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如果您满意于下面的图文,请让更多的人关注“鹭客社”。
摄影:林鸿东
1.
马巷,是厦门东部的一个镇。
关于马巷的历史由来,至今文史界还在争论不休。据说,从前有马姓商人居住于此,原来是叫做马家巷或者马厝巷的。这种说法不免有些牵强附会,不过考虑到马巷近代以来商业的繁荣,似乎也可以攀上点渊源。至于马巷的另一个别名“舫山”,我却是再也无从考问了。
马巷从前是号称闽南名镇的。乾隆四十年(1775年),清朝政府析同安县的民安、翔风两里及同禾里之五、六、七都设置“马巷厅”,马巷因而一时为同安东半县政治、经济、文化与交通中心,直到二百年后的一九八七年,马巷还被列为全省沿海十三重点工业卫星镇之一,领袖厦门东部风流。一年前厦门新设立之翔安区,依然可以见到当年马巷厅的影子,翔安两字,就取材于“民安”与“翔风”,而马巷则毫无争议地成为翔安的中心城区。
2.
一个周末,按照事先向同安文史界老前辈颜立水先生征询来的线路,我招呼上几个同好中人,开始了我的马巷之行。
有据可查的历史,自宋代以来,马巷就是官方的重要驿站,一直是闽南交通咽喉之地。果然,从高速路马巷出口驶出不远,就是324国道马巷路口,车水马龙,四通八达,见证马巷重要的交通位置。原本期望从城市的喧嚣暂时脱身的我们,却一下子又走入了喧嚣之中。
好在进入镇区不久,一座雄踞于十字巷口的高大的三间四柱三楼式的石牌坊便将我们引进了久远的年代,于是壮丽轩昂的马巷城隍庙很快就展现在了我们面前,无论是纤巧精细的门楼木雕,还是活龙活现的各类石雕,都将闽南建筑艺术发挥到极致,让人叹为观止。
早在乾隆三十六年,金门通判胡邦翰呈文报将金门衙署移建马家巷时,就议建城隍庙。至乾隆四十年,马巷设“厅”,城隍庙终于依制建造。数百年间,马巷城隍庙见证了马巷建厅置署的历史,也与马巷荣辱与共,一起数度兴废,直至在新时代再度焕发光芒。至今,马巷城隍庙仍是厦门乡镇一级政府驻地仅存的城隍庙。
走入城隍庙,城隍爷的威严,黑白无常的慑魂,令人望而生畏。而挂在门顶的大算盘,更是寓意深刻:“显戮冥诛任渠巧诈百端总难漏网,佑贤辅道鉴尔真诚一片敢不善旌”,寄托了老百姓的多少厚望呢?!
心头仿佛还在回荡城隍爷的叮咛,不经意间,我们已经来到了一街之隔的五甲美街,一座坐西朝东的庙宇出现在我们面前。庙名“元威殿”,瓦顶砖木结构,分前后两殿,雕梁画栋,石雕传神,极尽之精巧。进得殿堂,昏暗的光线中,一尊黑脸王爷的塑像正中而坐,姿势威猛,让人不禁肃然起敬。尊神为“池府王爷”,本名池然,南京人,明天启六年文科举人,后弃文从武,万历三年夺得武进士,钦命任漳州府道台,为官清正。相传,池然赴任途中,歇于内厝小盈岭的一间土地庙,路遇欲往漳州地区播布瘟疫的玉帝使者,毅然决定舍己一身,拯救万民劫难,于是设计抢过瘟疫药吞服,并恳请二位天神向玉帝求情,随后毒发身亡。玉帝感其大德,遂下旨敕封他为“代天巡狩王爷”,后加封为总巡王、总制,统管马巷一带的神灵。受封后,池然托梦于乡绅耆老,并在预定时刻在乌甜脚的水井中现出本像,马巷人因此于五谷市建庙以祀之,并在明天启年间迁建今址。明末清初,郑成功收复台湾,池府王爷信仰也随之传到台湾,三百余年来,已传遍台湾及东南亚各地,传炉分坛达三百六十余处之多。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台湾及海外的进香团络绎不绝,元威殿逐渐成为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重要基地。
也许不过是个美好的传说,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不是么,池王爷身上所体现的,不正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3.
