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彩霞

1965年7月20日，北京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从巴基斯坦起航的专机徐徐停稳。机舱门打开了，74岁的李宗仁迫不及待走下舷梯，一边激动地向人群挥帽致意。

等候的人群中，周恩来总理第一个上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陪李宗仁一起归国的，是夫人郭德洁。笑容洋溢在他们脸上，流亡美国16年，筹划回国10年，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这年，李宗仁已经74岁了。

周总理率众迎接李宗仁夫妇

流亡美国，支持祖国统一

1949年，人民解放军攻占南京，“代总统”李宗仁以就医为名，取道香港，飞往美国。从此，开始了流亡生涯。

流落异邦，又失去权势，再加上不谙英语，孤寂可想而知。台儿庄战役时的热血与豪情，逃亡时的无奈与落寞，经常过电影一样闪现脑海。

唯一庆幸的是，身边还有夫人郭德洁相伴。她为他读报纸，翻译文章，找人陪他打麻将，帮他解闷。

李宗仁与郭德洁

“匹夫一人系天下安危”，身在美国，李宗仁的心，却无时不在关注着台湾，关注着祖国大陆。一边是蒋介石“独裁作风有甚于大陆时代”，一边是新中国“尘埃已经落定，室内红光耀目，焕然一新”，他的思想发生转变，开始渴望叶落归根。

1955年4月，在万隆亚非会议上，周恩来总理就台湾问题明确指出：“台湾是中国的领土，中国人民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解放台湾是中国的内政，不容外国干涉。”

从美国报纸上看到周总理的声明，李宗仁非常兴奋，在美国公开发表了《关于解决台湾问题的具体建议》：

“我本人虽失败去国，而对北平诸领袖的日夜孜孜，终有今日，私心弥觉可喜。我国变乱百余年，民穷财尽，今日幸得和平建设的机会，我们断不应再使内乱出现中国……”

他呼吁美国当局，改变对华政策，“台湾局势拖下去，对中国不利，对友邦（指美国）亦无益。”

李宗仁对祖国统一的殷切向往，周总理注意到了，开始把争取李宗仁回国提上议事日程。他想到的中间人，正是曾任李宗仁秘书的程思远。那时，程思远在香港担任《正午报》专栏作家。

程思远

1956年4月23日，程思远接到消息，“希望你去北京一谈，来去自由，并且保密”。几天后，他来到北京，坐在了周总理安排的宴席上。

3个小时的长谈，令程思远非常兴奋，回香港后，他在信中向李宗仁作了汇报。谁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就被风暴扑灭——国内，反右运动开始了。

向往新中国，对美国幻想破灭

在美国，李宗仁心急如焚，程思远的女儿林黛（原名程月如，香港著名演员）到美国看望他后，他在信中对程思远说：“一晤月如，如见亲人，一种思乡怀旧之情，顿时浮现心头，久久不能平息。”

离开祖国已快十年，他在美国，一言一行都受到监视，寄人篱下，苦闷自知。

程思远与女儿程月如

在信中，李宗仁还说，他藏有许多书画，“不忍将其流落异邦，拟献给祖国以寄故园之思。”

1959年，在程思远帮助下，这批字画经香港运到北京。不料，经故宫博物院专家鉴定，大部分是假的，仅值仅三千美元。

体念李宗仁对祖国一腔热忱，周总理决定，给他3万美元，权当赞助他一笔旅费，以壮行色。就此事报告毛主席时，毛主席豪迈地说：“这叫做‘投石问路’，我们的统战工作要讲策略，我们就给他12万美元！”

这笔巨款，仍然通过程思远转交。1960年秋天，李宗仁派夫人郭德洁来香港领取。

到香港后，郭德洁行踪非常隐秘。以探亲为名，她在母亲的旧居住了一个月。为了不引起注意，和程思远的几次交谈，都是在飞驰的汽车中。

适逢美国大选，肯尼迪上台后，李宗仁对美国抱有幻想。可是，肯尼迪对他却只有敷衍，幻想终于破灭。

1962年，面对印度挑衅，以及国外猖狂的反华运动，李宗仁发表严正声明：“自隋唐以来，中国政府即享有对西藏的宗主权，西藏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还对美国朝野抨击中国提出严厉批评，“毫无裨益，徒伤中国人的感情，宜三思之”。

