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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什维尔》导演: 罗伯特·奥尔特曼编剧: 琼·图克斯伯里类型: 剧情 / 喜剧 / 音乐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语言: 英语上映日期: 1975-06-11(纽约首映)片长: 160分钟
译者:徐佳玮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来源:英国电影杂志《视与听》六月刊
七零年代的某个下午,我逃课前往当地一家艺术影院,为了看一部将背景设定在乡村音乐之都的美国电影。作为一名研习古典学的大三学生,我本应温习晚期柏拉图思想,但作为一名影迷,我决意去第一时间观看《纳什维尔》。《漫长的告别》(1973)已经叫我确信罗伯特·奥尔特曼是一位风格独特、感知敏锐的导演,同时,我读到的那些关于这部新作的评论都一致认为,就革命性而言,《纳什维尔》足以与数十年前的《公民凯恩》(1941)相媲美。三个小时之后,我走出影院,站在日光下,与那些如潮的好评心有戚戚——这些好评是从《纽约客》的宝莲·凯尔开始的,她在看完《纳什维尔》的粗剪之后盛赞其为“一场电影爱好者的狂欢盛宴”、“最有趣的美利坚史诗”。这可能是宝琳·凯尔唯一一次说对了话。《纳什维尔》无疑是一部佳作,甚至可以说,它可能是继奥逊·威尔斯的不朽巨作之后最伟大的电影。
《纳什维尔》海报
究竟为何人们对《纳什维尔》赞许有加?一些人看重的是《纳什维尔》由24位主角共同引导,不像一般电影只有两三个主要人物。《纳什维尔》的“故事”设定在田纳西州首府,故事时间横跨五日(如果留心的话,你会发现它开始于周五,结束于周二的下午),它像一座人声嘈杂的博物馆,里面有音乐家、经纪人、情侣们、说客、极有可能是假冒的BBC记者、工人、歌迷,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小人物充塞于各种音乐会、野炊集会和公共活动的边缘,而正是这些“闲杂人等”主导着整部电影。我之所以在前文的“故事”一词上加上引号,是因为《纳什维尔》特意呈现的是世俗的庸常,它唤起我们对于平凡生活的感知,这使其区别于传统意义上高潮迭起的情节电影。尽管电影的最后一幕将观众带向了悬而未决的开放结局,整部电影的叙述或许还是像奥尔特曼对大卫·汤普森所说的那样——“这部电影所讲述的,是那些每天都能在好莱坞之类的地方见到的人们,他们背着吉他从公车上跳下来,他们野心勃勃,他们竭力追逐成功。……我想对乡村音乐中的文学意蕴加以利用,它如此质朴、简单,我想将之放置于一幅描摹美利坚及其政治境况的全景图中去。”这样的手法远远区别于好莱坞惯例,与同年另一部重要的美国影片《大白鲨》处于全然迥异的电影宇宙。
《纳什维尔》剧照
诚然《纳什维尔》的叙事具备旁逸斜出、多主人公、反主角、反高潮与反煽情的特征,但这并非其成为一部出类拔萃之佳作的全部原因。许多电影评论都特别强调了奥尔特曼特别的电影手法,比如在实验八声轨录音系统(彼时的一项革命性电影技术)的同时,奥尔特曼鼓励演员们即兴对话;并且由于许多场景都是通过多机位来拍摄熙熙攘攘的人群,所以演员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某个位置所进行的演出能否在最终版本之中得到呈现。此外,奥尔特曼对宽银幕技术的采用使得构图更为紧凑与稠密,画面中的人物也因此而数量庞杂(奥尔特曼有时喜欢自诩为壁画家)。同时他摒弃了用正反打镜头来建构对话的传统手法。奥尔特曼所竭力呈现的,更进一步重现我们对真实生活的感知。
《纳什维尔》剧照
不可能的任务
随着时光流逝,《纳什维尔》的卓越愈渐显露。在今天,人们很难再创作出这样的杰作。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在当时《纳什维尔》得以制成,奥尔特曼和他的团队也被视作是野心勃勃得令人发指。这就解释了一件事——奥尔特曼在七十年代为福克斯创作出了卖座佳作《陆军野战医院》之后,他的绝大多数电影都能够从大制片厂获得资金,而《纳什维尔》则不然,它只能从美国广播公司获得预算,只因其想从电影配乐专辑中渔利。
