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天下所有的牢固关系之中,夫妻是最亲密的,也是最疏远的。

确乎如此。枕边人害枕边人,手段大多都异常狠辣,杀心一旦生出,又叫人如何提防呢?

老公处心积虑杀老婆,说句残酷的实话,在劫难逃。

杭州来女士惨死于丈夫许某某之手,举国震动。今天,我们来讲另一桩杀妻案,没那么残忍,凶手却更加布局缜密、心思阴毒。

一对母女死于光天化日之下

警方用了一年才弄明白,她们是被何种手段谋害的。

再过了一年多,凶手才正式被捕并且受审,到他定罪之时,已经是案发三年后了——他就是死者至亲之人: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事情发生在香港。

时间是 2015 年 5 月 22 日,地点是西贡西沙路西澳村巴士站。她们最早被注意到,是在下午 2 时 25 分,巴士途经此处,司机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黄色的 Mini Cooper,车头对着沙田方向。当然那时候司机没有把这当一回事,可能顶多也就是默默吐槽乱停车,随即就抛到脑后,只是后来看新闻才记起这一幕。

3 时 35 分,一个在慢跑的女人也跑过了那辆黄色 Mini Cooper。跑步的速度比巴士慢多了,所以她得以发现原来车里是有人的,而且是两个。车内人坐在前排,似乎都是女性,姿势好像在打盹。挡风玻璃的雨刷还在不停地刷着,但此时并未下雨。

她做了任何一个路人都会做的事,略过她们,继续慢跑。

可是当她在半个多小时后、也就是 4 时 15 分又跑回来,看到车内人依然保持刚才姿势的时候,立刻就知道不对劲了。这个女跑者是个护士,也许是职业敏感性让她马上停下来,拍打车窗,可车内人毫无反应。她转而向一个接孩子放学正好路过的女路人求助,对方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就来了。消防员也很快也来了。

车内人是真的昏迷了。警察和消防员立刻敲碎右后门的车窗玻璃,救助出她们,并且在现场进行心肺复苏的初步抢救,随后把她们送到了沙田威尔斯亲王医院。但终于还是回天乏术,到 5 时 30 分,两个人都被宣告死亡。

警方和医院很快就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她们是 47 岁的黄秀芬和 16 岁的许俪玲。你已经猜到了,前者是母亲,后者是女儿。

同时失去两名成员,一个家庭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所有人都想到,作为妻子的丈夫与女儿的父亲,这个家的男主人无疑是最痛苦的人,他能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吗?

开始联系男主人时,警方惊讶地发现,这所刚刚宣布母女俩死亡的威尔斯亲王医院,正是男主人工作的单位。这真是巧到极点了。

5 时左右,不祥的报丧电话打到了香港中文大学医学院麻醉及深切治疗学系副教授许金山的手机上。许金山,就是那个不幸的男人。

我们后来知道,那一天他和情人幽会去了,还打了一场网球。据说在母女俩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医院里做手术,接完电话,还要强忍悲痛把手术做完。当他在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刘遵义的陪同下赶到急症室时,满脸都是泪水。

但他的泪水只为了其中一个人而流。他抱住女儿的尸体痛哭许久,令人动容,可对同样死去的妻子,却无动于衷。在场警察用粤语说,「眼尾都唔望」,就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意思。

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肯定是存在极大问题无疑了。接手调查的重案组探员们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把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他们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哭到近乎精神崩溃。哭声里充满极度的悔意。

首先要查明死因。

这个简单,很快就查出来了:两名死者都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体内血液的一氧化碳浓度超过 50%。

看到这个,很多人都是心里一激灵——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车内人一氧化碳中毒,是不是车子没熄火啊?有点驾驶经验的人都知道,开车有一条铁律:想在车里打个盹,一定不能不熄火、不开窗,因为发动机在怠速运转的时候会散发一氧化碳,睡着的人很容易一睡就醒不过来。

母女俩是不是就死于此呢?

