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隋文帝杨坚在受禅代周之后,为绝后患,曾用血洗北周宇文氏,诛杀了北周多个鲜卑酋长及宇文氏皇族,共计杀宇文泰子孙25家,宇文觉及宇文毓子孙6家,宇文邕子孙12家。即宇文氏子孙以次被诛杀,殆无遗种。
这种做法实在血腥残忍,襄助杨坚登上帝位的开国第一谋士李德林心生隐恻,提出过劝谏,结果惹得杨坚直吹胡子。
后世史家赵翼读史读到这一段,也气得直吹胡子,斥骂杨坚:“窃人之国,而戕其子孙至无遗类,此其残忍惨毒,岂复稍有人心。”
但是,我们也知道,隋大业十四年(隋恭帝义宁二年,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年)三月十日夜,宇文化及发动了江都之变,绞弑了隋炀帝杨广。随同杨广遇难的,还有蜀王杨秀及其七个儿子、赵王杨杲、齐王杨暕及其二个儿子以及燕王杨倓等隋氏宗室外戚、虞世基、裴蕴、来护儿、袁充、许善心、独孤盛、宇文协、宇文皛、梁公萧钜等及其子,随后因反抗宇文化及而被害的又有麦铁杖的儿子麦孟才、沈光、钱杰等人。
这是不是一场因果报应呢?
同时,又不免让人感到疑惑,杨坚当初尽屠北周宇文家族,为何还会留下宇文化及家这一支呢?
其实,宇文化及本姓并非宇文化,他们家与北周宇文氏并无血缘关系。
这一点,在当时,是人尽皆知的。
要知道,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的杨坚是不会留下任何祸根的。
宇文化及弑杀了杨广,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以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杨浩为皇帝,封弟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裴矩为右仆射,率隋官兵十余万众西归关中。
宇文化及到了滑台,留下所有辎重,让王轨看守,自己引兵向北与枭雄李密争夺黎阳。李密与宇文化及隔水而语,无情揭露宇文化及的老底:“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效诸葛亮之子诸葛瞻蜀亡而死的忠诚,却效法霍光之子霍禹谋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
李密说的一点也没错。
宇文化及的先祖原姓破野头,为南匈奴人,后来做了鲜卑人北周太祖宇文泰的五世祖宇文俟豆归的奴仆,才随主人改姓为宇文氏。
李密的曾祖父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司徒李弼;祖父李曜为北周的太保、邢国公;父亲李宽为隋朝的上柱国,封蒲山郡公。李密本人在大业初年曾任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在宫里担任过宿卫,对宇文化及知根知底。
宇文化及此人,不学无术,不过依仗父亲的权势,作威作势。
在长安城,李密经常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宇文化及带领家丁,骑着高头大马,挟弓持弹,肆意狂奔在大街上。
百姓对宇文化及畏而远之,称他为“轻薄公子”。
李密成了瓦岗寨首领,听说了宇文化及做出弑君壮举,一口浓痰砸在地上,轻蔑地说:“宇文化及庸懦如此,忽欲图为帝王,斯乃赵高、侯景之流,吾当折杖驱之耳。”
不但宇文化及的对手李密看不起宇文化及,就连跟随宇文化及发起江都之变的司马德戡也不起宇文化及,他在看清了宇文化及昏庸懦弱的本质后,后悔万分地说:“化及庸暗,君小在侧,事将必败!”
《隋书》对宇文化及的评价用了四个字,相当精准:庸芃下才。
宇文化及实在是昏庸懦弱不堪,他拥众十余万,据有六宫,自奉养一如杨广。每日于帐中南面坐,有人奏事,他默然不能相对;下朝后,才取出上报的启、状和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人商量着处理。
他被李密打败后,退往魏县,明知必败,也要在败前过一把瘾,说:“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鸩杀傀儡皇帝杨浩,僭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建元为天寿,署置百官。不久,遭到唐军李神通和窦建德所部义军的夹击,最终死于窦建德之手。
宇文化及如此斗筲小器,凭什么能成为历史上一度左右时局发展的人物呢?
