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

仗打完了，就该坐下来算算账了。

这一次战斗毫无疑问是日军的胜利，明军轻敌冒进以致有此大败，提督李如松可以说要负全部责任。作为当时在朝明军的总指挥，不顾大局，贪功冒进，将麾下将士置于险地。提督李如松从此战后一蹶不振，不但不再想进军，甚至带着部队一口气撤回了平壤城。明军与朝鲜联军也由此开始转攻为守。

不过好在在此一战以后，日军也没再敢发起大规模攻势，除了前线与明军几次交锋的经历，更重要的原因与明军是一样的——粮草。明军是跨境作战，粮草跟不上运输，日军也是如此。何况明军总数不过三四万，短时间内粮草不济都还不能算大问题，日军可是实打实的数十万大军，粮草一日不到，就是上万人要挨饿。这也是平壤失陷后，宇喜多秀家让日军大队全部聚集到汉城的原因之一。日军的补给线拉到了汉城，已经很长了，如果再向前推进，陷入和明军一样的境地，很有可能面对全军崩溃的风险。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在占领咸镜道，甚至一度摸到明朝领土以后也再无进展，后面更是忙于应付朝鲜当地农民军的反抗，无力进兵。

双方都到了这种地步，再喊着要打就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明军援朝战争的第一阶段也就到此结束，接下来就要上谈判桌了。明日两方谈判的过程也非常有趣，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在这里不展开来说。

仗虽然打完了，账还没算清楚。

首先争议最大的就是双方的伤亡数字：

“当阵斩获首级一百六十七颗，内有贼首七名…阵亡官兵李世华、贾待聘等二百六十四员名，阵伤官兵四十九员名，射打死马二百七十六匹，职谓此番之战原为踏看攻取地形，不意猝遇大敌，职以五千孤军冲击数万勍寇。”

“上曰：‘天兵之死者其数几何？’德馨曰：‘与贼死者相当，几至五六百矣”

“诸将欲追击，隆景止之，凯旋京城。此役明兵溺死外，兵死一万余”

“我兵呼声动天，遂破大明军，斩首一万，殆获如松，追北至临 津，挤明兵于江，江水为之不流”

以上分别是李如松自己写的奏表，朝鲜方面的记录，最后两条是日方史料的记录。以今人的角度去看，三方记录相左程度足以让人发笑。但要是想从中得出想要的数字，也是难上加难。

我们还是和之前一样，一条条来看。首先关于李如松奏表中所写斩获首级之数，一般认为实际数目应该出入不大。其一这里写的是割取的首级数量，明军割取首级，是要上交朝廷论功行赏的，这一数目不大可能全是虚报。其二，明军面对数万日军时是无暇割取首级的，八千余人左冲右突，最后只割回一百多首级，从数目上看并无异常，李提督此时若真是贪功，大可再多写点。据李如松自己所述，在杨元兵未到来之前，李如松下令禁止将士割取敌方首级，而且当时面对日军数万人的压力，也不大可能腾出手去做这个事。这一百多首级很可能是在李如松得杨元接应以后，部下割取的数字。

再说明军的伤亡。李如松上报，明军阵亡共二百六十四名，伤四十九名，马匹损失二百六十七匹。从数字上来看，阵亡人数与马匹损失数量相当，这一部分大概属实。但明军的伤亡是否就这么少，笔者持怀疑态度。

首先，明军在战斗中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弱势，虽然多是骑兵，但是作战地点地形平坦，无险可依，无论辽东军多么骁勇善战，士兵与马匹并不是刀枪不入的，就连李如松的马，都因为受惊把他甩下去过，战斗中明军的这类事故应该不在少数。那么多损失的明军为什么李如松不报呢？原因可能在于，他们并不是明军，或者说，他们不在明军正军编制以内。

这一战，李如松意欲抢功是众所周知的。那么抢功，他是为了和谁抢？虽然可能的答案很多，但绕来绕去总会有一个主体绕不过去，南军。平壤城下，南军就因为论功和北军发生过冲突。而李如松这一次带出去的，几乎全都是辽东军。辽东军军中，家丁数量众多，撤退时救了李如松一命的李尔升就是其中之一。据朝鲜记载，李如松那一次落马，造成的不仅是李尔升，更是数十明军勇士的死亡。在李如松从开城派李宁等人带出去的三千兵马里就有上千家丁，自己带的兵多数也是家丁。到了碧蹄馆，这个数字恐怕也不下千人，甚至有可能占到明军数量的一半。

“李备御、马千总皆死于贼，提督下马痛哭。”[

李如松带部队回到坡州以后，便放声大哭。他哭的，就是这些战死的家丁。这些人跟随李家多年，出生入死，这一战想必也是折损大半。李如松在此战后再无进取之心，多半也与此有关。

