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在黑暗中用钥匙找锁孔。
一进门,就接到一个来自“广州”的陌生电话,铃声三响,我摁了接听键。
“是郑读先生吗?”一个女声问道。
我做事有个风格,每换一次工作,就会起一个新的笔名。
在香港当狗仔记者时我叫“郑读”,对方无疑通过这个渠道认识的我,“你看过我的报道?”
“之前常看你的博客。”对方说。
博客浏览量低,我很久没更新了,但确实在公告栏留了电话,有偿征集明星线索,“对不起,我已经不做记者了,有新闻请另投他处。”
“不是新闻,”女声说,“我这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请你一定帮我。”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我准备挂断。
“请至少听我讲完。”声有悲恸,“麻烦了。”
我打开扬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祝沛蓉。”对方说。
2012年的儿童节,广州106国道发生了一起车祸。
祝沛蓉的丈夫詹世安开着一辆标致撞向人行道石墙,脊椎错位,腰部以下瘫痪,副驾驶上五岁的儿子当场死亡。
两年后的今天,祝沛蓉一觉醒来,发现丈夫詹世安不见了,她立刻报了警,“世安一定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问。
“因为他的轮椅还在。”祝沛蓉说,“他从没在不告知我的情况下私自出门,而且瘫痪后,他很消沉,跟所有朋友断绝了往来,也不用手机,不存在被熟人接走的可能。”
人没了,轮椅还在
跟詹世安结婚前,祝沛蓉还有一段婚姻,前夫张锡七年前一次醉酒打架中用刀捅伤人,被判了刑。
服刑期间,祝沛蓉跟张锡协议离婚,张锡不肯,通过法院起诉,才强制判决。
三年前张锡出狱,找到前妻住址,三番五次来砸门,在祝沛蓉的汽车上用红漆刷“荡妇”,詹世安报警,张锡才渐渐止息。
警方将“仇人”目标锁定在张锡身上。
他出狱后打了多份工,皆做不长久,如今在广州南沙区的金洲农贸市场开了一家海鲜干货店,白天做生意,晚上回到租住在附近的城中村房间睡觉。
早上八点,警察到张锡家,问他认不认识詹世安,他摇摇头,却趁乱逃跑,城中村过道堆满杂物,窄小曲折,只容一人过,多人追赶不具优势,张锡从三楼跳进楼下垃圾堆,跑远不见。
后经过搜寻,在他家厕所洗手池下,发现了一把水果刀。
“刀上没指纹,但刀柄处残留的血,检测后是世安的。”祝沛蓉说。
洗手池下的水果刀
“没有抓到张锡吗?”我问。
“没有。早上警方去张锡出狱后工作生活过的地方搜,没找到他,也没找到世安,”祝沛蓉哽咽,“去年你有一个报道,一位香港明星离奇失踪,你两天就找到他,原来他厌世准备自杀,因为你,让他及时得救,让我很佩服。”
“眼下我迫不得已,才找你帮忙。我丈夫有糖尿病,需要及时服药,不然有生命危险。只要找到他,我一定支付一笔丰厚酬金。”
我没告诉祝沛蓉,当年香港那桩明星失踪案是我跟当事人一手策划的,他苦于人气下跌,“准备搞个新闻”,而我既能赚到一笔,又在业内名声大振,何乐不为。
报道确实在香港轰动一时,可在内地没激起波澜。也是从那时起,我明确了香港娱乐业的凋败,产生去意。
“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在深圳,赶过去需要点时间。”我跟祝沛蓉说。
2014年5月11日,广东的梅雨季,雨已经连续下了多日,房间的墙壁蒙着一层水雾。
两个月前,我用新笔名出版了第一本悬疑长篇,反响不错,但除责编外,没人知我来历。一天,有个人联系我,说是“夜行者徐浪”,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工作。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纳闷。
我微信现在满了,天天删人…
“你写的东西,香港的地域特色和侦查经验都挺明显的,但不愿透露真名也不签售,肯定之前在干的不是啥长脸的职业,不是狗仔就是私家侦探。
买一本你的电子书,分析你惯用词组和句式,再检索网络上重合率高的博文,很快就找到你的博客,拿到你的号码。”徐浪在电话里说,“有空的话,想请你来广州聊聊。”