时近正午,肚子却不争气地开始示威了。走出元威殿的大门,一抬头,一位古稀老人就在不远处默默地守着一挑简陋的食肆。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们忙不迭靠上前去,原来,老人卖的竟是油葱粿。早就听说马巷的油葱粿是当地一绝,大伙儿自然大快朵颐一番,味道之香美,竟要胜过岛内的中华老字号“吴再添”作为招牌小吃的油葱粿几分,连一向吃素的好友拓比也挡不住它的诱惑。听说马巷五谷市的芋包更是美味,我们不辞辛苦一路寻去,芋包没吃到,倒是别致的马巷扁食和肉粽又一次让我们饱了口福。
寻找芋包的过程中,我无意从一位当地人处获知,前些年马巷最善于制作芋包的人,就是清代马巷名人“林百万”(即林芳德)的后人。几回辗转,终于走进“林百万”在六路巷的故居。这幢三进式的闽南大厝,虽然已经破旧不堪,仍然气派不凡。厅堂的横梁和斗拱上,精美的贴金木构件显示出房屋建造者的当年的富裕。早在宋代,一代理学大师朱熹就已经断言,马巷“五百年后必有通得之年”,果然,至康熙年间,马巷已经成了 “人物辐辏,烟火稠密之区”,马巷商人林芳德更是富甲一方,号称“林百万”,其儿子甚至迎娶了当朝宰相李光地的侄女李玉英小姐,名噪一时。
我向房子的主人谈起“林百万”和芋包,主人家面有惭色,不愿多言,只是表示已经不再制作芋包了。也许祖先的辉煌,反而让现状不如意的他们感到了窘迫?
忽然有了探访李玉英小姐的梳妆楼的欲望。几经寻访,我们终于找到位于马巷三乡街的栖云楼。当年,马巷首富林芳德为了儿子迎娶出身名门的李玉英,建造了规模宏大的栖云楼,前后还辟有鱼池、果林,作为李小姐的梳妆楼,不必说,那是一处园林式的豪宅了。可惜,林家的这个公子爷,除了懂得花钱之外,似乎别无所长,与饱读诗书的李玉英志趣格格不入。一身才华的李玉英嫁到林家后,郁郁寡欢,只能终日在栖云楼以著诗和梳妆度时,终于积郁成病,数年后即英年早逝,可谓红颜薄命。
眼前的栖云楼已经面目全非,毫不显眼地混杂在周遭的民居中。除了几幅精美的墙雕还在依稀诉说那个凄婉的故事,岁月已经基本抹去了李玉英居住的痕迹。当年奢华雅致的梳妆楼如今显得阴暗凌乱,让人平添了一丝愁怅,不由想起了李玉英小姐抱恨留下的那首绝唱――“瘦影凄凉悲露湿,残妆零落伴霜眠。冰枝羞染黄泥污,枉抱芳心度岁年”。
不忍久留。
4.
我们感叹着才女李玉英的不幸婚姻,怏怏告别栖云楼。半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井头村。在杂草和菜地的掩映中,一座气派的坟墓显得非常显眼,墓前高大庄严的石构神道坊赫然刻着“钦赐祭奠”几个大字,高耸的石望柱昭示着墓主不凡的身世。右前方的石碑亭内,一方刻着满汉两种文字的石碑上,历述墓主一生的功绩的,竟然是乾隆皇帝亲自撰写的碑文。
墓主叫林君升,马巷井头村人,壮年投军,清康熙六十年,林君升奉命押饷到台湾,并勘察台湾地形,深得上司赞赏。雍正四年,林君升晋升为定海总兵,此后,他先后担任碣石、金门总兵、广东提督和福建水师提督,至乾隆十七年,升任江南提督,总辖五省军务,权倾一时。林君升文武双全,有《自遣偶草》、《舟师绳墨》、《救荒备览》等书传世,誉满天下,以至于他死后,乾隆皇帝亲自来给他书写碑文。
村里的宗祠已经破败不堪,林君升故居的屋前屋后,堆满了乱糟糟的杂物。六十多岁的林文滨老人是林君升的第九代孙,听说我们的来意后,立即叫来十几个晚辈,搬去堆放在祠堂里的层层杂物,终于显出连本族人都难得一见的石刻圣旨。我在惊奇之余,也不由生出世事沧桑的感叹来。
林君升只是马巷人才辈出的一个缩影。有清一代,从马巷走出的文、武举人和进士,达数十人之多。随便走入马巷的哪个村庄,热情的村民们总能如数家珍地说出一串让他们引以为荣的祖先的名字来。
当然也包括山侯亭村。
山侯亭,原名封侯亭、侯亭,多陈姓。唐玄宗的太子太傅陈邕辗转来厦门后,其后代的一支迁徒于此地,繁衍成族,遂建亭阁,以资纪念。亭称封侯,阁称侯阁,地遂名封侯亭,后讹为山侯亭。
作为凝聚宗族的核心,山侯亭村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官山陈氏家庙”占据了村中最中心的地段,比邻而建的“南陈小宗”祠堂表明了陈氏衍派的旺盛。走进陈氏家庙这座二进砖木建筑,满室的烫金匾阁上镌刻着一个个令人仰羡的名字:厦门参将、铜山参将、海澄知事……让我油然生出几多敬意来。
