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笃庄
惊鸿一瞥,便胜却千言万语。
十八岁的叶笃庄,便是这样遇到了自己的初恋——孙竦。
这一年,他正在南开中学读书。
遇到孙竦,爱上孙竦,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他的心里,原本装满了报国与革命。
出生于民族资产阶级家庭的他,自小就受到家庭的很多影响,不只是生活上,更多的是思想上的引导。
叶笃庄的父亲对他的教育十分重视,父亲弃官从商,是天津很有名望的实业家。
也因此,他很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学些真本领。
叶笃庄后来在学业上的精进,很大程度上是受了父亲的启蒙影响。
当父亲去世后,还在南开中学读书的他,选择寄宿上学。
这个选择,成为了他思想上的一个小小转折点。
正是因为这个选择,让他有更多机会接触进步学生,学习进步理论。让他从一个积极上进的学生,走向一心报国、抗日救亡的路。
叶笃庄孙竦一家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叶笃庄遇到了自己心中的女神。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自有其姻缘定论。
有些人,一生一面或许此生不复相见。
有些人,只此一面便缘分无尽。
那天,叶笃庄去上选修课。
这门选修课是学校里少有的男女同学一同上的课。
叶笃庄一向成绩优异,自然是喜欢坐在前排听课,还可以时常和老师交流一些想法。
但这一次,他来晚了。而且,他是故意的!
学识渊博的叶笃庄,早早就听过这节课要讲的内容了。
在他看来,如此这般,抢前排座位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了。
只是很不巧,不仅前排没有空位了,整个教室就只剩下后排的两个空位。
更不巧的事还在后面。
他坐下来后没多久,身边就坐下了一位女生。
叶家合影,左二为叶笃庄
叶笃庄着实不是个擅长与女生交流的人。
当时的南开中学,还处于男女学生分开教学的阶段,分为男中和女中。
男女生碰面,只有可能是极少数男女合上的选修课,或者是社团活动。
在叶笃庄的记忆中,和女生打交道的次数少之又少。
印象稍微深一点的,便是他在学校话剧团演话剧的时候,与女主角打过交道。
但与其说是打交道,不如说是除了演话剧几乎零交流。
一方面,叶笃庄并不是个擅长和异性相处的人,另一方面,女主角除了拍戏,绝不会留在现场和他多说一句话。
一个木讷,一个骄傲,自然不会擦出火花。
但这一次,叶笃庄遇到的不是那个骄傲的女主角,而是开朗泼辣的孙竦。
在南开女中里,孙竦的样貌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性格有些"辣",许多人都认识她。
叶笃庄手迹
在学校里,她们还有一个小团体——摩登三女性。
这三人,日后都闯出了自己天地。
一位是后来周总理的英文秘书王若兰,一位是梁启超的女儿梁思懿,还有一位便是孙竦。
她们几人每日结伴而行,很多想法也远超一同读书的同学。
在学校里很是"扎眼"的孙竦,这一天进入了叶笃庄的眼中。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眼,竟是一眼误终身。
坐在教室后排唯二的两个空位中的叶笃庄,在孙竦坐下前,就想过要走。
因为他刚一坐下,全班同学都在起哄,说着一会儿孙竦会坐在那里的事。
可是他此时想走也走不了了,因为除了这里,没有空座位了。
这时的叶笃庄无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来一点。
当孙竦坐下后,他更尴尬了。
性格外向的孙竦,刚一坐下就很大方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并问他叫什么。
叶笃庄支支吾吾半天,脸都红了。
叶笃庄
面对周围众人的调侃,他更是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饶是如此,下课后的叶笃庄却将孙竦放在了心上。
每周的这门选修课,便是最盼望的事,他盼着能见到孙竦。
爱情来得总是悄无声息,在叶笃庄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便将那人送到了他的身边,以至于一想到她,心里便跳动不安。
不善男女相处的叶笃庄,突然有一天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想找一个女朋友。
而这一刻,他脑海里的那个人,只有孙竦。
但"想要"与"可以"是两回事。
叶笃庄与孙竦之间,有两重障碍。
这第一重,便是叶笃庄的联姻对象。
在那个年代,很多大家庭都会有世代交好的人家,大多都会选择两家联姻。
一方面,可以让两家关系更为亲近。
另一方面,则是将子女托付给知根知底的人家,相对能安心一点。
叶笃庄弟弟叶笃正,是我国著名气象学家