前面说了,他所依仗的,是他的父亲宇文述。
所谓“虎父犬子”,以宇文化及这个犬子来说,宇文述可算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虎父。
宇文述带兵打仗的能力出众,政治眼光也很准——每当政治风向改变,他站队都站得忒准。
宇文述的父亲是北周上柱国宇文盛,北周武帝时,因父亲的军功,担任开府。
彼时当权的是武帝的堂兄宇文护,武帝不过一傀儡皇帝。
宇文述自然站队在宇文护这边,属宇文护的亲信之一。
但是,宇文述很快觉察到了来自武帝的锋芒,改投到武帝这边,从而在武帝除掉宇文护后,担任了左宫伯,随后升任英果中大夫,得赐封爵位博陵郡公,不久改封濮阳郡公。
隋文帝杨坚担任北周丞相时,宇文述加入了杨坚的阵营,积极参与平定尉迟迥之乱,因此得拜为上柱国,封褒国公。杨坚即位,再得拜右卫大将军。
杨广图谋夺取太子之位时,宇文述站在杨广这边,帮杨广出谋划策。
从北周武帝、到杨坚、再到杨广,宇文述每一次站队,都站在最后的胜利者这一边,因此成了个政坛常青树。
当然,前面说了,宇文述的能力也不是盖的。
在平定尉迟迥之乱时,韦孝宽为行军元帅,宇文述以行军总管率步骑三千相从。
他先是在怀州(治野王,今河南沁阳)击破尉迟迥部将李俊,然后与诸将协同作战,在武陟之战中击败尉迟迥之子尉迟惇。
在武陟之战中,宇文述跃马横枪,先锋陷阵,俘馘甚众。
在开皇九年(589年)隋灭南陈的战役中,宇文述任行军总管,领兵三万从六合渡江。韩擒虎、贺若弼两军夹攻丹阳,宇文述进据石头城(今南京城西清凉山),以为声援,最终攻陷建康,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南陈吴州刺史萧瓛在陈亡后据东吴之地,拥兵拒守。宇文述统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率军前往讨伐,水陆兼进,大获全胜。
此后,在出击突厥、吐谷浑,以及平定杨玄感之乱中,宇文述都功高一时。
当然,宇文述也有遭遇惨败的时候——即大业八年(612年)跟随杨广的第一次东征高句丽,宇文述统领九军三十万五千人渡辽,全军皆溃,仓皇逃窜,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物资器械损失殆尽。
不过,这次失败,全怪杨广瞎指挥。杨广当战不战,不当战强行要求出战,搞得宇文述非常被动,最后输得很惨,也输得很冤。
宇文述也参加了第二、第三次东征高句丽。
第二次东征,因为杨玄感突然叛乱,最终没有成行。
第三次东征,因为粮运不继,军至怀远,无功而返。
即使这样,杨广对宇文述的恩宠不减,厚待如初。
归根到底,还是宇文述在杨广夺太子位时出力大的缘故——宇文述是最先支持杨广夺位的人,开皇二十年(公元600年),他对杨广说:“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深有大功。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于大王。”然后自告奋勇,带了大量财宝进京活动。
朝廷诸臣中,举足轻重的有两个人:左仆射高颎、右仆射杨素。
高颎是太子杨勇的亲家,妥妥的太子党成员,这条路就用不着去走了。
宇文述的目标是杨素。
怎么与杨素搭得上线呢?
大理少卿杨约是杨素的弟弟,杨素无论有什么大小事,都要与杨约商议一番,才会放手去干。
宇文述回京后,先从杨约下手,经常约杨约过来喝酒玩乐。喝得嗨了,就盛陈器玩,与杨约猜拳赌赛,故意赌输,送与杨约。杨约赢得珍宝多了,与宇文述交情日深。自然而然地,杨素也成为了宇文述的好朋友。
由此,宇文述得以拖杨素下水,共同密谋策划帮助杨广夺位。
可以说,宇文述是为杨广夺取太子铺平道路的人。
杨广感恩戴德,将自己的长女南阳公主许配给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前后赏赐之物,不可胜计。
杨广登位后,更是铆足了劲对宇文述进行封赏,拜其左卫大将军,改封许国公。后又加开府仪同三司,每冬正朝会,辄给鼓吹一部。
宇文述家金宝累积,后庭曳罗绮者数百,家僮千馀人,皆控良马,被服金玉。
史称:“(宇文)述之宠遇,当时莫与为比。”
宇文述病死于大业十二年十月初六日(公元616年11月20日)。当时,宇文述随杨广巡幸江朝,病倒后,杨广不断派人探问病情,他甚至打算亲自去看望,被大臣苦劝放弃了。宇文述快要病死了,杨广遣司宫魏氏问宇文述:“必有不讳,欲何所言?”
话说,宇文述的两个不肖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在跟随杨广驾临榆林(治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北十二连城)时,竟狗胆包天,违背禁令与突厥人做买卖。此事激怒了杨广,被杨广黜免为民。
宇文述临终前向魏氏托孤,说:“化及,臣之长子,早预籓邸,愿陛下哀怜之。”
就这样,杨广一时之仁,答应了宇文述的请求,一句“吾不忘也”,重新起用了宇文化及,结果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宇文述三个儿子中,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不成器的蠢材,倒是尚娶了杨广长女南阳公主的宇文士及是个人物。
宇文述去世后,宇文士及以父忧去职,回家守孝。宇文化及于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发动江都之变时,宇文士及并不知情,稀里糊涂地受封为内史令。
唐高祖李渊在隋文帝朝时,曾任殿内少监;当时宇文士及为奉御,两人交情非常要好,彼此深自结托。
宇文士及的妹妹还嫁给了李渊,生下了李元嘉、李灵夔两子。
李渊在长安称帝后,不忘旧情,派人去寻找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当时正跟随兄长宇文化及北上与李密争夺黎阳,他也知自己这个兄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已派家童间道诣长安申赤心。在黎阳见到了李密派来的使者,便密贡一金环。
李渊收到金环,大喜,对侍臣说:“我与士及素经共事,今贡金环,是其来意也。”
宇文化及兵败,逃到魏县(今河北魏县),兵威日蹙。宇文士及力劝兄长投降唐朝,遭到拒绝。
宇文士及于是离开了兄长,一个人投奔长安。
李渊见到宇文士及,兴高采烈地对元谋功臣裴寂说:“此人与我言天下事,至今已六七年矣,公辈皆在其后。”
宇文士及的妹妹这时成为了李渊的昭仪,深受宠爱,宇文士及因此得封为上仪同。
这之后,宇文士及跟随秦王李世民平定宋金刚、王世充,擒杀了窦建德。
窦建德杀死宇文化及时,将南阳公主与宇文士及所生的儿子宇文禅师杀死了,宇文士及算是为儿子报了仇。
南阳公主心伤爱子之死,潸然出家为尼。
宇文士及找到南阳公主,请求复合,遭到了拒绝。
宇文士及于是另娶了唐朝宗室女寿光县主。
宇文士及病逝于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唐太宗李世民非常悲痛,追赠其为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陪葬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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