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运动前夕的北大,思潮激荡,未来的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古史辨学派创始人顾颉刚此时还只是哲学系的一名学生。
本在学海里遨游得无比畅快,但妻子吴徵兰重病的消息传来,顾颉刚变得隐隐不安。
徵兰并非他理想中的妻子,但他们从少年夫妻走过七年,拥有两个女儿,她已经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了。
定婚的时候,顾颉刚十三岁,五年后,1911年,中学尚未毕业的他迎娶了这位比自己大四岁的旧式女子吴徵兰。
作为四世同堂大家庭的五代单传子,顾颉刚的身上肩负着整个家庭的希望,那就是繁衍子嗣、金榜题名。
疼爱他的祖母和父亲,把其余的事情都包办了,唯独需要他全力以赴的就是这两件事。
学业上,自然无须家人操心,顾颉刚天生聪颖、好学,1913年他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因病在家休息期间,他完成了《清代著述考》二十册,1916年,他进入北大本科读哲学。
婚姻上,13岁的顾颉刚跟着父亲去苏州城内吃茶,与旁边桌客人寒暄了几句,回来后便多了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妻,也就是他后来的妻子吴徵兰。
顾颉刚有一万个不满意,但他不能拒绝家里的安排,而且他不忍伤害这个和自己一样无辜的女人。
所以,他想到的就是在自由恋爱的校园里努力保持自己的忠贞,“男女之情舍我妇外,不应有第二人耳”,同时尽可能改善自己的婚姻。
寒暑假回家,顾颉刚便拿走吴徵兰手里的针线教她认字,写的文章《妇女与革命》刊登出来后,他笑指着署名“吴徵兰”给她看。
这一点善意和甜蜜,让吴徵兰很满足,虽并不足以抵御深宅大院给她的冷酷。
1917年2月,生完第二个女儿未出月子,吴徵兰感染风寒,干咳不已,但没人把她的病当回事。
直到顾颉刚暑假回来,发现她夜夜咳嗽、发热,明白是得了肺结核,要送她去医院。
但家里人不以为然,认为没必要花这个钱去看病,吴徵兰劝住了想要去理论的顾颉刚,让他安心回去上课,自己则求仙方,服香灰,期望老天爷能发善心让自己尽快好起来。
回到学校,顾颉刚很自责,但无能为力,因为自己尚在读书,吃穿用度都依仗父亲的供养,现在当家的又是继母,他实在没有什么话语权。
无力和自责让顾颉刚夜夜无法安睡,自此失眠伴随了他一生。
1918年6月,饱受失眠折磨的顾颉刚休学回家,此时吴徵兰已经整日昏迷在床,瘦削难辨。
悲痛的顾颉刚想抱着妻子去医院,却被家里人劝阻不要浪费钱。顾颉刚只能含泪照顾,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50天后,吴徵兰撒手人世。
在顾家人看来,死了儿媳妇不当紧,但吴徵兰只生了两个女孩,如何延续顾家香火才是头等大事。
所以,在吴徵兰入殓后的第二天,顾颉刚的父亲就向他提起续弦的事。
顾颉刚曾在吴徵兰的病床边暗暗发誓再也不续娶,因为他不忍再让别的女孩把青春乃至生命葬送在这样的陈旧家庭里。
但是他知道,他还是没有不娶的自由。
“吾之得竟学业,长者之赐也;吾之得有妇,长者之赐也。妇逝不敢怨......吾岂可以自主乎?”
祖母年近八十,女儿尚幼,自己的学业又待继续,身体还不好,如果没有一个妻子,谁来帮他分担这一切呢?