《陆军野战医院》海报
《纳什维尔》的诞生本身已经非比寻常。在奥尔特曼准备拍摄《没有明天的人》时,他的经纪人乔治·利托与联艺达成了一项协议,即后者提出让奥尔特曼拍摄《南方娱乐公司》(the Great Southern Amusement Company),一部由歌手汤姆·琼斯主演的乡村音乐片。奥尔特曼不喜欢这个剧本,并提出如果联艺愿意资助《没有明天的人》的话,他愿意另外拍一部原创乡村音乐电影。奥尔特曼派《没有明天的人》的联合编剧琼·图克利斯伯里去纳什维尔观察当地的音乐图景,而后她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撰写了《纳什维尔》的剧本。奥尔特曼对剧本做了几处重大改动,增加了一场未遂的刺杀,还让一个古怪的民粹主义总统候选人的政治宣讲成为了影片中各种音乐会的背景声,此外,他还将影片主要人物的数量从16个提升至24个。
《纳什维尔》剧照
而后奥尔特曼开始选角,同时不管有没有年轻的音乐导演理查德·巴斯金的协助,他都鼓励那些饰演歌手的演员自己去写歌。他还鼓励演员们即兴对话,于是剧本只是一个框架,一种跳板,而非一份固定而具体的文本。《纳什维尔》中有数百名饰演演唱会观众的无偿群演,其拍摄过程费时七周,资金投入则不超过两百万美金。奥尔特曼对汤普森说道:“《纳什维尔》是第一部我能够全权掌控的电影……一切都在现场完成,随机而变……我们自己制造事件,而后记录事件……所以它很像一部纪录片,片中的人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纳什维尔》剧照
于是,《纳什维尔》看起来是前无古人的。含混的叙事——你可以说它是多线叙事,也可以说根本无情节——成功地复现了真实生活的混乱。同时,若反复观摩,便会发现《纳什维尔》虽然表面看来是各种自发的日常经验的集合体,但它却更拥有高度复杂与精妙的结构,并使得各个部分之间形成了最大限度的主题共振。尽管早先人们简单地将之视作一幅暗含讽刺意味的乡村音乐风情画(有些纳什维尔居民抱怨影片中对乡村音乐的呈现是那么的傲慢),但这部电影还是完满地达成了奥尔特曼的目的——《纳什维尔》中所描摹的社会图景可以被视作是美国本身的微缩模型。实际上,《纳什维尔》充分表露了那些由资产、等级、性别、种族、宗教、年龄、权力、政治教条与名人效应所带来的对立与分歧。同时,它也有力地呈现出政客与媒体(当然,也包括好莱坞自己)所宣扬的美国和真实的美国之间的巨大鸿沟。
美国幻梦
当然,尽管《纳什维尔》是那么的独一无二,但其也并非不可溯源。无论在艺术风格上,还是在电影技术上,它都承续了奥尔特曼之前的作品。相较于其他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崭露头角的导演,奥尔特曼不仅仅是风格与技术的革新者,其更是最具“政治性”的故事片导演之一(实际上,纵观奥尔特曼的导演生涯,便可见其从来不懈怠于对祖国及其国家形象做出犀利批判)。
《纳什维尔》剧照
奥尔特曼常被视作类型电影的革新者。诚然,当《花村》(1971)、《漫长的告别》(1973)与《没有明天的人》(1974)上映时,它们无疑可以被视作“新好莱坞”的绝佳实践范例。但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可以越来越明显地觉察到,奥尔特曼的初衷并不在于颠覆类型范式,而在于审视美国本身——它的历史、社会结构、社会价值以及人们如何美国梦相关联。对奥尔特曼而言,电影的惯例传统不值一提,它们可以被应用,可以被戏仿,可以被质疑,也可以被完全忽视,这取决于他是想使影片是更具备正统的戏剧性,还是想使之成为一部滑稽轻松的戏谑之作。他乐于跟随自己的直觉,这便解释了为何他的影片结构看起来并不那么平稳匀称,甚至可见些许显眼的纰漏,同时也能理解为何他的影片能够具备高度的个人化标识,与他人全然不同。早先从事纪录片与电视节目制作的奥尔特曼,在通过令人耳目一新的颠覆之作《陆军野战医院》站稳脚跟之后,从未遵循过电影工业中的教条与规范。