叶笃庄家的其他兄长也都与其他家族联姻,只是叶笃庄是个例外。
他原本就对联姻家庭有些意见,那一家全家老小几乎都有烟瘾,对有烟瘾的人,他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再加上他现在有了心悦之人,对联姻更加厌恶。
想了又想,叶笃庄做出了一个决定:退婚。
这时的叶家,已是叶笃庄的大哥当家。
本不同意退婚的大哥,耐不住弟弟的百般哀求,只得同意。
退婚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叶笃庄想着,自己自由了,可以去追求孙竦了。
此时,便是二人的第二重障碍——孙竦的朋友。
叶笃庄给孙竦写了一封聊表心迹的信,"我希望和你做朋友,你需要与否,请给我来一封回信。"
叶笃庄想着,用这封信来探一探孙竦对他的感觉。
他的确收到了孙竦的回信,只是信中内容非他所愿:
"我也希望和你做一个朋友,但我才疏学浅,难免叫你失望。"
叶笃庄看到这话,便感觉心里凉了一大半。
只是很久之后他才得知,这封信根本没有到孙竦的手中,而是她的朋友将这信截下来了。
二人第一次表露心迹的机会就这样错失了。
可对于叶笃庄来说,至少回信的"孙竦"没有彻底拒绝他,这便是一件好事。
此后在南开中学读书的时光里,叶笃庄不止一次约孙竦见面。
他想着,或许多见几次,孙竦多了解他几分,感情就会更近几分。
只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未见到孙竦前,他总是十分期待相见,见到孙竦后,却是红着个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小情愫在二人之间悄然生长着,学生时代青涩的感情,远比以后来的单纯。
叶笃庄就这样简单的爱恋着,默默地守护这段单方面的情感,且小心翼翼地维护着。
直到高中毕业,在大学的选择上,叶笃庄将爱情放在了第二位,将信仰放在了第一位。
他没有选择孙竦所选的燕京大学,而是选择去金陵大学学农业。
对叶笃庄来说,多年的思想浸润,让他一心想要学农业,去农村参加革命。
只可惜,他心心念念要去读的学校,他只去了半年,便感觉到学校的氛围实在过于沉闷,并非是他所想。
失意的叶笃庄,只身一人回到北平,带着他的惆怅和对孙竦的思念。
本意便是求学,既然回到北平,他心底的选择依旧是报考名校。
但这一次,他受到很大的打击。
清华、北大先后落榜,他想着,难道他真的只能去录取他的青岛大学数学系就读么?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消息,孙竦去日本留学了。
这个消息给叶笃庄带来了另一条路,他决定不去青岛大学,准备去日本留学。
而这样,也给了他和孙竦一次机会。
叶笃庄笔迹
到达日本后,他第一时间给孙竦写信,希望可以见面。他太希望她可以来了。
而她也不负所望,如约而至。
这次见面,让叶笃庄更加认识到他对孙竦的爱意。
他说,我只知道我爱她,为什么爱她,我一点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她可爱。
说不出来为什么爱她,这或许就是真正的爱。
真的爱一个人,便觉得就是爱这个人,没有缘由,没有条件,就只是爱了。
在东京的那几年,或许算得上是他们之间最快乐的几年了。
叶笃庄每次收到母亲寄来的干贝松,总是习惯性地送给孙竦一半。
孙竦会去看叶笃庄出演的话剧,尽管后者因为见到她,把话剧演砸了。
就这样你来我往,二人的感情似乎发生了变化,至少在叶笃庄眼里,他们的关系更近了。
直到叶笃庄的一封信,让二人的这段关系,发生了改变。
叶笃庄与兄弟合影
有一晚下起了绵绵细雨,叶笃庄想着孙竦,越想越难受,便写了一封信,在信里写下了一句:"我太爱你了。"
借着那时的冲动,他立马把这信放进了信筒。
他不愿再等一晚,他深知自己的性格,第二天只怕是没有这个胆量了。
可这封信,迟迟没有回复。
他很奇怪,但也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没法确定孙竦是否看过信。
当二人再次见面时,愣头愣脑的叶笃庄,见面第一句话,便是问孙竦有没有看信。
孙竦的回答让他失望了,她说:"我们正在念书的时候,不要谈这种事。"
叶笃庄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了一句"算了",便夺门而出,且再也没有去找过孙竦。
1936年,叶笃庄回国。
回国后的叶笃庄每每想起孙竦,便只觉得心灰意冷。
多年追求却还是一无所获,他不知道孙竦心里到底有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一天。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叶心束。
他还在想着孙竦,心里除了她再放不下别人了。
后来他听闻孙竦参军,他马不停蹄地赶去上海,想见她一面。
正巧这时,孙竦的男友做出了一件让她很厌恶的事,促成了孙竦和叶笃庄的相恋。
男友对孙竦说,要是同意结婚,就带她去美国。
孙竦的性格,哪里是会妥协的人?