“既迟早必娶,而学业和疾病不可久延,不如速娶。”回想起尸骨未寒的吴徵兰,顾颉刚惭愧难当。
顾颉刚充满歉意地写信给岳父吴寿朋:
“追怀故人,不胜其悲。未及期年,尤以为愧。……每念徵兰归婿家七载余,婿以从学,无所供给。而婿家家风,崇旧主俭,苦多拘牵,未能稍稍舒情乐志,此固不必言。乃至疾病支离,犹不能尽医药救护之事,姑息因循,以致不起,此之哀怨,真没世而未有已也。”
顾颉刚的歉意和悲痛是真的。
在亲友的“干大事者不拘于儿女之情”的劝解中,矛盾的顾颉刚半推半就地开始了相亲。
但这一次,他有了一点选择的自由。从上一段的婚姻悲剧里,他认定下一个妻子必须“好学”“安贫”。
他将家里的情况坦然告之,自己身体不好,有两个幼女,家境一般且有两个婆婆(祖母与继母)。
即使这样,前来说亲的还是有好几十家。不嫌乱的祖母又提出要找算命的给逐个合八字。
就这样,老天留给顾颉刚悲伤的时间并不多,他就得仓促去迎接第二段婚姻,下一段婚姻会怎么样,顾颉刚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1918年10月,在给好朋友叶圣陶的信里,他吐槽道:
因为似我这样的配亲,既不是自由结婚有意味相投之乐,便捡来捡去总不过是半新半旧的人家是了。
不久后,顾颉刚去甪直吴县第五高等小学看望在那执教的好朋友叶圣陶、王伯祥,顺便散散心。
没想到的是,缘分就在那等着他。
他俩提及学校的毕业生殷履安,夸她才德出众。好朋友的推荐让顾颉刚心里一动,烦人的相亲总算可以结束了。
回家后,他赶紧让家人去殷家提亲,担心俩人八字不合过不了祖母那关,他提前给祖母做工作,说“续娶不必原配,且经常出门者,小有冲碰亦可无碍。”还给远在杭州的父亲写信说女人德行比命更重要。
好在父亲找人算了一卦是大吉,俩人的婚事这才定下来。
较之对方样貌如何,顾颉刚更关心的是她的性情学识。深知他意的王伯祥递给他一本册子,上面有殷履安发表的《家政关系》,文章开头写道:“昔顾亭林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以为匹妇亦与焉。”
顾颉刚看完很开心,他觉得“虽未见其人,而与我同好,其证甚多。”他连续写了《与殷女士缔姻记》、《说亲忆录》,对这段婚姻的期待溢于言表。
1919年5月21日,在前妻吴徵兰去世8个月后,顾颉刚迎娶殷履安。
在这段婚姻里,顾颉刚竭力保护殷履安,似乎要把对吴徵兰的愧疚、遗憾都补偿到她身上。
他以陪自己治病为名,把新媳妇殷履安从家里带出来,俩人在苏州逛了个遍,又借为父亲祝寿,去往杭州游玩。
家人责怪太浪费钱,责怪新媳妇不在家伺候老人遵守孝道,他就说不这样自己的失眠症好不了。
陪着妻子回门后,顾颉刚又特意让她再多住一段时间。半个月里,俩人书信传情,顾颉刚竟然写了十三封信,真的是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与你分享,顾颉刚感受到了“伉俪兼朋友”的美妙滋味。
不久以后,顾颉刚复学。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殷履安,因为他知道自己走了,殷履安不得不一个人面对那个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大家庭。
顾颉刚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写信,几乎每天一封,在信里他倾诉衷肠,更多的是鼓励殷履安,让她不要做旧式媳妇。他把吴徵兰的详细遭遇告诉她:
“我看你的性子很柔顺,我实怕他们欺负你......你倘使也像徵兰,我便在外面更要牵记,我的失眠症便更要剧发。所以我一定要你敢于反抗暴力,敢于将一切实情告诉我。”
面对父亲说殷履安不管家不做针线的告状信,殷履安写了一封万字的信,逐一批驳。
“他们对于媳妇的观念,第一件是长辈,第二件是儿女,第三件是家庭的门面”,他们自己是人,却忘了媳妇也是人。而“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了自由和平等两种精神”。
顾颉则称赞履安温柔贤淑,而且宁静淡泊,他写道:
“我最感激你的,是你没有虚荣心,不教我入政界……我将来的学问事业如能成功,由于我的努力者一半,而由于你的辅助者也一半。”
这些信大大鼓励了殷履安,虽然她还是不得不面对烦扰的现实。
她既要照顾老祖母的身体,又要管大女儿的学习,陪小女儿玩耍,还要管账、记账,做全家人的衣服、鞋袜,还得陪老人打麻将、聊天,看个报纸被人说“浪费钱”。即使是信,也要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拆开。
所以,面对顾颉刚的长篇大论、深情款款,她有时候不得不草草对待。这让满心期待的顾颉刚不免感到失望,乃至生气。因为他太渴望精神契合、完美了。
顾颉刚明白,最终的解决办法是自己尽快工作,经济独立,把妻子接到身边。
但是这个目标实现起来也不容易,1920年大学毕业后,顾颉刚聘到北大图书馆工作,但薪水单薄,无法养家。
直到1924年,顾颉刚到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任职,又兼了孔德学校教员,这才有底气把妻女接到北京。
两地分居了5年后,顾颉刚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虽然家贫,但夫妻同心,殷履安不仅勤俭持家,还能帮助他整理、抄写书稿,在他失眠的时候帮他捶背;因为身体缘故,殷履安一直没有孩子,她对吴徵兰留下的两个女儿视如己出。闲暇的时候,全家人一起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顾颉刚在这段新婚姻里感受到了美好。
顾颉刚与殷履安
1943年5月30日,殷履安因患恶性疟疾突然身亡,这段持续了24年的美满婚姻戛然而止。
顾颉刚在日记写下“今日永隔幽冥,忍之痛绝”。
正当大家以为他要用余生来怀念殷履安的时候,一封写给谭慕愚的万字告白信,让顾颉刚埋藏了20年的心事大白天下。
1924年4月19日,殷履安接到丈夫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谈及与几位北大女生同游颐和园、玉泉山的感觉:“同女性交接,确是非常有趣,顿时觉得生活润泽而不干燥”。
殷履安看罢,只是笑笑,不以为然。倘若丈夫有了外心,怎么还能告诉自己呢?