我们约在希尔顿酒店见面,事前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一眼就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发现他:中长发,戴一个发箍,黑衣黑裤黑运动鞋,身高看起来有一米八,身板笔直匀称,从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得出,有健身的习惯。
只吃了一笼虾饺,我们就确定了合作。说实话,我对“夜行者”的工作并不感兴趣,但我一心想换个新环境,加上徐浪开出的条件不错,跟他搭档也能学点东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希尔顿酒店的早茶
“对了,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个找你的办法,是我瞎编的,”徐浪说,“我是从你责编手上,拿到了你的电话。”
我后来跟徐浪去了深圳,开始新工作,在住处听徐浪讲故事,直到我接到祝沛蓉的电话,寻找詹世安成为我夜行者生涯的第一份工作。
当晚,我跟徐浪连夜驱车到了广州。
“你跟她说没,找到的人不管死活都一样价钱?”在路上,徐浪问我。
“等下到她家你跟她说。”
开了两个多小时,到祝沛蓉家。
詹世安瘫痪后,为方便行动,他们卖掉云山诗意小区的高层套间,在老城区买了一套一楼的两居室。
祝沛蓉画着淡妆,在这样湿热的天气里披着一件灰色外套,因为身子矮,我一下子看到她头顶处长着的一斑白发。
房间灯火通明,詹世安失踪后,这屋子来了几波人:警察、朋友、亲戚,现在是我和徐浪,从地板整洁程度来看,祝沛蓉在我们到来前认真收拾了房间,拖了地,她寄厚望于我们。
“祝女士,我们会尽全力找人,但有个事得先说一下,詹先生可能已经遇害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尾款仍然要支付。没问题的话,咱就继续。”
刚在沙发坐下,徐浪开门见山,祝沛蓉一脸诧异,眼泪突然滴落,她伸手擦拭,起身从房间拿出一个纸袋,付了一半定金当做默认。
里面装了5万
“你先生失踪前,有什么异常的事儿么?你那个前夫张锡,来骚扰过没?”徐浪拿出本子,问道。
“没有,”祝沛蓉摇摇头,“他出狱后来骚扰了几次,世安报警后,他就再没来过了。”
“你和前夫没离婚时,在哪儿住?”徐浪问。
“住在黄村,那地方已经拆迁了。”祝沛蓉带着嫌弃。
“他好赌酗酒,父母留下的房子都输掉了,我早有离婚打算,赶上他犯事入狱,我就向法院申请了离婚。警察问我他会躲在哪,我不知道,但我保证,入狱之前,他没有朋友,跟亲戚反目,没人会接济他。”
拆迁楼
“詹先生的房间收拾过吗?”经过祝沛蓉的允许,我推开詹世安房间的门,发现床单平整,轮椅放在书桌下,地上一尘不染。
“没有,世安失踪时,房间就是这个样子。”祝沛蓉回答。
“行,那今天先这样,有问题我们再来。”走到门前,徐浪说,“还有个事,祝女士,你找我俩的事,别告诉其他人。”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我们来到广州白云区黄边北路的悦成修车行,2011年5月,出狱后的张锡在这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们到时,店长正准备关门,徐浪上前递了根烟,说“调查还有一些没完成,麻烦配合一下”,店长误以为我们是过来的办案人员,把店里的灯全打开。
我们问店长,除了张锡的基本情况,是否还想起什么特别的事。
“有,”店长点头,“有个事忘说了,有几次深夜我来店里取东西,发现张锡把待修的汽车零件全拆了下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在学习,会很快装回去的。这事我一直觉得挺怪。”
“他就住在店里?”我问道。
“我们想再看看他住的地方。”徐浪立刻补充道。
那是店里的一间隔板间,据店长介绍,张锡好学,进步很快,并没有不良记录,为了方便,店长在店里搭了这个隔间给他住,张锡辞职后,这个隔间就成了杂物间,里面堆满了汽修工具和零件。
感觉跟它们睡一起很疼
“他在这里悬挂了什么?”我看墙上钉有一枚铁钉,周围是一块长方形空白,从悬置的高度上看,有瞻仰意味。
“哦,他是个基督教徒,在这里挂了一副耶稣像。”
离开汽修行后,我给祝沛蓉打了个电话,得知入狱之前,张锡并不信教。
我们接着去了离悦成修车行四公里远的嘉禾商城。
2012年3月至6月,张锡在这个商城地下停车场当管理员,住在同层的房间。