根据有限的资料显示,黄色 Mini Cooper 停靠在路边的时候,似乎并未熄火。这么看来,的确存在发动机怠速运转从而散发一氧化碳的可能。但是有两点让警察对这个结论产生了怀疑:

第一点,黄色 Mini Cooper 靠边的位置是车头向左偏离巴士站,看起来是临时起意的停车,似乎出了什么突发事情;

第二点,两名死者是在下午 2 时开车离开自家住宅的,离案发现场只有 1.4 公里,开车就是一脚油门的事,3 分钟都不到。还记得巴士司机是什么时候看到这辆车的吗?2 时 25 分。刚开车出来十几分钟就要停车睡一觉?说不通啊。

那么,如果不是意外,而是自杀呢?

且不说自杀动机,先看手段。用一氧化碳自杀,这种方式在香港尤其常见,但大多是在住宅里,关紧门窗,摆一盆燃烧的木炭,不知不觉就失去意识,去见上帝了,这就是烧炭。可车里没有遗书,没有药物、针筒、面罩,更别说火盆。

也说不通。

母女俩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警方兜兜转转,决定还是先回到「并非出于个人意愿的死亡」这个选项上面来。如果不是由于发动机怠速运转,而是其他机器问题,会不会导致汽车排放出本不应出现的一氧化碳呢?

正巧,就在这个月月初,那辆黄色 Mini Cooper 曾经因为被水浸泡而送去检修。会不会是车没修好、某个隐秘的故障而导致了悲剧呢?

光猜没用,一切要用证据说话。警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既是案发现场、也是重要证物的那辆黄色 Mini Cooper 上,从头到尾,不漏过一个螺丝钉,给我好好检好好查!

不仅如此,警方还向国际刑警求助,还和最了解这款汽车的宝马德国总部取得联系,让他们协助调查。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来来回回,花了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里,这起曾经占据全港各大媒体头条的母女车内中毒双亡离奇事件,也逃脱不了所有新闻的注定命运,逐渐失去了热度,几乎被人们遗忘。

把黄秀芬和许俪玲牢牢记在心底无法忘怀的,除了一心要找出真相的警方,当然还有许金山。

数日后,5 月 26 日早上 9 时许,许金山在惨剧发生当天于医院见到妻女最后一面之后,再一次来到她们面前。

他去的地方是富山殓房,也就是太平间。家属认尸,是意外身亡事件进入警方调查程序的必经步骤,许金山要做的,是确认她们的身份,确认她们就是他朝夕相处、至亲至爱的妻子和女儿。

黄秀芬和许俪玲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冰柜里,许金山面对着她们,已是人鬼殊途。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外套,蒙着黑色的口罩,戴着黑色的腕表。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没有人听得到他说了什么,更加没有人知道他脑海翻腾在想些什么。

人们只知道,他在殓房里呆了一小时。

这个 50 岁的中年男人,和妻子共同度过的时间占去了他生命的一半。许金山和黄秀芬,是真正相识于微时的老夫老妻。

1989 年,获得英国伦敦大学内外全科医学士学历的他在伦敦认识了那时候还是个护士的黄秀芬。

1993 年,许金山完成了英国的麻醉学文凭课程,成为英国皇家麻醉科麻醉师。

1994 年,许金山和黄秀芬结婚。两年后,夫妻俩带着还是个婴儿的大女儿许美玲回到香港定居。

1997 年,许金山拿到了香港的医学专科学院麻醉科专业资格。

从此以后,这个家庭便过着令无数人羡慕不已的香港中产阶级富足生活。他们回到香港后又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中毒而死的二女儿许俪玲就是回到香港后出生的),买了一套房子自住,房子是在 2006 年买的,花了 556 万港元。

许金山的事业发展得很顺利,他发表过超过 50 篇学术论文,主题大多与孕妇剖腹产麻醉有关。最大的业余爱好是打网球,他在香港中文大学教职员联谊会网球赛中拿过单打和双打的季军。

