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整整九年零一个月之前的今天,我和赵老师一起登上了内蒙古大兴安岭汗马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一座海拔1400米的无名山头。跟在四川司空见惯的陡峭山体相比,这个山头可谓是相当平易近人了,走着走着就上去啦,完全用不着爬。

四川彭州白水河保护区,大概是截止目前爬过最陡的山了

过了这么些年,现在都有些忘了为啥要去爬那个无名山头... 但靠近山脊的一段路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走着走着突然森林就让位给一片裸露的碎石地带。看似坚硬的岩石应该是在风化的作用下,裂解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把其上其下的植被分隔了开来。要登上山头,就得小心翼翼地深一脚浅一脚穿过这片还有些坡度的碎石滩。

登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此地的纬度已经达到了北纬51°35′,比北京足足高出来了12个纬度。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都是蓝天、白云和似乎连绵无尽的针叶林。或许是受到水分、风力的综合影响,山脊上面只长着一些低矮的 偃松 (Pinus pumila),跟山下高大的森林形成了蛮大的反差。

时值正午,阳光之下偃松林里面非常安静,除了偶尔的风声,似乎再难感受到其他的动态。突然,林间传出一声轻柔的哨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偃松枝叶间有些轻微晃动。我本能将手放在了望远镜上,开始起身向发出声响的地方慢慢靠近。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只鸟儿跳到了一处完全暴露的枝条上停栖了片刻,随后又再次隐身于树丛之中。它给的机会不算多,但也足够我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翼上醒目的翅斑、壮硕的体型、长的尾羽和粗壮的喙,是自己捕捉到的几个特征。而一旁的赵老师,还拍下了两张照片为证。

松雀 本雀,©赵文阁老师

下山之后,带着目击自己来福尔(鸟人黑话,lifer的音译)的兴奋,赶紧查图鉴想知道在山头上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翻来翻去,最后在赵老师的提醒下,确定了这应该是一只 松雀 (Pinicola enucleator)的雌鸟。嗯,这个山头真没白来一趟。

从汗马回到北京,好奇心驱使下自己开始查更多的资料,想看看松雀在国内已知的分布状况。结果,找到的书上都无一例外的将松雀视为冬候鸟。可我明明是在夏天见到的啊?!已有记载和自己观察之间的反差,进一步激发起了更浓的好奇心,想弄清楚松雀的状况究竟怎样。

引自赵正阶 2001

通过查阅更多的文献和搜索网络数据平台,发现实际上松雀在国内已经有过多次出现于春夏季的记录了。比如,早在1960年5月11日在黑龙江兴凯湖地区就已经记录到松雀了。再往前溯,据《中国动物志·鸟纲·第十四卷》当中记载,英国博物学家苏柯仁(Arthur de Carle Sowerby 1885-1954)曾在1923年出版的书中记述该种是东北地区的留鸟,并记述它在不高的树上筑巢。而查看原著,才知道苏柯仁并未提及自己20世纪初的东北考察旅行中是在何时何处记录到了松雀。

引自Sowerby 1923

根据收集到的信息,我们整理了1960年-2012年间国内已知的松雀春夏季记录(见下表),并由此认为不应将该种简单地视为境内的冬候鸟。那么,为什么这种北半球环北极地区寒温带针叶林里的典型林栖鸟类,会在春夏季节出现东北和新疆地区,甚至在四川东部都曾有过一次“记录”呢?

许多的植物通常需要一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来积蓄产生种子或果实的营养,伴随着结实丰盛的年份之后的,往往就会是一个产量极低的年景。而生长在高纬度的树种,受一年当中日照和降水的影响,会面临生长期短、营养物质积累少,种子产量更加不稳定的状况。这种现象随之也影响到了北方针叶林当中的食种/食果鸟类,于是乎这些鸟类演化出了一种相适应的对策,其繁殖期和越冬期的分布范围以及种群数量往往存在着较大的年际变化。通常在种子/果实产量低的年份就会出现大规模的“南侵”,也被称作“ 爆发式迁徙 ”(irruptive migration)。事实上,不光食种/食果鸟有这种行为,一些主要以小型啮齿类动物为食的猛禽,由于其猎物种群数量存在着较大的年际波动,也同样具有“爆发式迁徙”习性。

松雀、 大斑啄木鸟 (Dendrocopos major)、 太平鸟属 (Bombycilla ssp.)和 红交嘴雀 (Loxia curvirostra)等种类都被发现具有“爆发式迁徙”习性。之前国内还没有对于松雀的专门研究,但是从黑龙江省嫩江县高峰林场的鸟类环志数据可以看出来,松雀的数量确实存在着较大的年际间波动。1998至2006年间,该林场总计环志了184273只鸟类,其中松雀仅有146只(仅占总数的0.79‰)。而2001至2010年间,松雀的环志数量也呈现了很大的起伏(见下图)。

因此,我们认为松雀在国内的分布状况应是冬候鸟以及罕见的夏候鸟。国内已知很少在春夏季记录到松雀,一方面是由于在该种的潜在繁殖区(新疆及东北的极北部)开展的鸟类调查工作有限;另一方面具有“爆发式迁徙”习性鸟类本身在种群数量和分布范围上的波动性及不确定性,使得该种不大容易被记录到所致。

至于四川境内的松雀记录,经核实应系 红眉松雀 (Carpodacus subhimachalus)。最早被认作“松雀”的是采集自四川省南充市金城山的一号雌鸟标本,由于当时尚缺乏合用的工具书可供参考,加之松雀雌鸟和红眉松雀外形上也有相似之处。而 李桂垣先生 在《四川鸟类原色图鉴》(1995)的绪论当中其实就指出了四川的“松雀”记录是鉴定错误所致。

由于检索文献时,并没有找到报道“爆发式迁徙”的中文文献,当时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觉得我们这个会是报道该现象的头一篇。然而,前两天点开篇很早就下好了却还没细看的论文,才发现东北林业大学的 刘伯文先生 早在1992年就已经提到过类似的事例。当然,他老人家确实没有用“爆发式迁徙”这个词(所以也就检索不到...),而且他例举的是因为红松种子丰年,有些鸟留在小兴安岭越冬了。

引自刘伯文 1992

我们将上述对于松雀分布的研究撰写成文,投稿《动物学杂志》之后顺利通过审稿得以发表,也算给无名山头上的那次偶遇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参考资料

李桂垣 主编. 1995. 四川鸟类原色图鉴. 北京: 中国林业出版社.

刘伯文,等. 1992. 某些鸟类冬季留居于北方一些地区生态原因的探讨. 野生动物,(5): 32-33, 23.

赵正阶. 2001. 中国鸟类志·下卷 雀形目. 长春:吉林科学技术出版社.

朱磊,等. 2014. 松雀在中国的春夏季分布. 动物学杂志,49 (1): 121-125.

Sowerby, A. de C. 1923. The Naturalist in Manchuria. Vol. 3. Tientsin Press, Limited, Tient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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