说起对张锡的印象,跟他共事过的人回忆,张锡沉默寡言,工作准时准点,一丝不苟,公司虽然要求穿制服,但帽子他们嫌热,一般都不戴的,而张锡每天都戴。
地下停车场
在张锡住过的地下室中,墙上仍然可见一块长方形空白,无疑是悬挂耶稣像的地方。
开车从白云区一路南下,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位于南沙区的城中村。
进入城中村,需走一条五百米的窄小泥路,没路灯,雨云遮月,手电光照地面,折射出亮晶晶的水洼,我们淌水而行,鞋子很快湿透。
张锡家在三楼楼梯靠左第一间,门外拉了警戒线,徐浪蹲下身开锁,一分钟不到,我们进入房间。
二十平米的空间内,设施一目了然,靠墙摆着一张挂蚊帐的单人床,床的右侧是一间厕所,房间还有一个桌子,一张椅子,一个长条柜。
中央连着一条铁丝作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墙皮被水汽洇湿,露出点点霉斑,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彩色耶稣像,用镜框裱着。
徐浪翻找抽屉和衣柜,我拿出理光gr相机,对着房间拍照。
斑驳的墙皮
“2011年4月,张锡出狱。2011年5月到9月期间,在悦成汽修行当汽修工。2012年3月到6月,在嘉禾商城停车场当管理员。2012年7月至今,在南沙区的金洲农贸市场开了海鲜干货店。”徐浪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烟,总结道。
“也就是说,2011年9月到2012年3月的半年里,没人知道张锡干啥去了。根据他的经济水平,不太可能半年不工作,所以有可能接了些不用登记身份证的非法工作,这些地方,可能就是他藏身和犯罪的所在。”
“你看这里。”我把手电对准墙上那幅耶稣像,“张锡是个基督徒,在他生活过的每个地方都悬挂这幅耶稣像。汽修行的隔间,地下停车场的单人间,城中村的这间无窗房,这三个地方有个共同点,就是白天没光照,但现在的画像和画框上,有一条明显的褪色痕迹,这是太阳光长时间固定照射后才会有的,所以这画一定曾经挂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在为期半年的 ‘消失’期里,他住过一间光线充足的房间。”
“范围缩小了,”徐浪把门打开,把烟弹到外面,“我们现在去张锡的海鲜干货店,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金洲农贸市场在张锡住所附近,走路即可到达。
凌晨两点,整个市场漆黑寂静,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白天在此地宰杀的家畜的血水和粪便,发出恶臭。
一些档口旁边堆起的烂果烂菜或猪下水,吸引了老鼠、蟑螂和苍蝇聚集。
农贸市场
我们找到张锡的铺面——卷闸门外围着一条鲜黄的警戒条,徐浪用工具打开了小门,推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店内充盈蓝光,光源来自墙上的一台电蚊灯。
地面堆满一袋袋海鲜干货,最里面摆着一张棕黄色的收银柜,桌上物品杂乱,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手写着货源信息和价格。
房间一台电冰柜时不时发出杂音,冰柜盖上放着一张粘蝇纸,上面粘满了苍蝇。天花板上的吊扇仍在悠悠转动。
冰柜都快塞满了
徐浪打开收银柜抽屉的锁,里面散放着一些零钱、收据单和名片,还有一摞A4纸大小的传单,传单上放着一把金色的十字架,“基督教宣传单。”徐浪抽出第一张浏览,然后折叠放入口袋。
桌柜右侧的抽屉没上锁,我依次打开,皆无所获,最底下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其中最多的是车标,我对车一窍不通,只认得宝马、奥迪和大众车标。
“难道是张锡在停车场当管理员时偷偷从车上卸的?”我出示给徐浪看。
徐浪拿起月饼盒,把里面的车标陈列在桌上,总共十一枚。
“这些车标不是在停车场偷的。”徐浪辨认了一会儿,跟我说道。
“车主又不傻,车标丢了肯定能发现,数量这么多还不出事,不太可能。而且这些车标样式全是老款,这个皇冠车标是2003年款的,2007年宝马把车标加了立体效果,这里两个宝马标都没有,凯迪拉克这个标更旧,是1980年款的。什么地方能收集到这么多旧车标?”