夫妻俩很有理财眼光,在业余所做的投资也进行得有声有色。

两人共同创办了福金兴有限公司,许金山占股六成、黄秀芬占股四成。把这家公司及夫妻两个人开设的三个银行账户一起算,他们的存款总额大约有 633 万港元。

2004 年,夫妻联名以「长命契」的方式买下了大屿山塘福单号村屋的一整栋,花了 290 万港元。什么是长命契?简单地说,就是两个人都是产权所有人,其中一个人死后,产权就全部归更长命的另一个人所有。

厉害的是,这项投资连带着村屋周边的一块农田,这片地可以用于改造为大型的私家花园,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可以说是非常罕有的优质项目,到今天已经升值到 2500 万港元,也就是升了将近十倍。

2005 年,他们又买下了沙田大围村的一块地皮,用来修建住宅。当时花了 310 万港元,到 2012 年把住宅卖出,售价是 1100 万港元,赚了三四倍。

把两辆私家车(除了黄色 Mini Cooper,还有一辆 20 万元左右的丰田七座车)也算上,七七八八加起来,这家子的家庭资产至少有 3000 万港元。妥妥的中产阶级。

如果把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那该多幸福啊……

但恰恰是在上述这些急管繁弦般的好日子过去之后,这个家的平顺旅程触礁了。

原因很简单,许金山出轨了。

他陷入了一段师生恋。当事人叫李泳怡,是他的博士生,也是他的研究助理。2008 年,李泳怡在许金山指导下获得香港中文大学的麻醉及深切治疗学系博士学位,师生二人还在学术期刊上合作发表过好几篇论文。之后,李泳怡继续深造,又读了另一个学位,在 2011 年拿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心脏科硕士学位。后来在香港理工大学医疗科技及资讯学系当助理教授。

现在,我们很难确定许金山和李泳怡的婚外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媒体报道可以知道的是,许金山在接受警方调查时说过,他和黄秀芬的感情是在 2008 年开始变差的,想必他和李泳怡开展婚外情的时间,应该也是在此时前后。

在持续数年后,这段不伦之恋在 2013 年左右被黄秀芬发现。起初黄秀芬很痛苦,心情抑郁,还在 2014 年 6 月提过离婚,但出于为尚未成年的三个儿女着想,她和许金山还是决定把婚姻勉强维持下去。

何况,夫妻俩在 2010 年共同遭遇了一次打击:他们的大女儿许美玲患了再生性贫血障碍。虽然生命无碍,但对这个家庭来说,终究是个严峻的考验。也许当困境袭来时,黄秀芬和许金山决定共同面对,一家人抛开以往的不快,拥抱取暖。

但许金山仍然离不开李泳怡。

慢慢的,黄秀芬对丈夫的外遇所持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痛苦不堪、难以面对,变成接受事实,最后干脆是「由他去吧」式的默认。媒体报道说,她甚至不反对许金山每周去李泳怡家里留宿两三晚。

但她也懂得了善待自己。她在一本日记里鼓励自己要进步,日记的封面写了两个字,「蜕变」。她也不再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那样对金钱斤斤计较,而是更愿意去提升生活的质量,学会了给自己买昂贵的鲜花,学会了抽雪茄和享受高级火腿,还参加了「增加自信工作坊」。

她也许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不是唯一的,让自己过得快乐一些,让儿女过得快乐一些,才是生命的意义。

就这样,几年来,这家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共同生活着:父亲在外另有情人的事实是全家公开的秘密,但父亲和母亲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婚姻关系,他们谈过离婚,但就算不离,日子也这么过得下去。

但这终究只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它随时会被外力轻而易举地击溃。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对汽车、机械、动力、化学等学科一无所知的香港重案组,花费了一年时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涉案汽车的每一个零件都完好无损,致使黄秀芬和许俪玲母女俩死亡的一氧化碳,绝对、绝对不是由车辆本身散发出来的。

先别管「谁干的」,现在连「怎么干」都还搞不清楚,这案子怎么查?