然而,真正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山侯亭祠堂本身的传奇色彩。
1927年的“4.12”反革命政变中,中共同安支部遭到了严重破坏。当年底,中共福建临时省委派周少梁到同安恢复党组织,他以后亭小学校长的身份为掩护,以后亭小学所在的山侯亭祠堂为据点,暗中联络隐蔽下来的中共党员,经过一番酝酿,1928年春,在山侯亭祠堂成立了中共同安临时县委,组织了游击队伍,张益坚、周少梁、彭德清(翔安彭厝人,解放后曾任交通部长)和出身山侯亭的陈先查等人先后担任了县委书记。此后数年间,同安县委密切配合厦门大劫狱斗争,发动了攻打马巷税契局、珩厝抢盐、后村抢布、新圩抢米等多次成功的革命斗争,粉碎了敌人多次组织的反革命围剿,领导同安人民开展了艰巨的革命斗争。
山侯亭村南面的公路旁,杂草摇曳,一座简陋的墓莹里,长眠着陈先查烈士的英魂,默默注视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1935年2月1日,陈先查在山侯亭的家中被敌人包围,突围时中弹牺牲,年仅25岁。
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象陈先查这样的马巷优秀儿女,该有多少呢!
西炉村西的崎山头下,阳光透过密林的掩映,暖和地撒在清末明初的厦门报业元老和实业家黄廷元的墓莹上。黄廷元是西炉村人,自幼失怙,随祖母来到厦门,从商店店员做起,学医行医,创办著名的淘化大同罐头食品公司等企业,经过多年奋斗,终于成就一番事业,成为福建省知名的实业家。从光绪十四年起,黄廷元在厦门先后参与创办了《博文日报》、《厦门日报》、《福建日报》等报刊,宣传革新,其后更加入同盟会,积极参加反帝反封建革命斗争,曾荣膺光复一等勋章。
1919年,英国殖民者强占厦门的海后滩,黄廷元代表57个群众团体民意上京请愿,终于迫使英政府无条件归还租界,显示了大义凛然的民族气节,给自己的人生写下了浓重的一笔。此后,早年因贫困失学的他,一生关注社会福利和教育事业,慷慨解囊,先后捐资兴办了鼓浪屿平民医院、民立学校、大同中学、厦门公立中学、普育学校、崇德女校等学校,展示了一个民族企业家的广阔胸襟。
我默默注视着这座规模宏大但略显质朴的墓莹,墓的两侧,是黄廷元自己写下“死生宁有殊,物我皆无尽”一联,也许正是他对尘世的感悟。
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使马巷涌现了这么多不同性质的优秀人物呢?
5.
视野中出现了一片规模宏大的红砖民居来,不由自主狂奔而入。
这是亭洋,那个民谚中“有亭洋的富,没有亭洋的厝”的亭洋。清朝中期,陈姓族人从山侯亭迁徒而来,依着一座叫做桌盘山的小山丘的山势建造了这个梯形结构的村落。登上村中的制高点,视野及处,数十幢红砖古厝在夕阳下透着古朴的气息,有两落厝,有棋盘厝,错落有致,整齐协调,亭台楼阁、回廊飞檐之间,精妙绝伦,自与别处不同。
这些年来,我目睹了新垵古民居的逐渐破坏,眼看着祥店古民居的拆迁建设,心痛着闽南古民居无可挽回的消逝。没成想,居然在马巷的乡村中找到这么完整的闽南古民居,心中的震憾真是难以言状。
多亏村中德高望重的卢修勤老人一路热情的介绍,我还得以知道,就在这些古厝中,还走出过三个举人,就连《小城春秋》中英勇被捕的地下党员陈轩铨,也是亭洋的儿女!
原来这古民居之中,竟藏有这些多精彩的故事!行旅越发趣味盎然起来,索性就一路看起民居了,于是陈新的云嵩楼、建华楼、店顶的番仔楼……一幢幢别具特色的建筑渐次进入眼界。我惊讶于马巷古民居之多,可惜行程匆匆,不及一一细细阅览。
终于夜幕来临,我们依依不舍告别马巷,临行前,大伙儿不忘在马巷街头带回一大袋当地特有的马蹄酥。那一晚,我品尝着香味诱人的马蹄酥,也品味着马巷那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悠悠的思绪,在现实与历史之间,飘荡了许久,许久……
写于2004年
作者简介:范世高,厦门人文学者、作家。
LOOKERS鹭客社 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欢迎关注鹭客社,投稿联系微信号:DONGE110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