“都是废弃车?”我猜测。
“有可能,报废车拆解厂都是露天场所,光照充足。”徐浪神情激动,“张锡可能在没资质的报废车拆解厂待过,这些车厂回收旧车后,会卸下旧零件,重新组装再当新车卖。”
汽车零件
“每个城市的报废车厂数量有限,我们可以从事发地白云区往外扩散找。”我提议。
“范围还可以再小点。”徐浪看我,“很多绑架案,犯罪者选择的地点,都是近期踩点的,而且踩点和实施犯罪不会超过三个月。
如果要选择在一个报废车厂藏人,这个地方还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广州市内近期被关停的非法报废车厂。”
陈田村被称为汽车界“华强北”,这里是全国最大的轿车零件集散地,世界各地运来的汽车零件汇集于此,传闻有人在这里花了60万,就拼出一辆劳斯莱斯。
在那里,有一家今年二月刚被取缔的报废车厂,至今仍处于荒废状态。
周围的商铺街,无一例外都是汽修配件店,被雨水淋湿的街面,车灯照过去,映出五彩斑斓的机油光华。
我们开车经过几条小道,进了一处空旷地,前方被一个大铁栅门挡住,两扇门之间用一根铁链拴着,地上有一个被绞开的大锁头。
今年已经拆迁了
推门而进,道路两旁堆满了轿车的铁壳,两道光剑从我们手中射出,淹没于雨幕,雨滴在我们的雨衣上、泥地中,更显周围寂寥而空旷,我有置身蒸汽朋克场景的错觉。
走了大概一百米,看到一间平房伫立在空地中,从长宽推算,面积不足十五平米。铁门在风中轻微晃动,似有东西在等待我们揭开。
进门前,徐浪跟我打了预防针,但真正见到那个场面,还是让我抑制不住地发抖。
虽然我自诩身经百战,但诡异的凶案现场还是第一次看到,只需一眼,就足以成为噩梦的源素材。
在这之后,深入这样的现场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不知是因为第一次的印象过于鲜明,还是我已经脱敏,总之再没一次让我这样恐慌——身上如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人不自觉地往后退。
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的詹世安,被绑在一座由铁板组成的倒十字架上,人已死去,他面朝门倒立,由后方一张残破的木椅支撑。
尸体额头中央有个一元硬币大的圆洞,从圆洞中淌下血,血沿着铁板,在地面聚集一摊血泊,血泊边缘围着两只浑身结着毛绺的老鼠,在詹世安的下巴凹陷处,另有一只老鼠在啃噬他的嘴唇。
在他赤裸的胸口上,画着一个倒五角星,仔细辨别五角星内部,填充着一只倒挂的蝙蝠。
詹世安的肚子上,有三处刀扎的伤口,血顺着皮肤蜿蜒而下。因为瘫痪的缘故,他的双腿萎缩,如同干枝,被绳子捆绑于铁板的上端。地上放着他的上衣和裤子。
那画面,像极了电影《鬼修女》里的场景
整个房间的墙壁布满了白绿色的霉菌,仿佛呼吸到就会染上恶疾。
我跟徐浪站在雨中,用手电光照射房间内的一切。
徐浪点了根烟,左手曲掌放在烟上挡雨,大力吸了几口,走进房间,老鼠应声而散。他蹲下身,仔细看死者额头的伤,回身看我站在门外,叫我,“干啥呢,进来照相啊。”我才回过神来。
“头上的伤口,手脚捆绑的地方,身上的图案,还有三处刀扎。”徐浪说了几个拍照的重点,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祝女士,詹先生找到了。”停了一会儿,徐浪又说,“对不起您节哀,人已经死了,报警吧。”
作为詹先生的“朋友”,我们跟警察说了当晚搜寻的详细过程,加之目前最大嫌疑人张锡在逃,我们又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做了一些口供就离开了。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回到酒店,我跟徐浪说了疑问,“案发现场外堆满了报废车,如果张锡杀了詹世安,事后随便将刀扔进一辆车内,都比藏在自己房间内的洗手池下强。”
徐浪点头,取出相机内存卡,插进电脑中,点开拍下的死者照片,指给我看,“致死伤是额头上的这个枪击伤,但你看,这个伤口血流往两个方向,有一条流下右脸的血迹,说明死的时候,詹世安是坐着的状态,死亡后,头往后仰倒,血往身下流,事后凶手将尸体倒置,血往头部流。但是,尸体肚子上的这仨伤口,血流只有一个方向,往反方向的头顶流。说明什么?”
我早年用的电脑
“是倒立之后再刺三刀。”我恍然道。
“头上的伤已经致死,没必要再扎这三刀,凶手这么做,包括把谋杀现场选择在张锡工作过的报废车厂内,还把刀放在房间洗手池下,我认为都是在误导,把嫌疑指向张锡。”徐浪说。
“但如果张锡是被陷害的,为什么要逃跑?”
“我哪知道,只能抓到他才知道。”徐浪用头箍固定头发,拧开龙头洗脸,“反正找到詹世安,咱就完活了。”
“詹世安11日凌晨失踪,当天上午,警察就在张锡家中搜到沾有詹世安血迹的水果刀,如果凶手不是张锡,却要栽赃张锡,他必须在作案之后,张锡醒来之前,把刀藏在房间的洗手池下,而张锡的城中村房间空间那么小,没有窗户,即使在睡觉,也很难闯入而不被发现。
因此,凶手很可能是在案发前,利用张锡在市场卖货的间隙偷偷闯入房间藏好了刀,作案时用另外一把。而刀柄上沾有詹世安的血迹,说明凶手在谋杀之前,能提前获得他的血液。”我对这个案子兴致盎然,跟徐浪说道,“凶手是能近距离接触詹世安的人。”
“一开始我也怀疑祝沛蓉。”徐浪用毛巾擦脸,“发现她老公尸体时,我给她打电话,说的是 ‘詹先生找到了’,她回复我说, ‘太好了,他人还好吗?’如果她是凶手或知情人,很大概率会先问在哪,我认为她作案的嫌疑不大。”
“嗯,还有整洁的詹世安房间,如果祝沛蓉涉案,报警之前,可能会把丈夫的房间弄乱,至少推倒轮椅,怎么做都可以减少嫌疑,但她一点都没做,不合逻辑。”我附言。
凶手除了张锡和祝沛蓉,另有其人?
