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路西法尔
对于观众来说,由日本动漫改编的「真人化」电影往往也是「雷神之锤」的同义词:演员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并不合身的COS服,在五毛钱特效的加持下乱吼乱叫,把原作剧情粗暴地塞进一百多分钟里——从九十年代流行于录像带市场的奇片《街头霸王》到斥资过亿美元的好莱坞A级大制作《攻壳机动队》莫不如此,似乎再大的投入也无法挽救原作「惨遭真人化」的命运。
在「漫威」风生水起的同时,日系「真人化」电影的仆街纪录也无穷无尽地延续着,算起来近年只有福田雄一的《银魂》逃过一劫,毕竟「银他妈」的精髓就在于摆烂……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由大友启史导演,改编自和月伸宏同名漫画的动作电影《浪客剑心》就被称为「漫改界的天花板」。
《浪客剑心 最终章 人诛篇》
该系列的主人公「绯村剑心」的扮演者,绰号「砂糖」的佐藤健据说是由漫画原作者和月伸宏钦点的,他所扮演的剑心清秀内敛,毫无一般热血漫画主人公的中二浮夸。影片的动作场面也摆脱了日式剑戟片的固化模式,出自甄子丹团队的动作导演谷垣健治将香港动作片的设计融入「杀阵」之中,取得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
从2012年到2014年,接连上映的三部曲:《浪客剑心》《京都大火篇》《传说的完结篇》共揽下125亿日元的票房,也刷新了人们对于日系动漫「真人化」的期待值。
《浪客剑心》
当人们以为《浪客剑心》电影系列已经随着剑心与志志雄真实的决斗而落下帷幕时,2019年却传来了令原作粉丝们振奋不已的消息:在《浪客剑心最终章》中,原班人马悉数回归。《最终章》将由《人诛篇》和《追忆篇》两部电影构成,只是制片方由「《浪客剑心》制作委员会」这个颇有日本色彩的名字悄然换成了「华纳兄弟」。
《浪客剑心 最终章 人诛篇》
《最终章》的前篇《人诛篇》已于6月17日在流媒体上线。尽管该片顶着日本猛烈的疫情取得了四十亿票房,尽管《浪客剑心》系列被称为「漫改界的天花板」,但客观地说,《人诛篇》却是迄今为止该系列的地板。
在《人诛篇》中,剑心迎来了他不得不面对的对手——「雪代缘」,也揭开了剑心脸颊上十字伤的来历:幕末时的剑心受维新派网罗,在京都四处活动,刺杀佐幕势力,获得了「刽子手拔刀斋」的绰号,凡被维新派暗杀的对象,身边皆会留下「天诛」的字样。
《浪客剑心 最终章 人诛篇》
雪代巴的未婚夫清里明良,一个怀揣着出人头地梦想来到京都的乡下武士,在暗杀行动中糊里糊涂地做了剑心的刀下之鬼。明良虽然武艺低微但怀念着未婚妻,临死之际搏命奋战,在剑心脸上留下了一道难愈的伤痕。
雪代巴为了替明良报仇而接近剑心,却渐渐被剑心所吸引。「八月十八日政变」失败后,维新派在京都失势,幕府对其大肆捕杀。徘徊于义理与私情之间的巴将剑心的踪迹出卖给幕府的杀手后又后悔不迭,不幸卷入了他与幕府杀手间的死斗,被剑心误伤。
《浪客剑心 最终章 人诛篇》
弥留之际,巴在剑心的脸上划下了另一道伤口,以象征性的复仇了结了二人间的恩怨。巴的弟弟缘目睹了这幕惨剧,从小便在心里种下了对剑心的仇恨。维新之后缘找到了已经归隐的剑心,绑架了剑心的女友神谷薰,对他展开疯狂的报复,这就是「人诛」的来历。
在和月伸宏的原作漫画中,《追忆篇》只是《人诛篇》中剑心的一段回忆,然而1999年由古桥一浩制作成了OVA动画后却一炮而红。不同于少年漫画的热血单纯,剑心与雪代巴之间成人化的情感纠葛配合幕末新旧时代交替的大背景,赚足了观众的眼泪。
《浪客剑心 最终章 追忆篇》
古桥一浩独具慧眼,看出正传中寥寥数笔的《追忆篇》才是剑心故事的精华,而冗长的《人诛篇》反而是衍生品。雪代缘名义上是本作的BOSS,实际上却只是一个苦大仇深的工具人,除了向剑心复仇之外这个角色无牵无挂,没有任何其他的野心,在他身上观众只能看到旧时代的幽灵,却无法看到不同理想间的碰撞,这与剑心系列的主题多少是有些脱节的。
《浪客剑心 最终章 人诛篇》