警方只能重回起点,把当时车里的所有证物都再筛一遍。我们来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后座有一个网球拍;尾箱有几个网球,一个红白蓝编织袋,以及一个由于没有气塞而漏了气完全瘪掉的灰色瑜伽球。

仅此而已。没别的了。

在这些看似毫无异样的日常用品之中,被特别留意的是那个瑜伽球

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它能拿来装气体。警方做过实验,买来瑜伽球,往里面灌满气体,拔掉气塞,35 分钟到 40 分钟后气就全跑了。这个时间差,拿来实施犯罪、制造不在场证据,再合适不过。

如果能证明瑜伽球装过一氧化碳,那就可以证明它就是杀人的工具,杀人的手段也就得以揭示。

但是案发已经过去很久,就算瑜伽球曾经储存过什么,这些气体也早就漏得一干二净。事实上也果然如此,化验人员从瑜伽球内部根本检不出一氧化碳的痕迹。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思路,从一氧化碳的来源入手。

一氧化碳,这是一种有毒的气体,可以用于杀人。在香港,制造、储存、购买、运送这类气体,都有非常严格的法律法规。所以要追查起来倒也不是无迹可寻。

结果这一查,找到了线索。

探员到许金山办公室上门调查,没想到发现了许金山和一氧化碳这两者之间的牵连。原来,许金山在 2014 年 12 月向香港中文大学医学院骨科教授、实验室主任秦岭咨询过和一氧化碳相关的信息,他说想研究如何拯救呼吸系统受损的动物,希望秦岭把即将被人道毁灭的实验动物交由他处理,还提出想参观秦岭的实验室。

他一个麻醉科的,哪能用得上一氧化碳?他了解一氧化碳是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当然要顺藤摸瓜追下去。警方了解到,一氧化碳在香港的供应商是香港氧气有限公司,探员立即上门调查。结果在公司提供的一大堆材料里发现了一张订单,是在 2015 年 4 月 8 日送到许金山的工作单位威尔斯亲王医院的,货品是一瓶有一人高的 99.9% 纯度的一氧化碳!

探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平静一会儿往下看,在订单收货人名字栏看到的却不是许金山,而是另一个名字,香港中文大学矫形外科及创伤学系研究助理教授周昊翘。

难道案件还涉及另一个男人?

警方还有更大的收获。他们找到一封电子邮件,内容是查询一氧化碳价格的,写信人是署名是「Khaw」——这正是「许」的英文拼音。

就是说,许金山问价、下单,周昊翘代为收货?

这个收获至关重要,因为这是警方第一次在许金山和犯罪工具之间看到了建立关系链的可能。可是要真正建立起这条关系链,必须得找周昊翘问话。

周昊翘倒没什么可隐瞒的,他承认自己就是照许金山的指示订购的一氧化碳,至于这位老板要买来做什么,他可管不着。这就够了——探员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马上就想问询到此为止,赶快跑回去汇报这一重大突破。

这时候,周昊翘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念叨着,说一些灌气啊、瑜伽球啊、实验室啊什么的……探员脑子还没转过来,但某些字眼强烈地刺激着他。什么?再说一遍!

我在实验室见他把气灌到两个瑜伽球里面去,周昊翘说,打完就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抱走啦,我还问他做什么,他说这样拿一氧化碳去给朋友检查浓度。

探员被惊得呆住了。他仿佛听见咔嗒一声在耳畔响起——那条该死的关系链被拼上缺失那一环的声音。

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就特别在于,警方从来没有公开过尾箱有瑜伽球的事情,周昊翘根本不知道瑜伽球被警方认定为犯罪工具。而他在无意之中看到的,也许正是许金山在进行谋杀时的准备工作,他也许就是许金山筹划毒杀妻子的证人。