我们综合目前的线索,拟定了凶手的作案过程,5月10日深夜,趁詹世安和祝沛蓉关灯睡觉后,凶手潜入詹世安房间,致其昏迷。
再开车带他到报废车厂内,拿出准备好的武器击杀詹世安,脱掉尸体的衣服,绑在两块铁板组成的十字架上,倒置,最后用水果刀在肚子上扎三个口子,离开。
尸体胸口所绘的图案,徐浪之前参与过Discovery犯罪纪录片的拍摄,接触了五花八门的邪教知识。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撒旦教,倒十字架、倒五芒星都是他们的符号,跟詹世安的死亡造型高度重合,唯一不同的是倒五芒星里面一般画的是山羊头,詹世安身上的倒五芒星里面是一只倒挂蝙蝠。徐浪推测,这可能是一种以撒旦教为基础衍化的邪教。
徐浪仔细分析詹世安额头上的枪击伤口,口径这么大的枪支,冲击力也会很大,但并没形成爆头,很难在市面上找到一种对应得上的枪械。
从伤口周围压痕推断,凶手是用枪抵住额头再扣动扳机,但伤口周围平整,无火药灼伤痕,“很可能是一把改装的系簧枪,《老无所依》里杀手用的那种,靠高压气体射出尖锥,再收回,不在体内留下子弹。”
发现詹世安尸体后,我调查了祝沛蓉在詹世安失踪前一周的行动轨迹。
她工作日上班,买菜,回家,周末带詹世安去残疾人康复中心,下午四点接回家。找人查询她通话记录,也无异常,在公司也没与某个同事有暧昧关系。
残疾人康复中心
为了另一半酬金,我们又来到她家。
两年前那场车祸,给她带来极大的摧残,如今詹世安又以如此惨的方式死去,彻底将她打垮——我们第一次到她家时,房间给人一种简洁舒服之感。
这次房间乱了许多。
洗手池旁满是纸团和污迹;饭桌上堆满未收拾的饭盒,有些菜几乎没动,在这样潮湿的环境内已经滋生霉菌,发出馊味;地板上踩满各种访客鞋印。
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势也表现在她的身上,她将灰白的头发绾起,发有油光,显然几天未洗。蜡黄的脸上,五官呈下坠状,老了许多。有时问她话,过几秒才反应过来。
残羹剩饭
她让我们在沙发等待,从房间提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谢谢你们的帮忙。里面是十万块现金。你们点点看。”
“十万块?”徐浪疑问,“你先前交一半定金了,再付五万就行。”
“嗯。”祝沛蓉点头,“另外的五万是新的定金,再帮我一个忙,凶手目前还没抓到,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抓到他。”
她所说的“凶手”,无疑就是张锡。“警方发了通缉令,相信很快就会抓到他的。”徐浪说。
“多点人帮忙,进度会快点。就算最后是警方抓到他,这五万块也不用归还。”祝沛蓉坚持。
“我们出去外面商量下。”徐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着起身。
“还接吗?”徐浪在门外点烟,问我。
“没有不接的道理。”
“越深入越危险。”
“就算她不找我,我个人还会接着查下去。”我直言,“你不觉得查到现在放弃很可惜吗?”
“拿钱办事,一题一解,简单明了,绝不越界。”徐浪说,“干夜行者这一行,就得习惯别管没用的,好奇心不能太强。”
“接吧,”我说,“现在一切还在掌控中。”
“行吧。”徐浪把烟踩灭,返回屋内,“祝女士,麻烦将你丈夫所有情况都告诉我们,包括你从警方那边了解到的。”
从祝沛蓉口中,我们得知一个重要的新信息——法医通过对詹世安胃中食物残渣、呼吸道黏膜和血液的检查,证实了他死前并不是昏迷的状态。
这证实了我们的推断,能在詹世安清醒状态下挟持他到一间长满霉斑的平房并杀害,而且现场无搏斗和挣扎痕迹,说明詹世安认识凶手,甚至信赖凶手。绝非仇人张锡所能为。
“冒昧问一下,你们为啥分房睡?”徐浪又问祝沛蓉。
“嗯……是世安的主意,”祝沛蓉停顿,“他说自己太过依赖我,会丧失自主能力,书房又空着,他想有自己的空间。他这样做是不想让我压力大,工作的缘故,我习惯早睡,他认为跟我同房,会降低我的睡眠质量,因此一直很愧疚。”
“他什么时候提出的这建议?”徐浪问。
“两个月前。”祝沛蓉想了想说。
“詹先生平时出门吗?”徐浪问。
祝沛蓉摇了摇头,又说道,“有时清晨或傍晚,会自己去外面散散心。”
“你陪同吗?”