但殷履安不知道的是,顾颉刚在给好友俞平伯的信里坦白:
“我这次看到一个非常合意的女子。 她性情极冷、极傲、极勇、极用功、极富于情感……我一见她就起了很强的爱敬之心,不觉精神恍惚了。”
这个女子就是谭慕愚。
谭慕愚,湖南长沙人,北京大学法学院学生,当年22岁。
谭慕愚是名热血的爱国青年,在“外抗强权,内除国贼”的口号下,她参加了许多反帝国主义活动,参加五卅运动游行时,她揭旗冲锋,直捣东交民巷,在当时北京救国运动中为一叱咤风云的人物。
这样外表清冷,实则热烈勇敢的女子自然深深吸引了顾颉刚。
虽然顾颉刚明白“舍我妇外,不应有第二人”,但毕竟殷履安不在身边,毕竟殷履安不能完全回应他的热烈,毕竟谭慕愚是那么一个“像寒梅一样落落清爽,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子。
他控制不了心的逃逸。
不久后,殷履安来到北京,陪在他身边,虽然他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新婚姻,但是他已经没法把谭慕愚从心中赶走了。
他只能是借探讨学术的名义给谭慕愚写信,谭也一直只把他当作老师。
“发乎情止乎礼”,顾颉刚控制不了心动,但他约束住了自己的行为。而谭慕愚的昂然正气也让他的爱情无可奈何地升华到了精神交流。
其实他们俩倘若真的在一起,最后也只能分道扬镳,因为顾颉刚专心学问,而谭慕愚热衷的是政治。
但正是求而不得,让谭慕愚成为顾颉刚心中的白月光,也成为他心底最大的牵挂和遗憾。
1928年谭慕愚被捕入狱,顾颉刚急得为她多方奔走,写长信给蔡元培、戴季陶求助;为了帮谭慕愚出具在北大预科就读的证明(谭慕愚后改名,担心证书无用),他不惜改变初衷,进入北大这块“是非之场”,在历史系兼任。
但,没有暗恋是不渴望结果的。
所以当殷履安去世后,听说谭慕愚要离开北京,恢复单身的顾颉刚用7天时间写下了近万字情书,在信中他说自己已经爱了她20年。
但“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谭慕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顾颉刚,她说
“我是一活动之人,不能管理家务”。
在她暮年厚厚的回忆录里,提及顾颉刚也不过寥寥数笔,并且都是礼貌地称呼一声顾先生。
这个女子是清醒的。
1978年9月7日,顾颉刚看到自己与谭慕愚初识之时的日记,悲从中来,
“无端相遇碧湖湄,柳拂长廊疑梦迷。五十年来千斛泪,可怜隔巷即天涯。”
谭慕愚成了顾颉刚的“一生之痛”。20年的爱恋,不过是他漫长而孤独的一个梦而已。
梦破碎,但生活依然要继续。
失魂落魄的顾颉刚在朋友萧一山、罗根泽的介绍下,认识了他的第三任妻子—毕业于北师大,立志教育事业的“大龄剩女”的张静秋。
1944年7月1日,在殷履安去世1年后,顾颉刚与张静秋喜结连理。这一年,顾颉刚51岁,张静秋35岁。
在张静秋的陪伴下,晚年的顾颉刚渡过了人生中的起起伏伏,他们携手走过了三十六年,直至1980年顾颉刚去世。
顾颉刚作为史学家,享誉中外学术界,影响深远。他在孟姜女故事和歌谣学、民俗学诸方面的研究,赢得了很高的荣誉。
纵观顾颉刚的这三段婚姻,衔接得非常紧密。
但正如我们论及与其长辈去世后葬礼隆重,不如生前对他们孝顺一样,对于婚姻的祭奠,对于爱人身后的缅怀,都不如在婚姻里好好相待。
可以说,在这三段婚姻里,顾颉刚曾经于心不甘、曾经心有旁骛,但他都努力善待妻子,维护了婚姻,不失为正人君子。
而我们之所以期待一生一世一双人,至死不渝,着实因为这在世上太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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