因为他记得那一天是 2015 年 5 月 20 日——正是黄秀芬和许俪玲发动那辆死亡之车、向自己生命终点的巴士站驶去的前两日。

为了把这一环拼上,警方付出了多少辛劳,现在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2016 年 5 月 11 日,探员进入许金山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办公室进行搜查,获取了一个标明「毒气」的瓶子、两个一氧化碳探测器和一个放置探测器的盒子。

第二天,他们再次来到这里。许金山在等着他们。他问:「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探员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们讲?许金山说没有。

于是,他们就把他逮捕了。

一同逮捕的,还有许金山的情妇李泳怡。

警方调查发现,许金山在实验室里用一氧化碳做实验的时候,李泳怡曾经来过。案发前一晚,2015 年 5 月 21 日晚上,许金山和李泳怡通过四次电话。两个人是卿卿我我情浓至此有说不完的情话要倾吐吗?还是知道第二天要实施犯罪计划,所以当晚要一再确定细节以保万无一失?

李泳怡被捕时神情自若,毫不慌张。她声称自己完全不知情,至于那四通电话,她表示不记得当时和许金山聊什么了。

那许金山呢?他有什么可说的?

面对警方,他终于第一次提到自己把一氧化碳灌进瑜伽球的事情。那他为什么在案发后不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知警方,要到被揭发了才想起说呢?对此,他回答因为害怕自己会被抓,这样的话家里就没有人照料孩子们了。

「我为我的胆小懦弱感到羞愧,」许金山说,「当时许多人都说,一氧化碳是车子释放出来的,有了这样便捷的借口,我就试图隐瞒。」

那么问题来了,他费那么大劲把一氧化碳灌进瑜伽球里,然后放到车上带回家,到底是意欲何为呢?

许金山给出了一个有点无厘头的回答:灭鼠。

他说,家里的老鼠太多了,他打算把一氧化碳灌进下水道,因为老鼠就是通过这条路线爬进他家的,他要用这种方法来毒死那些可恶的老鼠。

在日后的一次庭审中,许家的佣人作为控方证人作证反驳说,她在案发前的五个月里,都没有在许家见过一只老鼠。因此,是否该相信许金山灭鼠的说辞,看个人吧。

让很多人无法接受的,是许金山对瑜伽球为何会出现在车里的解释——他提出,这可能是二女儿许俪玲所为,因为她想自杀。「或许是因为我对她的学业施加了太多压力,又或者是她和她妈妈可能发生过争执。」在他把瑜伽球拿回家之后,他告诉过许俪玲球里面装了一氧化碳,是会致命的。

但没有人相信这个猜测。认识许俪玲的人们都证明,她是个快乐、积极、开朗的女孩子,出事那段时间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暑假能够和大姐许美玲一起去旅游而兴奋不已,怎么会无端端想到自杀?就在出事前一刻,她还在和好朋友牛永芳互发信息,丝毫没有想不开的迹象,怎么会几分钟后就将自杀付诸实施?

这种猜测更像是许金山找人背锅的表现。如果许俪玲真是死于许金山之手,无论有意无意,他这样做也太无耻了。

但是由于当时对两名死者的毒理报告尚未完成,科学鉴证的证据也不足,警方还是在 2017 年 1 月 24 日释放了许金山和李泳怡。此后,李泳怡没有再被逮捕及起诉,因为对于她是否涉案以及程度多深,警方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来做出证明。

一切都需要时间。

时间又过去了半年多。

在这半年里,许金山的心情是怎样的忐忑不安,我们无法想象。也许只有等到警察戴着手铐敲响大门的那一刻,他才能感到解脱吧。

又或许,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重演出事当天的情形:

2015 年 5 月 20 日,他从订购的气罐中抽取一氧化碳灌满两个瑜伽球。在拿出实验室的时候,被同事撞见了,含含糊糊解释了几句,希望他不放在心上,就这么蒙混过去好了。

