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月24日召开的第二届国际化学校课程发展大会上，国际学校在线采访了原《深圳青年》策划总监、《凤凰周刊》主编、现纪录片制片人邓康延。他用纪录片、老课本、绘画、音乐，向我们展示了近代“大先生”们的风骨品格、精神气度，展示了老课本质朴的文字、广博的内容、深远的立意。他希望中国教育文化中美好的、经典的东西不被岁月湮没、历史尘封，越来越多的教育者能从老课本中汲取营养、收获启迪，通过教育让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朵云推动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以下为邓康延的讲述。

文 | 杨星 张冰爱

编 | Chelsea

原《深圳青年》策划总监、《凤凰周刊》主编、现纪录片制片人邓康延

“大先生”与“老课本”

我是在非常偶然地机缘下走进了近代，探索近代的先生们和近代的教育。当时是2007年，我在云南拍摄纪录片《发现少校》，无意间得到了几本近代老课本。由此，我出版了《老课本·新阅读》，也用了6年时间拍了20集的《先生》。我们团队再三筛选，以“开风气之先，不坠青云之志”作为准则，最终第一辑锁定了蔡元培、胡适、马相伯、张伯苓、梅贻琦、竺可桢、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陈寅恪十位先生，第二辑又遴选了于右任、王云五、司徒雷登、鲁迅、林语堂、梁实秋、钱穆、傅斯年、丰子恺、张季鸾十位先生。

1935年蔡元培65岁寿辰，中研院给蔡元培先生送了一份贺礼，是什么呢？不是票子、房子、金子，而是论文集。我们现在看到的“毛边本”贺礼，就是胡适、傅斯年、董作宾、李四光等几十位著名学者跨时两年的上下集考证论著，是几千年文脉里崭新的建树。无独有偶，1948年《清华学报》为了庆贺梅贻琦先生60寿辰，又广邀论文。其中有陈寅恪先生著名的《元白诗笺证稿复论》，吴晗先生的《明初的学校》等等。这些教授在战争时饥一顿饱一顿，漂泊流离，但他们仍然为了考古古籍、人口、语言、社会的变化沉浸期间，造成了当时的学术繁荣，这个特别了不起。

把这些先生集中起来，你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那种光彩是内心的、是发乎于人性的，他们忧国忧民，明白一个国家的成长，一定要通过教育不断地让人才辈出。看着先生们的背影，读着他们编写的课本，能真切感受到那种跨时空的力量。

近代老课本的语言朴素实在，有汉字文白之间的魅力，同时插图装帧也比较简朴。有一篇形容荷花的文章是这样写的：“池中种荷，夏日开花，或红或白。荷梗直立。荷叶形圆。茎横泥中，其名曰藕。藕有节，中有孔，断之有丝。”38个字描述了荷之一生。断之有丝，断之有思。

很多老课文，不只是讲一个故事，还在教方法。有一课是：“纽儿在家，有客访其父。父适他往。儿邀客入，请客上座，己在下位陪之。客有问，则谨答之。客去，儿送至门外。及父归，以客所言，告之于父。”你看它是一个路径、一种方法，并非概念化地说你要对客人热情，端茶倒水，它已经具体到一步一步，你只要去做，它就是一个程序。

2011年我获得《新周刊》年度评委会大奖“邓康延和他的老课本”，我上台领奖发言说能获奖是因为这些老课本，所以我也用三篇老课文来表达我对“大先生”的致敬。

第一篇课文是：“竹几上，有针，有线，有尺，有剪刀，我母亲，坐几前，取针穿线，为我缝衣。”它没有什么形容词，就是白描、叙事，但“慈母手中线”的唐诗意境跃然纸上。

第二篇课文是叶圣陶编文，丰子恺配图：“三只牛吃草，一只羊也吃草，一只羊不吃草，他看着花”，这只羊像是哲学家、艺术家。实际上它体现了孩子的童心，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看到了人与动物、自然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平等相望。

第三篇是公民教育：“开学了，我们选级长，谁得的票最多谁就当选。”它讲了一个社会的普世规则，既不是先生指定、也非豪门子弟有种就能做级长，而是孩子们自己投票，谁得票多就由谁当选。让80年后的我们汗颜。

老课本的语言大多平铺直叙，你能感受到原来叙述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物，可以用最简单、最朴素的语言，却依然风生水起，那是汉字语言的魅力。

老课本中的美育教育

中国的国画到了近代时期不断改良，吸收东西方的精髓，表达了独特的意境，近代的美育。

齐白石先生的一幅《蛙声十里出山泉》，充满了想象的情趣。蛙声怎么通过绘画体现呢？几只蝌蚪溪流中摇曳而下，让人联想到源头青蛙爸妈的蛙声一片。还有一幅画，叫“踏花归来马蹄香”，香味怎么能画出来？蝴蝶、蜜蜂绕着马蹄就出来了。所以，美术、音乐、语言都是通感的，在于美妙的契合。

再如丰子恺先生画的“大树垂枝，保我赤子”，可作当年教育的象征。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母亲怀抱襁褓，从山间小路走来，河山雄伟辽阔，有一棵大树给她遮风挡雨，她也是树。丰子恺的另一幅“门前溪一发，我作五湖看”，正如教育家的近俯和远望。