“有时陪,但后面他说想一个人转。”
“一般都出去干啥?”
“就一个人呆着。瘫痪后他性情变得很冷,不跟人搭话,这也是清晨和傍晚出门的原因,这两个时段人比较少。”
“在家他都干嘛?”
“有时呆坐,有时看书。有几次我去他房间,发现他在哭,儿子的死打击很大,他一直很悔恨。”
“听说周六日你会带他去残疾人康复中心,他有说过对那地方的印象吗?”
“他挺喜欢的,觉得康复训练对自己帮助挺大,还有心理辅导。”
“什么时候过去的?”
“今年过完春节过去的,2月25日。”
“谢谢您。”徐浪站起身,“请节哀顺变,有消息我们联系您。”
“对了,”我问,“请问两年前的车祸报告还在吗?可以的话,麻烦借我一下。”
“我去拿。”祝沛蓉走进詹世安的房间,拿出一份文件交给我。
算车速
排除张锡和祝沛蓉,综合已知线索,徐浪对杀人者做了初步侧写:
能单独实施犯罪,并事后布置尸体,根据现场十字架的横条高度,推测凶手为男性,身强体壮,身高一米八左右。从对广州各地点的熟悉程度看,大概率是本地人。
“你认为这人是在残疾人康复中心跟詹世安接触,并取得了他的信任?”在前往残疾人康复中心的路上,我问道。
徐浪点头,“詹世安不与人交往,凶手只有在那能接触他。”
有了祝沛蓉的授意,见到院长比我们想象中容易,这起命案人尽皆知,院长很配合,找来詹世安的护理,是个妇女。
问她詹世安平时跟谁走得比较近,她回答有几次看到他跟一位男子在交流。
“高高的,三十岁上下,绑有一条小辫,戴着一副眼镜,有时蹲着,有时坐在花园的草地上,跟詹先生有说有笑。”又问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得到一致的回答。
“詹先生喊他老Fu。”他们以为是詹先生的朋友或亲属,皆不清楚男子身份。
“我看进入主楼需要登记身份信息,除了职工之外,什么情况下可以不用登记身份就能进入。”虽然我们把那几天的访客信息簿偷偷拍了照,准备回去筛查,但徐浪认为如果此人有意识犯罪,应该不会留下信息,因此多问了院长一句。
“康复中心平时开放一些护理课程,供残疾人亲属过来学习。院方会给这些家属办一个进入证,这样就免去了每次都要登记的麻烦。”院长回答。
“这张进入证录入的信息是残疾人本人还是其亲属?”徐浪问。
“录入信息是残疾人本人。”
“进入证有期限吗?”
“什么意思?”院长皱眉。
“就是这个证上有规定失效的日期吗?”
“没有,都是统一的。”
“也就是说,假如拿几年前的进入证也是可以通过的。”
“对的。”
“能把所有办过这个证的残疾人资料给我一份么。”徐浪说。
“所有吗?”院长面有难色。
“对。”
“这不太好吧,涉及到个人隐私,而且数量也挺多。”院长回答。
“看看这个。”僵持下,我掏出之前在香港的记者证,给院长看。
“什么意思?”对方不解。
“通俗点说,我是一个狗仔记者,专门在各大媒体发布八卦新闻。做个交易如何,用你的隐私换你院里病人的隐私?”我跟他说。
“我有什么隐私!”院长脸色通红。
“你跟助理那点事,还需要我明说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只要名单。”
院长瘫坐在沙发椅子上,咽了口唾沫,用座机安排助理把资料打印给我们。
离开康复中心,徐浪好奇,“咋断定他跟他助理有一腿的。”
“他办公桌上摆着老婆的照片,刚才他喝水时,却很自然拿起了女助理喝过的水杯。”我说。
香港记者证
残疾人名单总共438人。
要快速筛出目标,只能根据推测及掌握到的嫌疑人特征,一层层缩小范围。
“万一这人的姓是胡编的呢?”在康复中心接近詹世安的是一位“Fu”姓男子,我对此表示质疑。
“我认为是真的。”徐浪分析,“如果要编个假姓,出于惯性,通常会选择常见姓氏,但 ‘Fu’是一个少见姓。先找找吧,不行再找其他办法。”
名单中总共有41位“Fu”(富、付、符、伏)姓者,年龄范围在28岁到74岁之间,根据嫌疑人年龄30岁和一米八左右身高条件,如果残疾患者是他父亲,那么年龄应该在50岁以上,身高在一米七以上,加上广州户口,有5位“Fu”姓者符合条件。
如果残疾患者是嫌疑人的兄弟姐妹,那么年龄在20岁到40岁之间,符合条件的人有8位。
“如果患者是他的母亲或者妻子,就不姓 ‘Fu’了,符合的人选有一大把,难道一一实地走访。”我问。
“对。”徐浪点头,“调查就是很无聊。”
我们调查了5位“Fu”姓长者,有三人已经去世,排除掉其中有女无子的一人,剩下两位,一位叫富安明,不锈钢商人,于去年去世,公司如今由长子继承,次子在上海读大二。
另一位叫付岩,广州大学物理系教授,三年前去世,有一个独子,在美国留学。
以去世时间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我们假装生意人去公司拜访,却发现长子身材粗壮,身高不足一米七,而犯罪当天,次子在上海,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把两人照片给康复中心的目击医生看,都说不是接近詹世安的人。