他把瑜伽球和两个一氧化碳探测器放上平时归他开的黑色丰田七座车,然后把车留在医院,自己去情妇家过夜。反正老婆都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他直接去医院上班。下班后,刚走近车子,就听到车里的探测器响声大作。他小心地捂住鼻子,打开车门,仔细检查,发现有一个瑜伽球漏气了。他把球拿出车外,拔掉气塞,彻底放空了里面的一氧化碳。他想:幸好配备了探测器,要不然可就危险了。

他把黑色丰田车开回家。然后又换了老婆常开的黄色 Mini Cooper,开去学校和朋友打他最喜欢的网球。打得很尽兴。

晚上回到家,孩子们在做运动。二女儿看到黑色丰田车里的瑜伽球,他告诉二女儿,说里面有一氧化碳,有毒,是用来灭鼠的,他交代二女儿,别碰它。

那个晚上,他找机会给情妇打了四个电话。讲的是什么,他不记得了,反正她和这件事不能有一点关系,一点都不行。

5 月 22 日,这一天来临了。

老婆要送小女儿和小儿子上学,早上 7 时半就出去了,开的是黄色 Mini Cooper。她回来后在花园和客厅呆了一会儿,10 时左右进卧室去睡个回笼觉。她不知道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

快到中午,他要出门去上班。他叮嘱了二女儿很多次,要她务必留在家里做功课,一定不能出门。他不放心,还吩咐了老婆,千万要让二女儿照他说的做。可能是他担心什么吧。

他出门时,心神不宁。

下午 2 时,老婆开着她的黄色 Mini Cooper 出门,不知道为什么,二女儿没按他要求的留在家里,而是和她的妈妈一起,坐进了那辆车,关上了车门。

尾箱里,那个她见过的瑜伽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色丰田车上移到了这里,它被拔掉了气塞,里面那种无色无臭的致命气体正在汩汩而出,弥漫整个密闭的车内空间……

他捂住了脸。

他就这样失去了他的女儿。

这是意外,我不想的,我不想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但是这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2017 年 9 月 11 日,许金山再次被捕,并且被指控两项谋杀罪。

2018 年 8 月 22 日,他在高等法院否认两项谋杀罪,案件开始审理。

8 月 28 日的庭审中,警方展示了他们在许金山的房间里找到的瑜伽球气塞。在一段当庭播放的审讯视频里,一个女警官问他,这是不是那个杀人瑜伽球的气塞?

「我觉得是。」许金山回答。

他后来说,他曾经弄混过家里几个瑜伽球的气塞,所以没能一一匹配正确也是可能的。

其实正如法官所指出的,警方确实没有找到显示就是许金山把瑜伽球放进黄色 Mini Cooper 的确凿证据。但是,说是许俪玲做的?这样的解释,与许金山亲手把瑜伽球从黑色丰田车搬到黄色 Mini Cooper 尾箱、并且算准时间拔掉气塞的版本相比,哪个更有说服力、更有可能性?

要知道,全家只有他和妻子有黑色丰田车的钥匙。

2018 年 9 月 19 日,案件审理结束,陪审团经过七小时的商议,一致裁定,许金山两项谋杀罪成立,被判处终身监禁。女法官张慧玲在量刑时说,她为此案感到惊讶,一个高学历的成功男子会用如此方式杀妻,必定是经过处心积虑、悉心谋划,他虽然没有意图要杀害女儿,但女儿的死也必须由他负责。

听到这一判决的许金山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紧紧皱眉,轻轻摇头,望向坐在公众席上抽泣不止的三个儿女。

他曾经对新生活无比向往。他以为得到新的爱人,展开新的感情,就是拥有新的未来。为了这个,他愿意抛下曾经的美好,推翻去路上一切阻拦他的障碍物,包括他的妻子。

如果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宁愿背负罪孽,也要去付。

可如果这个代价包括他的女儿呢?

不,这不可能。任何一个父亲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命运就是如此残酷。它对一个以为已经做好所有准备来付出灵魂的父亲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它夺走了他最不舍得放弃的东西,而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才是对他最可怕的惩罚。

【本文节选自《他们行走在你我之间:中国特大杀人案件纪实》,桥东里,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