李宗仁

对于新生的祖国，李宗仁非常向往。接受意大利《欧洲周报》记者的采访时，他说：

“我像蒋介石和国民党一样，是一个失败者。唯一的区别是，我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作为个人来说，我自己无关紧要，我不能妨碍中国的前途和它的进步。我由于自己的失败而感到高兴，因为从我的错误中，一个新中国正在诞生。什么时候我们曾经有过像今天有的这样一个中国呢！”

经过长期的书信来往之后，李宗仁决定，去瑞士，与程思远见面详谈！

十年归国路，尘埃落定

1963年11月，程思远第四次到北京，向周总理请示。那天晚上，直谈到东方破晓。所有事情交待完毕，周总理还是不放心，一再让程思远复述“四可”：

第一， 李宗仁可以回来在祖国定居，他决心回来我们表示欢迎；

第二， 可以回国后再去美国；

第三， 可以在方便的时候再回来；

第四， 可以在欧洲暂住一个时期再定行止。

圣诞节前夕，程思远飞往苏黎世。与此同时，李宗仁在夫人安排下，以旅游为名，先去意大利，再转往瑞士。在一位亲戚护送下，他们成功避开美国情报人员的跟踪，在莱茵河边的一个边境城市，实现了历史性的会见。

从1949年起，两人已经14年未见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宗仁的头发秃了，两鬓皆白。“树高千尺，叶落归根”，谈到客居异国，感慨万千。当程思远转达周总理的“四可”时，他坚定地说：“我只要一可：回到祖国定居，安度晚年！”

圣诞节前夜，李宗仁如期返回美国，美国政府于是放松了对他的监视。

1964年，溥仪所著的《我的前半生》出版，被译成多种文字在海外发行。读到这本书时，李宗仁更加归心似箭，溥仪在新中国受到的宽厚对待，为他的心灵照进了温暖的阳光。

煎熬中等待着，回国时机终于成熟。1965年4月22日，李宗仁到移民局申请出国访问，鉴于他上一次言而有信，移民局很快为他办好了旅游签证。

6月13日，李宗仁只身飞往瑞士。随后，夫人郭德洁低价出售了在新泽西州的住宅。她故意对邻居说：“这所房子使我工作得太辛苦了，我要迁到纽约去。”

十天后，郭德洁也到了瑞士。夫妇同时离开，引起各方面注意，香港报纸首先披露：李宗仁打算前往北京。而纽约和台湾方面，却“坚决否认外传前总统李宗仁将返大陆的消息”。

在一片否认声中，在周总理周密安排之下，李宗仁夫妇已转道巴基斯坦飞抵北京。后来才知道，那一夜，周总理通宵未眠，直到接到报告，说飞机已经由南亚进入云南省境内，这才放心休息。

1965年7月20日，逃亡16年之后，李宗仁夫妇终于回到祖国。那一天，周总理率彭真、贺龙等国家领导人，以及各民主党派代表、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等111人在机场隆重欢迎。

在接机的人群中，李宗仁特意拥抱了溥仪，他百感交集地说：“你的大作，我在国外已经拜读了，对我启发很大……”

那一天，李宗仁激动地发表声明：“亲爱的同胞们，在国内外一片大好形势中，我已经从海外回到人民祖国的怀抱里来了！”

回国后，李宗仁夫妇受到周总理和毛主席的热情接待。毛主席对他们说：“跑到海外的，凡是愿意回来的，我们都欢迎。他们回来，我们都以礼相待。”

毛主席接待李宗仁夫妇

新中国的变化翻天覆地，行走在这壮丽山河，他们兴致勃勃地参观访问，激动万分。

遗憾的是，仅仅半年后，郭德洁便因乳腺癌复发去世。在李宗仁归国之路上，她和秘书程思远功不可没。

而对李宗仁的回国，周总理这样评价：“李宗仁一生做过两件好事：一件是台儿庄，一件是回归祖国。”

李宗仁在台儿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