我们接着去拜访付岩生前的住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女开门,屋里宽敞明亮,只有她一人住。我们谎称是付岩儿子付璧安的大学同学,她热情邀请我们进屋。
“璧安在美国还没回来呢。”妇女说,“那边工作忙,他一般春节才会回来一趟。”
“郑读,有印象不?璧安之前还邀请咱去他家聚一下呢。”徐浪问我。
“哦,就去过那一次,今年他回来让他再组织下,毕业后大家都忙,是时候该聚聚了。”我看向徐浪,“对了,那个地方在哪来着?”
就这样,我们套到了付璧安的住处,还在他母亲家拍了他的照片,康复中心的医生看了照片,“虽然发型不一样,也没有戴眼镜,但脸型和五官很像。”
我们当即前往钟升路汇龙湾小区3号楼2单元903室。
门上贴着水费单,显示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的水费是一百三十四元,有人住,但用水量少,门把手上插着几张广告传单,表明这几天门没开过。
徐浪敲门,喊收水费的,我盯着透光的猫眼和门缝一分钟之久,并没有黑影遮挡。
水表
付璧安不在房内。徐浪拿出开锁工具,由于门锁级别高,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开。
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并不是没人的空,而是空旷的空。
门边的鞋柜有两双44码的灰色耐克跑鞋,宽大的客厅里面只放着一台跑步机,还有一个哑铃架。
卧室放着一张床,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同款深色衣服和李维斯牛仔裤。
在厨房的铁质垃圾箱中的纸灰里,翻到一个没有烧毁完全的纸团。
展开来,是手绘的地图,马路是两条平行线条,房屋则是一个长形方框,没有其他文字描述,在其中的一间方框中,记了一个星标。
手绘地图
我们把这张缺失的手绘地图扫描成地形图,在网上下载了一张相同比例的广州市内地图,我第一次看到内存超过1G的图片,打开都费劲。
两人在酒店各自用电脑一点一点的比对,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找到了两处相似的星标所示地址,一处在广州增城区,一处在天河区。
开车前往,最后发现都是寻常百姓家——跟付璧安没有半点关联。
白折腾一场,暮色降临,我们筋疲力尽,在街边找了家大排档,带着一种泄愤的性质,点了白切鸡,芥蓝炒牛肉,蒜蓉空心菜,炒花蛤,腌虾蛄,茄子煲,蚝仔烙和一扎啤酒。
我挺喜欢蚝仔烙
“没理由啊,到底哪出了问题?”徐浪边吃边寻思。
“付璧安这条路没走通,”我说,“但是张锡这条路却好像有些眉目。”
“什么意思?”
“我不是跟祝沛蓉要了詹世安的车祸报告吗,是因为我觉得那场车祸不太对劲。昨晚我对比那张手绘地图时,特别留意了几个地点,发现了一些问题。”我环顾大排档周围,看到街对面有一家书店,从凳子上站起,“等我一下。”
我买一张广州市地图和红色签字笔,回到大排档,拉来另一张折叠桌拼上,把地图在空桌面上铺开,“图形比文字更一目了然,我也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标注下看有没有收获。”
广州地图
那场车祸发生前,詹家住在白云区黄边北路的云山诗意小区,而张锡出狱后的前三份工作地点分别是黄边北路的汽修行,陈田村的报废车厂和嘉禾街的嘉禾商城。
我在这三个地点上用红笔标注,再将这三个点连成三角形,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三角形的中心,即是詹家,这些地方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超过三公里。
詹世安的车祸报告中写明,2012年6月1日,下午四点二十分,詹世安开着祝沛蓉的车,载着儿子,从嘉禾商城离开,在行经106国道时汽车失控,撞向人行道的水泥围墙,儿子当场死亡,自己半身不遂。
事故结论为司机驾驶不当。
当时的张锡,恰巧就是嘉禾商城地下停车场的管理员。事故之后不到一周,张锡就辞职了,跑到广州最南端的南沙区,租了一间城中村房,开了海鲜干货店。
将嘉禾商城和金洲农贸市场这两个地方用线连起来,是一条长长的红线。
“为什么张锡出狱后找的三份工作都在詹家周边,而且都与汽车相关?为什么詹世安车祸的前一站就是张锡工作的停车场?为什么车祸后的第四天张锡就辞职跑到距离很远的南沙区?为什么出车祸那辆车,就是张锡曾在上面刷 ‘荡妇’的那辆祝沛蓉的车?”