罗伯特·奥尔特曼
就《纳什维尔》最后那场演唱会上的枪击事件而言,有人认为此处太过做作,用这种方式来结束整场不拘于形的叙事,未免令人难以信服。但奥尔特曼决意将暴力行为纳入其中,同时对民粹主义政治运动加以呈现(让总统候选人手下的人坚持将音乐明星拉拢至自己的阵营)。这部分内容不仅与奥尔特曼之前的电影(其1969年《待嫁女儿心》之后的作品大都以死亡作结)相呼应,更显示出某种先见之明,仿佛预见了五年后约翰·列侬被马克·查普曼所刺杀一事。
《纳什维尔》剧照
此外,这场刺杀从未被“解释”(尽管反复观看后也可以获得一些关于凶手动机的提示)。这一点呼应着整部电影含混的叙事与无数细小的谜团。比起给这场刺杀提供“理由”,奥尔特曼更愿意将其视作又一个为我们所见证的、令人焦虑的偶发事件,并用摄像机仔细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们如何对此作出反应。同时,由于奥尔特曼决意避免去塑造绝对好的好人与绝对坏的坏人,因而我们会不可避免地对我们所观察到的一切感到震惊(但并不质疑)——不仅仅是对演唱会观众们的反应感到震惊,同时更因为它也呈现了电影观众们的即时反应。
《纳什维尔》剧照
奥珀尔(杰拉丁·卓别林饰)是影片中一个极具争议的特殊角色,她自称是BBC的记者,总是居高临下地带着偏见、愚蠢和傲慢来阐释自己的所见所闻(她对纳什维尔文化极为陌生,或许可以视作导演本人的某种自嘲)。通过这个角色,奥尔特曼令人钦佩地在自己的作品中保留了一些内在的矛盾。同时,《纳什维尔》还极大地得益于奥尔特曼一贯独具匠心的选角——一些出现在其早先作品中的老面孔(基斯·卡拉丹、谢莉·杜瓦尔、迈克尔·墨菲、芭芭拉·巴里斯、伯特·莱姆森、格温·韦尔斯、蒂莫西·布朗)和电视喜剧《罗伊与马丁喜剧秀》(Rowan & Martin’s Laugh-In)中的演员们(莉莉·汤姆林、亨利·吉布森,后者在后来饰演了《漫长的告别》中的一名老兵)共同出演了这部电影,一些略有名气的演员也加盟其中,如凯伦·布莱克、艾伦·加菲尔德、尼德·巴蒂与基南·怀恩,此外还有乡村音乐歌手罗尼·布莱克利。
《纳什维尔》剧照
奥尔特曼从不使演员的表演囿于模式化,从不屈从于明星演员光辉,也从不依据外形的俊美与否来选择演员。他在选角时只看重对方是否在气质与形象上贴合角色,而后鼓励演员将自己的性格融入角色塑造中去。于是,我们得以在影院中见到一些极具自然主义特色的表演,《纳什维尔》也尤以其中所包蕴的微妙变化与复杂情感而为人所称道。
正如《纳什维尔》的选角与人物塑造避免了刻板化与肤浅的说教意味,其中的音乐也是如此,无论是乡村音乐、福音音乐、民谣还是乡村摇滚,都极力避免堕入拙劣的模仿。事实上,因为布莱克利、布莱克、巴斯金和卡拉丹(他凭借《I’m Easy》一曲赢得了奥斯卡最佳主题曲)的绝妙作曲与精彩演出,所有指责奥尔特曼意在攻击乡村音乐的说法都迅速销声了。
《纳什维尔》剧照
与其说《纳什维尔》对国家文化做出了直言不讳的批判,不如说它更像一幅辽阔的错综复杂的风俗画,描摹着危机四伏的社会图景——饱受精神危机折磨的,不仅仅是影片中那个在病房中接受疗养的歌星芭芭拉·珍(布莱克利饰演)。家庭、婚姻、友谊、音乐伙伴、商业联盟和政治同僚,一切都在承受重压。纳什维尔,就像美国一样,宣扬名人、成功、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富足、平等与团结一类的观念,但现实中却更多地充斥着不公、剥削、挫败、孤独、妄想、欺骗以及致命的绝望。
片中一些插曲——更不必说还有那个总统候选人哈尔菲利普·沃克的宣讲词(由奥尔特曼的小说家朋友托马斯·哈尔菲利普斯所撰写)——或许表露出对幸福的许诺,但追求幸福却比听上去艰难得多。当服务员苏琳·盖伊(格温·韦尔斯饰)在募捐活动上献上走音的演唱并酿成大错之后,她的朋友韦德(罗伯特·多奎饰)对她说:“在纳什维尔,他们会害死你的,姑娘!他们会利用你,你知道的!”
