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时,上海驻在5万名日本人。这5万人形形色色,有跨国公司的高管,有派驻海外的普通职员,有这些海外员工的妻小,还有从事服务行业的“打工仔”,而本文的主人公児玉大辅,大家都称他为Dai,便是来沪的日本打工仔之一。
Dai出生在大阪,外公是美容连锁店的老板,因为“家族事业”所致,还在读高中时大辅便开始学习理发,在多个事务所工作后,Dai来到上海,先在一家已经闭店的日系美容店『尊尼斯』工作,随后独立,在北京西路开了一家造型事务所『Proche』,说是事务所,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小店实行完全预约制,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全年无休。
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结实了Dai,一交往便是十年,Dai的脾气活泼开朗,也许是来自大阪的缘故,他特别爱吃,我和他的话题,总离不开吃。
1.
驻上海的日本人访问最多的,当然便是日本人自己开的料理店,就算家离虹桥很远,只要没有理发预约,他便会和朋友去古北喝酒吃饭。他爱吃拉面,但被问及上海哪家日式拉面最强时,他会皱起眉头,摇摇头。
“都不太好吃”并补充到“而且太贵”。
不过,忽然有一天,他神神秘秘的告诉我发现了一家很棒的中国拉面店。
“面条是现场制作的,厨师将面团拉开,越拉越细,最后扔进锅里”。
“面汤太好喝了,辣椒油很辣,但很香啊。”
听了他的描述,便知他说的是在上海随处可见的“兰州拉面店”。
我并不会向他解释,所谓兰州拉面店大抵是青海化隆人所开,而且上海的“兰州拉面店”与兰州本地的牛肉面其实差了不少,因为在Dai的眼里,“上海所有的日本拉面都没有兰州拉面好吃!”
也许就是从兰州拉面开始,Dai迷上了本地料理,我带他去『圆苑』吃红烧肉,吃响油鳝丝,去『孔乙己』吃三臭、喝黄酒,他很爱『西贝莜面村』的烤羊排,第一次去西贝啃羊排时,他激动的自拍然后马上发给还在日本的父母。
“日本人是不会这样吃羊肉的。”
Dai对中国料理敬仰的最高潮是7、8年前的一次南京之行。
“能陪我们一起去南京吗?我们想参观南京大屠杀的纪念馆。”
“怎么会想参观纪念馆?”
“因为我们听说纪念馆里的内容和我们在日本知道的不一样。”
于是在一个刚蒙蒙亮的清晨,我们坐早班车前往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还没开门前,Dai一行就在那里排队。由于他的打扮绝对日系(废话),排队的中国参观者窃窃私语,“这是日本人诶。”
Dai在纪念馆参观了很久,走出纪念馆时,他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和我在日本知道的,的确不一样。”
于是,带着心不在焉的Dai开始在南京觅食,先是金陵饭店的盐水鸭,所谓“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走出南京“大概就始于这道菜,然后是地摊的鸭血粉丝汤,喝两碗都不够,最后是『南京大排档』的“活珠子”,Dai以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吃了一个,轮到他时,他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有动筷,最后他的手机吃饱了,他大概是饿到了。
只是回到上海后他便后悔,觉得上海没有那么好吃的盐水鸭,更别说哪里能吃到活珠子了。
“好想再去一次南京啊。”
2.
读书时,除了学习理发,Dai还到处打工,拉面店、寿司店和酒吧都留下了他工作的身影。在上海时,或许是乡愁,他会找一些朋友一露身手,爱吃的Dai,也爱做。
Dai会捏寿司,用他的话来说,他中学班里的男生都会。
“当然,我是捏得最好的。”
他手速很快,几手便能捏出一枚寿司,他调的醋饭至少要比很多回转寿司店好很多。虽然术业有专攻,如果Dai换上一身厨师服站在板前,以他的话唠和笑容,大概上海新锐日本寿司大将就是他了吧。
每次聚会的保留节目便是由他来为大家捏盘寿司,只是疫情之后,这样的聚会再也没有过。
虽然是大阪人,但Dai很喜欢京都,他偏爱京都的文化与安静。
“每到夏天,在贵船神社有流水席,很有意思。”
于是,在一次家庭聚餐中,Dai在家里搭了一个流水面席。他在阁楼装了一桶水以及可遥控的龙头,将一堆PV管锯成两半,由上至下搭出一个水道。随着开关的开启,Dai从阁楼上放下一簇面,客人端着碗筷在水道里截胡。那个夜晚,大家嬉笑地“抢“素面,将面条喂给伴侣,这热闹与温馨共存,后来再也没有过。
3.
时间之箭就这样默默地走向远方,Dai的签证一年一换,他必须定期回日本。他还是那么爱吃,每次都会拿着《Concierge》,找着上面的广告餐厅和我研究是否值得拜访。他在上海结识了妻子,有了孩子,妻子带着孩子回到日本后,Dai便一个人在上海生活。Dai和我一样爱看足球,当上海球迷为了申花上港争吵不停时,Dai对大阪钢巴和大阪樱花却同样喜爱,一个人在上海的他会约大家看球。当亚冠中超球队和大阪球队对决时,我会为了比分与他死掐,幸运的是,这几年的亚冠,大阪球队根本不是中超俱乐部的对手,Dai总是喝着啤酒,最后陷入失败的苦恼。
突如而来的疫情改变了Dai的生活,疫情刚爆发时,不少客户离开了上海,但没想到这一回国就难以回来。Dai和妻小一别便是两年,小女儿甚至都没见过父亲几次。而Dai的签证申请也出现问题,5月的一天,在见面时Dai突然通知我自己即将回国的消息。
“我也没办法,实在是离开老婆孩子很久了,签证也有问题。”
“本来想晚点再通知你,实在是有点舍不得,已经十年了。”
错愕之外,第一想问的便是回国是否只是暂时的,“等疫情过去还是会回上海继续工作的吧,这里的市场很好诶。”
“是的,会有再来上海工作的考虑。”
“那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没关系的,疫情很快就会过去。”
庆幸地告别Dai,心想事情也没那么糟,却收到了他的微信。
“这次我回国是永久性的,不会再来上海,我在大阪已经找好了工作,以后会和家人一直在一起,刚才怕你难过,所以没有说,不好意思。”
“我6月27日结束工作,7月5日回国,如果可以,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合影吧,谢谢这十年。”
于是在前周专门去向Dai送行,男人之间毕竟不会过于扭捏,没有激动的话语,也没有感性的表达,Dai整理了最新的《Concierge》月报和周报,“上面的餐厅你还可以去。”,“只是再也没有去过南京,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与他合影留念,背后的阁楼就是当初架着流水面席的地方。
离开时,只要还在目测范围内,Dai就一直站在那里,当我走过转角时回头望去,他挥了挥手,深深鞠了一躬,在他还没起身时,我赶紧走过转角,飞也似得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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