我恍然大悟,“那场车祸,是张锡出狱后蓄谋已久的报复。张锡就是杀害詹世安儿子,导致詹世安瘫痪,让祝沛蓉一夜白头的凶手!”
“汽修工,报废车厂拆解工,停车场管理员。”徐浪沉思道,“这些工作,都是张锡为了制造车祸做的准备。”
“你记得当时汽修行的店长说,张锡经常把车子零件拆开看吗?他在汽修行弄懂了怎么隐秘地做手脚,比如让刹车轻微失灵,或让方向盘失去精准度,之后在报废车厂,他主要是收集与祝沛蓉那辆标致汽车同类型的零件,防止车祸发生后被检查出异样,最后在詹家附近的嘉禾商城停车场做管理员,他一定事先做过调查,知道詹家会经常去这个商城。
2012年儿童节那天,终于等到詹世安带儿子过来玩,张锡拿提前准备好的零件,制造了这起不为人知的车祸。
据当时的同事回忆,他工作时经常戴帽子,就是为了避免被祝沛蓉或詹世安认出。”我激动,“这就是为什么警察调查詹世安失踪案时,张锡要逃跑的原因,他以为警察为了这起车祸而来。”
“两人至今下落不明。如果付璧安是杀害詹世安的凶手,张锡有没有可能是他的教徒?徐浪说,“付璧安之所以接触詹世安,会不会因为他得知了张锡制造的这起车祸,张锡人际关系淡薄,如果他俩认识,张锡有可能就躲在付璧安提供的住所内。”
“也就是手绘地图里面那个星标房屋。”我叹气,“可惜没找到。”
“那是因为找的方式不对。”徐浪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回去重新找。”
撒旦教,倒五芒星,徐浪突然意识到,在付璧安家找到的那张手绘地形图,上面房屋的标记就一个五芒星,之所以无功而返,是因为我们以正五芒星为方向,去看待那张手绘图。
换句话说,付璧安在标注地点时,用的是他画在詹世安尸体上的倒五芒星标,那张地图的正确打开方式,应该把五芒星倒转过来看。
将手绘图翻转,我们重新在电脑里一点点对比广州地图,这次我们各自找到一个高度相似的地址,两人一比较,发现是同一个地方:广州市番禺区屏山一村。原来手绘图中的一些路线,在地图中显示的是河流。
我跟徐浪在车上预先安排了计划。在雨中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屏山一村。把车停在桥头,下车披上雨衣。此时已经是5月18日的凌晨零点十一分。
地图上的那条河
是一座两层瓦屋。
屋外墙面石灰大片剥落,门框的对联已经褪成白色,木门掩着,徐浪透过门缝看了看,向我点头,推门而进,门轴发出吱呀声。
院子杂草丛生,堆满了一些腐朽的木头家具,散发一股霉味。
我们把手电光朝下射,来到房前,门仍没锁,屋内漆黑。“你夜视能力好,看看里面的布局。”徐浪小声跟我说。
我低身探头看向门缝,突然闻到里面有股酸腐味,听到苍蝇的“嗡嗡”声,“你闻闻。”徐浪嗅后,看向我,点点头,把铁门全推开,他照上,我照下,在我们正前方的地上,躺着一个蜷曲着的身体,左手压在身下,朝上举着的右手臂上有两个深黑的细洞,双腿呈蛤蟆状趴着,侧躺着的脸五官狰狞,唇色淡紫,在紧闭的牙关周围有干了的涎沫。
潮湿天,气候闷热,尸体弃置多日,腹部已肿胀,散发阵阵臭味。手电光束中,飞舞无数黑点。
死者正是张锡。看样子是被毒蛇咬致身亡。在他裸露出来的颈部处,纹着一个黑色的倒蝙蝠图案。
我找到开关,打开灯,发现房间棚上还高速飞着两个黑影,被强光刺激,咻咻飞出门外。
“是蝙蝠。”徐浪说。
桌上有张纸,上写三字:“我有罪”。
【本文节选自《狗仔夜行》,郑读,天地出版社出版,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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