一般中小学教科书封面都是美轮美奂，给孩子美的欣赏。但民国留存了一类课本是“惨烈的封面”。1932年1月29号，日本人突然轰炸了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涵芬楼，几十万册珍本化为灰烬，商务印书馆总编辑王云五一夜白头。而后几天的废墟上，上海人民路过看到了一副对联——“为国难而牺牲，为文化而奋斗”，莫不唏嘘。几个月后，教科书重新出版，因为原有的版式已毁，干脆就用现场的断壁残垣来做课本封面。这是全世界从未有过的最丑陋、最悲壮也是最伟大的封面，让后世记得国耻，记得愤发。当我收集到这样的课本，内心是震撼的。

近代先生们的传统经典、古诗词、绘画、音乐等童子功，出国深造后融入西方文化，于是回国开创了别开生面的时代。

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些先生们、孩子们，总觉得有一种“拙”，不是鬼灵精道的，而是厚重、诚恳、笨拙的。我们用5年时间做了51集动画片《老课本讲故事》。当时找动画片制作公司时，挑了多家都不太满意，最后终于找到一家公司，和我们很契合。从动画片中大家可以看到，那些孩子们笨拙、简朴。他们不羡慕别人的华贵，而是坚守自己的风雨山河，热爱它、建设它、改造它。优秀的东西脱颖而出，普通的孩子熏陶中成才。

近代教育研究对当代教育改革的启发

我们拍过《先生》《名媛》，拍过《老课本·新阅读》，有人跟我说，现在的教育更复杂，更值得思考和改变，所以我们又花了两三年拍了《盗火者：中国教育改革调查》。拍纪录片的这些年，我深深地感到，教育事业要的是恢复一种精神、一种境界，不是用来赚钱谋生的工具，而是真正热爱地俯身。

在《盗火者：中国教育改革调查》中，每一集每一个教育问题都切入到事件现场，不是只采访学者、专家或者老师、孩子，而是问题冲突的存在者、事态的现状现场：留守儿童的困窘，高考的残酷，教科书的症结，家庭贫困大学生找工作的艰辛，等等。我们采访到钱理群，他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们采访武汉大学的刘道玉、深圳大学的罗征启、南科大的朱清时几位校长，他们把大学用新的方式去经营，又用老的厚重风骨去滋养。他们用个性的、激烈的、平和的、慷慨的方式，传递情怀和知识，背负教育救国的韧性和担当。

不管是战争、运动还是革命，当有各代先生在路口迎风站着，“他们背影，一个民族的正面”，他们注目和缓缓前行，我们就知道这个国家的教育还有风向标，还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现在的孩子们小升初、初升高、高考这一路上都被分数牵着，已经没有童年了，比大人睡的时间还少，灌输的死记硬背更多。

民国童年的课本，要让他们多玩，多到自然界去踏青，在雪地里打滚。因为教育就要激发人们对生活的热情，对世界的热爱，对周边人的同理心。越是自然的越是两情相悦，越是让孩子们快乐。能够和同学、老师有共鸣，微笑共鸣，愤怒也共鸣，那就好。

新文化运动时候的教育有开放的态度，多元的观念，也就安于做小事。比如做木匠，只要把这个桌子做好，他就是一个成功的人；对车夫来说，只要勤快安稳地拉客户，就有许多回头客。那时候做小徒弟的，不管是酒厂、制衣厂、木料厂，跟着师傅弄手艺，一点点成了大师，也成就着百年老店。而现在我们看一条街道，可能一年之内30%的店铺又换了，就像孩子被分数驱动一样，这些成年人被钱驱动着，永远是慌慌张张的。虽是和平年代，人心兵荒马乱。

如今我接过了接力棒，找到了老课本，找到了先生们的著述、影像和对教育的执着理念，所以我希望能成为一个传承者，拨开被时间的尘土覆盖的种子，让它向上长，告诉校长、老师、家长和孩子们，我们要静下来。

现在有人说“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而老课本里说：“与人同餐不可争快，与人同行不可争先”，平和、真诚、友善，教育不过如此，人的成长也不过如此。

教育在交流与碰撞中，

走出生命原来固有的形态

出国留学无疑是一件好事，文化要在交流中升级版本，取长补短，互为生发。当你见得多识得广，读万卷书走万里路回来后，你的事业、格局、语言、看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会不一样。只是自己窝在那儿，你知道世界一流大学的教育模式吗？人家有什么样的成果？进化到哪一步？只有我们的孩子们和他们融为一体，又回来反哺，或者说即使他们留在异国他乡，只要能出成绩，成果也是为人类所共有。

国际化学校在改革开放后如雨后春笋。一方面一些家长要避过高考独木桥，另一方面打开了学习的内容、方法、路径，与世界接轨，对于家庭和社会，都是捷径。如果靠我们自身一点点摸索，不管是课业还是科技，都会漫长。文化的开放，门窗的打开，可以把沉闷腐朽的气息吹散，可以汇入更清新的空气和风景。

但小留学生到了国外，会遇到很多诱惑，所以也不乏很多堕落发生，这是很痛心的。

时代的一粒尘压到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我们无法改变大环境，但是小的环境，比如在家庭教育、生活教育和个人教育中，总能找到一种相对合适、相对进步的模式。孩子能用另外的语言、另外的视角去看自己的祖国，进行文化和社会的对比，自然会有新的作为。

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把上几代的知识传递给下一代，还有拓展创新的方法路径，使他们眼界开阔，能走出这一方地缘，走出生命原有的固态，扩展出新而美的世界观和世界。当一个学校能培养出多个这样的孩子，就是世界上伟大的工场。

第二届国际化学校女性领导力高峰论坛即将于8月7-8日在上海启幕，届时，邓康延先生将出席大会并作题为《她们集爱集美，托底家园》的主旨演讲，讲述中国近代杰出女性的才气、灵气、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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