《纳什维尔》剧照
《纳什维尔》的奇精妙处在于,它呈现这一切的方式兼具智性、滑稽、克制、悲悯与审慎。它是奥尔特曼最卓越的成就,是其技术革新与风格创新的集大成之作——它发展了其故事片创作自《太空登月记》(1968)到《加州分裂》(1974)以来愈渐明显的独特风格,融汇了前者的重叠对话与开放结局,以及后者近乎无情节的叙事方式。
在之前的五年中,奥尔特曼摄制了九部长片,稳健地发展出了一种极具个人标识的创作风格,同时也掌握了高效处理叙事与对白、表演与人物塑造、构图与摄影机运动、声音与自反性评论的方法。(从《陆军野战医院》中的广播公告,到《花村》中对莱昂纳德·科恩的歌曲的采用,再到《没有明天的人》中的广播剧、《加州分裂》中赌场里的爵士乐演奏,奥尔特曼经常使用某种元叙事,试图发挥歌曲与录音强有力的叙事功能,这使得他的乡村音乐电影区别于同类影片。)
《纳什维尔》海报
但或许《纳什维尔》最不寻常的并不是奥尔特曼的各种实验都在此得以开花结果,而在于它是一部没有丝毫剔除了肿感或笨拙感的“大电影”。《纳什维尔》是私人化的史诗,它的成功可以归因于其对不同个体之间的关系做出了诚恳而细致的观察。(几乎没有同时期地美国导演能像奥尔特曼同样持续、专注、满怀敬意地关注女性角色,与此同时他也比大多数白人导演更多地邀请黑人演员出演自己的电影。) 对奥特尔曼而言,“大电影”之“大”,并不在于预算或制片规模,而在于是否寻求到讲述“故事”的合适方法——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于探索某些概念。别忘了他也拍过许多只有几个主人公的电影,更不必说《秘密的荣耀》仅有一个主角,即菲利普·贝克·霍尔所饰演的理查德·尼克松。奥尔特曼对这位总统深恶痛绝,以至于他决意将政治竞选宣讲写进《纳什维尔》。
孤独之星
考虑到《纳什维尔》的野心之大,我们便不会惊讶尽管其所收获的好评如潮,但几乎没有导演愿意对此加以效仿——他们更愿意去追求《大白鲨》的票房号召力。无论是在规模上,还是在精神上,最接近于《纳什维尔》的作品还是出自奥尔特曼本身之手:成功之作如《婚礼》(1978)、《银色·性·男女》(1993)和《高斯福庄园》(2001),失手之作如《选举风波》(1980)和《云裳风暴》(1994)。
我们很难在其他影片之中再见到那样的手笔。阿兰·鲁道夫(《纳什维尔》的助理导演,《西塞英雄谱》的联合编剧)试图以较为温和的方式效仿《纳什维尔》的多人物自由叙事,因而创作出了《轻挑洛杉矶》(1976)、《选择我》(1984)、《思想问题》(1985)、《辉煌时代》(1988)和《派克夫人的情人》(1994)。这些作品野心勃勃,但多少与奥尔特曼的风格有所出入,毕竟鲁道夫更倾向于表现荒诞与幻想。后来,自称是奥尔特曼影迷的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拍了一些类似于《不羁夜》(1997)和《木兰花》(1999)的电影,但尽管这些作品本身价值非凡,但却缺少《纳什维尔》那种以纪录片笔调书写日常中自发经验的灵光。
《纳什维尔》海报
约翰·塞尔斯的《希望城市》(1991)、泰伦斯·马力克的《细细的红线》(1998)以及韦斯·安德森的《布达佩斯大饭店》都常被认为对《纳什维尔》有所借鉴,但除了庞大的角色阵容与叙事实验之外,它们各自的艺术追求和风格调性都区别于奥尔特曼的作品。《纳什维尔》是一部历久弥新的杰作,尽管它作为杰出的现代电影而享有经久不衰的美名,但其对美国电影产生的影响却微乎其微。
尽管其他国家也不乏多人物、多线叙事的影片——比如迈克尔·温特伯顿、西奥·安哲罗普洛斯、塔维亚尼兄弟、奥利维耶·阿萨亚斯、阿诺·戴普勒尚、迈克尔·哈内克、拉斯·冯·提尔、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巴勃罗·特拉佩罗、侯孝贤和杨德昌的某些作品,它们风格迥异——但它们在规模上都相对较为克制,并且相较于奥特尔曼对千变万化的日常生活的捕捉,它们看起来更为惨淡经营,雕琢得更为精致。
或许,《纳什维尔》在风格、技术、调性、形式与内容上的独一无二更强调了拍摄这样一部电影是多么的不可能……除非,是由罗伯特·奥尔特曼执起导筒。
编辑:少些盐现居禅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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