她只会觉得是自己看人眼光有问题,当下就决定和男友分开,去找叶笃庄。
孙竦的到来,让叶笃庄几乎失态,苦恋了多年的情人,如今主动来找自己,虽然前后看起来,叶笃庄只是第二选择。
婚后的两人,生育了三个孩子,一度十分幸福。
只是,这样的生活还没有享受多久,困境便接踵而至。
1954年,叶笃庄被秘密抓捕了。
一个月的时间,叶笃庄的精神饱受折磨,他太想念自己爱人和孩子了。
叶笃庄手迹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妻子送来的被子。
妻子知道了,而他也明白自己短期是出不去了。
不怕死别,只怕生离。
一道墙,将两个人牢牢地隔开了。
一边是狱中的丈夫,一边是孤身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三年。
当孙竦再次见到叶笃庄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蹲在角落里,根本站不起来。
孙竦看着丈夫这样,实在是心疼,只能偷偷地去黑市弄到了蛋糕和纸烟。
这些东西,让久在狱中的叶笃庄,得到了一丝温情。
时运不济,却幸好还有一人在侧。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叶笃庄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十年,足以毁掉一个人全部的自尊和骄傲。
叶笃庄怕了,他怕自己的牢狱之灾,会毁掉家人的生活和未来,他怕妻子为了他受牵连。
他决定和孙竦划清界限,不想因此影响孩子们的前程。
孙竦又何尝不知道他的想法。
她不愿离婚,不愿在丈夫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
可是,他们有孩子,孩子的未来,是夫妻二人最揪心的事。
孙竦只得同意了,和叶笃庄离了婚。
对孙竦来说,这一纸离婚书并没有对生活做什么改变。
她还是会去探望叶笃庄,还是会住在家里,还是会把他当作丈夫。
不同的,是她的身份和头衔。
但是在她看来,有没有"妻子"这个身份,似乎不是那么的重要。
他们离婚,不过是为了孩子罢了。
身边朋友见到孙竦这个样子,都劝她再婚,可是她从不动摇自己要等叶笃庄的心。
她总会说,不知道老叶怎么想。
等待,是一种煎熬,足以耗光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和强健的身体。
孙竦病了,患上了肝癌。
叶笃庄发表的稿件
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子,她总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叶笃庄,她总是在怀念两人相濡以沫的那段日子。
她在思考,会不会有一丝后悔,应该早些年与叶笃庄相守,这样或许会少一些遗憾。
临终前,孙竦对孩子说出了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话:"要不是你们三个小兔崽子,你爸爸去哪儿,我跟哪儿。"
这份爱意,孩子们终于明白了。
只是此时的叶笃庄,还困在那堵高墙里,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出狱时,爱妻离世已经四年了。
哀莫大于心死,爱妻的离世,让叶笃庄无比自责。
在他看来,这一切是他的责任。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才落得病重之时,丈夫不在身侧的局面。
连临终都未曾见上一面。
他想着,孙竦离开时,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怨他,恼他。
自孙竦离开后,叶笃庄越发苍老。
每次念起孙竦,他总是哽咽无声。
每次去给她扫墓,叶笃庄像是老了十岁。
一对恋人,就这样走到最后,甚至婚姻都不复存在了,何苦来哉!
此后,叶笃庄将全部的心血全部用于进化论,一腔热情全部付诸《达尔文进化论全集》的出版。
或许是将心思放在事业上,便不会有时间难受了吧。
颇有一种"光脚走在石子路上,脚疼了,心就不疼了"的意味。
八十六岁,叶笃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时他写下了五个字:人生有何罪。
是啊,人生有何罪?
不过是一切刚巧,我遇上你,你遇上我,从此以后便万万断不开了。
同样,叶笃庄和孙竦也万万分不开了。
临终前,叶笃庄让子女将二人合葬。
生同寝,死同穴。
这便是他对孙竦最后的爱意与歉意:
很抱歉,让你独自等我这么久。
如果有来生,换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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