但正因为这样，明军具体的伤亡数字也让人愈发难以捉摩。

接下来看朝鲜的。朝鲜这里记载一般数字差异不大，《朝鲜王朝实录》中记载双方各伤亡五六百人，基本看不出太多夸大或者瞒报的痕迹。

至于日方所记，笔者选取的已经是夸大程度不太严重的部分了，有些史料中写的破明军百万，大家还是一笑而过吧。毕竟当时明军在场人数不过八千，这还是杨元来救以后的数字，至于说打到开城城下，杀的明军尸横遍野的记述，与其说是史料，倒不如说是痴人说梦了。明军当时数千骑兵撤退，也只有立花宗茂等人的先锋军能追击，况且碧蹄馆距开城百八十里，日军骑兵又极少，明军就算是不顾一切地逃跑，日军也是望尘莫及。

日方记载的自家伤亡也是各不一样，其中许多记载说损失是一百二十人，明显就有点瞎扯了。你让几万人在大平原上拿砖头互相照脑袋拍都不止拍死这么点人。何况是面对明军的骑兵。退一万步说，明军那里光割下来的脑袋就超过这个数了，难不成日本人脑袋还能飞回去不成。

这是宇喜多秀家在万历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日汉城点兵的结果。前后对比下来，日军减员在五千以上。这些人不大可能全是碧蹄馆一战阵亡的，不过还是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参考。毕竟在碧蹄馆之役后，日军并未再与明军有大规模交战，也没有继续进兵，明军这边李如松甚至带着人直接撤到平壤去了。以此为据，如果按照碧蹄馆日本只阵亡一百二十人来计算，那么就会有数千人的兵员死的不明不白，明显是有问题的。从常理来考虑，日军如此规模的减员大概是来源于三方面，一是与明军的交锋，除了当场阵亡的，还有重伤不治的，抬回去才死的。这里没有准确数字，保守估计至少得有千把号。第二就是当时朝鲜的天气，阴雨连绵的天气加上征战的疲劳与疾病，也造成了日军的减员。第三就是粮食问题，这一点和明军一样，战线太长就不利于补给，虽然日军粮食不像明军那么短缺，但依然进一步加剧了日军内部减员的情况。

总体来说，碧蹄馆一战的战略意义比不上平壤战役，但依然给日军与明军都带来了极大的打击，最终迫使朝鲜的战事陷入停滞。不过被这场战事打垮的也不只是李如松一人，还有朝鲜君臣的复国希望。

朝鲜

文章写到这里，基本也就该结束了，但笔者还是想花一些篇幅来写一写这场战事前后朝鲜各部的表现。

自从平壤战役后，朝鲜君臣上下就已经按捺不住他们的复国之心了，不过这当然不会由他们自己来完成。在当时明军粮草运输明显滞后，李如松甚至天天要为此派人沿路敲打朝鲜运粮官。而朝鲜君臣一边张罗天兵的粮草，一边也不忘催促天兵们快些出战，帮助他们完成复国大业。

朝鲜当时自己的战斗力，除了海军，剩下的确实可以忽略不计了。在这种情况下，明军三万多人几乎是在孤军作战，然而就算是这样，明军不仅得不到朝鲜后方的有力支持，朝鲜为了驱使明军，谎报、瞒报军情不在少数，甚至还有朝鲜官员有通日嫌疑，来回传递明军情报。李如松出兵以后，朝鲜几次侦察，都回报汉城空虚，日军不堪一击，客观上也加深了李如松的轻敌。

碧蹄馆战斗时，朝鲜有一位大将金命元带着五千兵马跟随杨元进兵，然而金命元在抵达碧蹄馆战场后不仅不发兵救援，甚至“案兵而还“，掉头就走了。后来这位将军在给李朝的奏表里写这一段还写得颇为得意，大有自己保存了有生力量该当大功的意思。

碧蹄馆战斗后，明军最大的隐患终于爆发了。由于明军这几日快速突进，后方的粮草来不及跟上，据朝鲜柳成龙记述“是时大雨连日，且贼烧道旁诸山，皆几秃无蒿草，重以马疫，数日间倒殒者殆将万匹“ ，战马的大量死亡使得明军大队骑兵失去了一半以上的战斗力。等过了临津江，这样的状况也并未改善。

“军马三万，死者强半”

“大军到临津，不食二日，马死者不知其数云矣“

不仅马匹死亡，人也没有饭吃。

“冷疫俱兴；食死马肉疔毒又发，兵甚疲羸”

到了这种地步，仗也是彻底没法打了。碧蹄馆之战以后，开城几乎无粮，平壤也只余四千石。而宋应昌等人从大明调集的十数万石粮食，大多卡在义州、中和、黄州等中转站上。究其原因，当时朝鲜在日本登陆时一路败退，各州道府十不存一，各地守军与官员被日本人打得一路逃跑，一个多月便快要亡国了。如今李朝建制不全，行政能力低下，组织起来的运力根本不够运这四万明军的粮食。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依然不断催促明军出战，甚至谎报开城储粮四万石。

就算没有碧蹄馆，估计也没有人想打了，也没有人打得动了。

无论碧蹄馆之战李如松要担多大的责任，至少那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毫无畏惧、拒敌于国门外的将士，不该是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