《浪客剑心》中,第一个出场的重量级对手「相乐左之助」是历史上「赤报队」的遗孤,这支由流民组成的民兵队伍在戊辰战争中原本站在新政府一方,首领相乐总介却被新政府以「伪军官」的罪名处死,堪称史书上的一大冤案。第一部的大BOSS鹈堂刃卫则干脆是幕末时维新志士的死敌——「新撰组」的成员。他们与剑心之间的恩怨不仅仅是个人私怨的延伸,更是历史原本不同的可能性之间的碰撞。
在明治维新大局已定,历史已经收束的大背景下,这些不甘心的江湖异人之间的厮杀揭开了看似单一的历史走向下的复杂性:原来「维新志士」也会干出背信弃义的勾当,原来佐幕派也有自己的现代化方案,原来关于新时代有过各种各样的设想,而现实并不是最理想的一个。
《浪客剑心 最终章 人诛篇》
至于《浪客剑心》系列最著名的反派,被和月伸宏称为「恶之美学之大成」的志志雄真实的动机更加不是个人恩怨。曾与剑心齐名,同为维新派「刽子手」的志志雄在维新成功后却被同志背叛,全身上下深度烧伤,但他却说自己并不怨恨维新派。他策划火烧京都、炮轰东京都是对于历史上真实事件的复刻。
前者是维新志士策划的,因「池田屋事件」而流产的火烧京都计划,后者暗指佩里的「黑船扣关」,他的目标明显是回到历史原点去重启维新。这个角色虽然浑身上下缠满绷带,但即便仅仅是坐着却充满了力量。
而雪代缘身上却没有与相乐左之助、鹈堂刃卫、志志雄真实这些人相当的深度。个人与历史的张力在《追忆篇》的雪代巴身上已经达到了整个系列的顶峰,雪代缘体现的只是这场碰撞的余响,雪代缘的扮演者新田真剑佑在影片中时而呆滞时而声嘶力竭,但他的表现总体来说只能用「僵硬」来形容,正与前作中志志雄的扮演者藤原龙也相映成趣,这是因为这个角色只有躯壳,没有更深刻的承载所致。
《浪客剑心 最终章 追忆篇》
《浪客剑心》在文脉上与司马辽太郎的《新撰组异闻录》《燃烧吧!剑》等作品一脉相承,同属于日本流行文化中对于新撰组迷恋的衍生物。剑心是影,而在幕末时与剑心对峙,在明治时期仍不断向剑心寻仇的新撰组才是光。通过剑心的自我审视、反思、忏悔,在历史转折中被浪潮淹没的悲情英雄才得以被观众发现。
其实日本人对于失败者的迷恋其来有自,诞生于镰仓幕府时期的《平家物语》就是以源平合战中失败一方为主角的故事。这或许是因为在「儒家文化圈」中,日本更彻底地保留了封建制度,中央政权对于地方的控制力比较弱,公家和武家对于官修史书都缺乏兴趣。史家不振小说家就比较发达,世界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小说《源氏物语》就诞生于十一世纪的日本。
倒是明治维新之后,急于建立一体化现代性国家的日本开始建立一种统一的历史描述。明治初年,新撰组作为抵制维新的「朝敌」形象颇为不佳。直到大正年间,小说家大佛次郎创作的《鞍马天狗》才将组长近藤勇作为正面人物加以刻画。
在军国主义泛滥的昭和时期,新撰组愚忠幕府的「气节」受到了重新肯定,在太平洋战争时期甚至不乏以新撰组为名的陆、海军战队。当然,战后日本的新撰组迷恋已经和军国思想脱钩,《浪客剑心》对于历史的重塑甚至已经和现实的历史评价脱钩,按照东浩纪的说法它体现的是现代性的自我瓦解:单一的宏大叙事被瓦解成了无数个体的小故事,最终变成了与历史只有一点点关联的碎片。
《浪客剑心》
对于观众来说,最有的魅力故事或许正是宏大叙事处于正在解体而又没有完全解体的那个节点上,《追忆篇》正是这样的节点:雪代巴与剑心的悲剧既是完全个人化的又是时代性的,而到了《人诛篇》故事背后就看不到大义了。
所以尽管《人诛篇》并不尽如人意,但我们还是有万分理由期待接下来的《追忆篇》。在《人诛篇》中,由当红女演员有村架纯饰演的雪代巴已经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出过场了,关于「村花」能不能驾驭天然清雅的「白梅香」,《浪客剑心》的原作粉丝向来存在争议。在上一季的日剧《短剧开始啦》中,观众们刚刚欣赏了她治愈人心的演技,这也是此次真人版《追忆篇》的看点之一。
《追忆篇》,别让我们再次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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