙对一个词的解读 (一首)

对于我来说,藕断丝连

不只是一个词

而是一幅画面——

当父亲站在冬天的泥塘,

身穿连体橡胶衣,全副武装。

当他用铁锹扒开枯枝败叶,

挖出一个方坑,站在那中央。

当铁锹深入淤泥深处,

在某个地方兀自停住,

他粗壮的双手随之跟进,

灵巧地,像捉鱼一般

从那冒泡的黑泥里

取出一筒洁白莲藕。

我站在岸边禁不住雀跃,

完全忘却了冬天的寒冷。

也全然不知挖藕的人,

会在某个冬天埋入淤泥深处

像一节莲藕,悄无声息。

我知道,对于藕和挖藕的人

一声春雷就能使它们苏生。

在冬日,想起父亲,我并不悲伤

我用一个词——

完成对故乡的服丧方式。

⊙小概率事件

譬如在姐姐疯掉

和你拿起笔写作之间

是否有某种偶然,和必然

是否存在小概率

那些一生中只发生一次

或绝无仅有之事

它如何作用于你

譬如那些流言

在乡亲和父母双亲之间

在村庄和山岗之间如何凝聚成风

并在一颗树身上掏出一个洞

哦,那些小概率譬如陨石坑

譬如流星撞上流星

譬如我撞见了你

譬如此际,我提笔写下,这首诗

余成强的诗

⊙雪后访葛仙寺(外一首)

先行者的脚印,清晰可见

高高的苦楝树上结满了苦果

但还是有不知名的小鸟

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雀跃

竹林里的雪和腐叶

被野猪拱得乱哄哄的

但它们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夏天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

已经断流。只有一些雪花

紧紧地依附在裸露的悬崖上

葛仙寺在雪峰山的悬崖上

悬挂了这么多年。如果

不是想在天暗下来之前离开

我也许会在这里呆久一些

看雪花融化成叮叮当当的瀑布

看苦楝子,坠入泥土

看佛塔边的一株腊梅

在小僧的诵经声中,盛开

⊙雁阵

你说我没有见过大雁?

不。我昨夜就见过

西伯利亚的雪光和星光

在它们的羽翼上闪亮

我觉得如果黑夜再黑一些

它们就会羽化而去

三千公里,它们的灵魂

与时空一同迁徙

"伊呀、伊呀"的雁唳声

像它们翼尖的微弱气流

将我的目光向上引领

三千公里是一个平面吗?

不。凡是能飞翔的羽翼

都有一个立体的空间

只有那些祈求安稳的生命

才困顿于平面之上

你看,三千公里的弧度

只不过是它们为自己

布置的一个小小的雁阵

程向阳的诗

⊙腊里山中学的冬天(外一首)

暮色四合

少年的帆布书包里

除了薄薄的书本

只剩下空荡荡的寒意

下课铃从悬吊的废铁上响起

铃声穿过雪花的缝隙

悠长,洁净

没有沾染一丝丝锈迹

小字本刚刚写完

大雪已在窗外的操场上

铺好了草稿纸

趁着鸟雀

还没有写上歪歪斜斜的小彖

少年和他的同学

鸟雀一样冲向冒着热气的食堂

那些凌乱的脚印

居然是一段乡村的地方志

⊙从山脚到山顶

从山脚到山顶

两处歇脚的平台

把100多级水泥台阶

分成三段,像三架梯子

连结成长长的云梯

凤凰山是村庄最高的房子

把当年的瓦匠送上山

就是陪他最后一次爬梯登高

最后一次走向修葺的屋顶

你看,他自己挑选的墓地

也形如一角小小的屋檐

踩在厚厚的枯叶上

似乎能听到瓦片碎裂的尖叫

用潮湿的黄土筑新坟

山顶上的通信铁塔

会不会向苍穹报送消息

会不会有一颗流星

及时划过夜空

从山顶俯瞰

沿着梯田起伏的地势

当年种杉树和油茶的地垄

渐渐种满了坟茔

仿佛星辰遗落在人间

李铖的诗

⊙小我(外一首)

把一个我,放入深闺中

如蛙冬眠,如虫蛰伏

不听风雨,不闻雷霆

闪电像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从窗棂划过

书柜上的河山一闪一闪

桌椅板凳排列整齐

英雄虚无,不存在排座次

我只是小我,更多的我

在回声中

⊙暑假

无数个暑假

站在打麻机面前

撕扯着千丝万缕的苎麻

手里的白染黑了手指

那时,我的父母在

兄弟姐妹都在

他们做着与我相同的事

我们把打好的苎麻晾晒在竹篙上

远远望去

像一件件的确良衬衫

咏君的诗

⊙写诗之后(外一首)

久未谋面的成功人士,十分诧异地问我--

你现在还在写诗吗?我不知如何回答让他满意。

细想,回归写诗之后,我还是有很多变化:

以前我的脾气犟,疾恶如仇,藏不住性情

骨头硬,心也硬,甚至有点像愤青,容易拍案而起

现在我服软,学着克制,忍得住痛,有更多的耐心

以前我的话多、声大,调子也高,生怕别人听不到

现在我好静、爱沉默,不想多说,不愿意将真心说破

喜欢长久地呆坐,静守,独自看日落,直至眼眶润湿

以前我的表现欲强,在乎场面,看重澎湃之势

虚浮之物,比如汹涌的波涛,高耸入云的塔尖

现在我偏爱湖面,清泉和低处的花草

以前我看着顺眼的,看久了看清了才发现虚伪

以前我看不上的,现在我还是看不上

但是我学会了,挑我想看的看

以前我歌颂生者,现在我祭拜英灵

以前我以物喜,现在我依然不以己悲

以前只是以前,现在就是现在

⊙我用活着来替代形容和比喻

作为一个写诗粗糙的工科生,我总习惯

套用一些公式化的形容和比喻,譬如:

用钢筋水泥来形容繁华世界 ,用锈和灰

来比喻它的残酷。有时,我也用到植物--

用花的绽放,来形容眼前的美好

用草的枯荣,来比喻过往的幸福

偶尔求变,还会用到动物—

用蝼蚁,形容卑微和渺小

用凤凰涅槃,比喻重生

--如此这般,似乎是中了病毒的冠刺,就像

我们所在的世界,要用好坏形容世道人心

用苍生形容生,用认命形容命,甚至

不惜用稻草,来比喻救命的抓手

而事实上,这样形容和比喻非常地普遍

我也只好学习接受,只能用活着

来替代这样的形容和比喻

廖宗元的诗

⊙铁匠铺

老屋。铁匠铺的建筑面积不足二十平米

依渭溪河,邻石桥,阡陌交通

红炉、砧子、锤、钳

还是摆放在五百年前的位置

我们一行人中,老聂是打铁好手

在他的《皂角》里,没有那段岁月的呻吟

走过铁匠铺

钉一一铛,钉一一铛

他在敲打一些还要敲打的事和物

比方说,柳荫下那头卧着的耕牛

⊙麦芽糖

同村的周伯会熬麦芽糖

秋后,他的脸上一直都是甜的

村里每家每户都要找他

熬糖的队伍排到了大寒节气

二斤小麦,十二斤糯米

小麦浸泡发芽后切碎,糯米煮烂

发酵后滤去痛苦,然后在口大锅里

慢慢煎熬成糖

麦芽糖参些爆米就成了爆米糖

加上芝麻就成了芝麻糖

那时还小,酷爱一些甜蜜的事物

母亲教我

用两根筷子把麦芽糖拉得又细又长

十二楼的诗

⊙无题

一个人走了,像清晨戛然而止的空调滴水

我们曾在同一个小区的屋檐下,各种庭前花

饮汉江水,讲两地话。更多时候

我们遮帘闭户,抬头不相识

哀乐引领着远行的人逐门向邻里道别

不遗忘异乡租客的窗前

草木兀自醒来,互不相扰

⊙杨梅

这是午夜,我的发小杨梅

一个洗脚城女工,依然保持着读书时

不早退的良习

她才在视频中,抱怨年轻的洗脚妹

抢客的技俩

在粉色工作间,像片

等待翻身的杨梅叶

青春时,我羡慕过她的饱满

乳头,圆润如杨梅

——夜色慷慨,除了遮掩

小区的杨梅早被人采摘

几颗残余,被夜风

百无寂寥地玩弄

杜小妩的诗

⊙种萱(外一首)

池塘边,留下村庄的棒槌声

当你的摇篮曲

那年你未满两岁

刚学会说:不!不要

我们笑起来 ,我们还是坐上火车

长途电话里听你如何长大

香樟树守着梁上的小燕子

你要跟着大人下地

爷爷奶奶在庄稼地里忙碌

你的身旁是芝麻花或者是黄豆苗

不到收工就在青草地上熟睡的你

醒来第一眼看到了天空的云朵

蚂蚁成群结队爬过

还没有一只布谷鸟停止过歌唱

你已经学会了奔跑

你常常高举着信封

从村头跑到村尾,向每一个伙伴

大声炫耀着

“这是我妈妈写回来的信。”

⊙油菜花

春天

油菜花是大地送给村庄的礼物

在阿婆身后开得灿烂

她转过身

我就觉得她一生都在朝油菜花走去

阿仝的诗

⊙旧衣(外一首)

十年前很喜欢的一件衬衣

莫名其妙捉起迷藏,今天与它重逢

干瘪皱巴,已然是旧衣了

我决意告别之前再穿一回

一整天,我们都形影不离

我的体温熨烫着它

我的身形唤醒它曾有的轮廓

天还是黑了,我解开外套

它竟荡漾出来

熨帖柔软,风神潇洒

我欣喜得只想流泪

它记得的依旧是我十年前的样子

⊙外婆的妯娌

外婆的妯娌去世了

虚岁九十

我又去了一趟嘉鱼殡仪馆

三年前

我的外婆躺在隔壁那个厅

身边只有一把椅子

坐着同样满头白发的妯娌

那天她哭得很伤心

我很感动

她与外婆同年

两人嫁的王家兄弟

都在六十岁上下走了

两位妯娌守着王家子孙

又过了二十多年

这一次,

再没有白发老太太

坐她旁边哭了

白头发的老爷爷也没能

来一个

自在诗群是当地文学团体之一,目前有90后、80后、70后等不同年代的诗歌爱好者,平时集中当月作品进行讨论,不定期开展诗会活动,坚持创办《自在》年刊,收集理事成员当年创作的诗歌作品。短短三年时间,在当地良好的诗歌氛围下,涌现出了一批年轻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