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潮水似地向医院涌来。钟南山很清醒,当前比抢救一个个病人更重要的事情是控制源头,隔断传染!要做到这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病原体,找到它的传播途径,否则,局面无法控制! 这个道理很浅显,就像水漫过来了,你与其用瓢拼命去舀水,不如找到水龙头把它关了。作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学术带头人,又是呼吸疾病专家,疫情面前他不担当谁来担当?钟南山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他有这个责任找到水龙头,把它关掉。
寻找源头谈何容易!钟南山一方面心急如焚,另一方面,他那股探求科学的蛮劲上来了,这一条扑朔迷离的探索之路又让他莫名兴奋。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没有遇到难题,他的科学探索也无从谈起。因此,尽快找出病因,摸索出治疗非典型肺炎的有效方法就成了钟南山心中最大的心愿。 钟南山书房的灯光经常通宵不熄。同事劝他注意身体,他也不以为意,找不到施救办法,他无法安心。当年留学英国,为了一个实验他都不惜以身犯险,何况现在是千百人的生命。救治病人与追求真理和科学是钟南山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几乎就是他人生的全部,而今,这两者并成了一件事情,以钟南山的心性,他是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的。 钟南山泡在一线救治现场,对病人密切观察。
终于,他率领助手们摸索出了一套更细致的施救方法:当肺部阴影不断增多,血氧监测有所下降时,及时应用无创通气,增加氧气供应,并防止肺泡塌陷;出现非常明显的高烧和肺部炎症加重时,施加大剂量的皮质激素,减轻肺泡的非特异性炎症;尽管没有有效的抗生素,但观察病人出现继发性感染时,要使用针对性的抗生素。这些方法都是他从病例中及时总结出来的经验,临床实践,多数危重病人趋向好转和稳定,早期的已康复出院。而且有效防止了大量使用皮质激素导致骨头坏死的后遗症。
这些方法马上在广东推广。 但病原体的寻找迟迟没有突破。钟南山寻找资料、联络专家,在迷宫中向前摸索着。他身边有人提醒他,省里成立了病原学检测技术指导小组,病原体的事你就别找了。要是有人说你越权,那就费力不讨好了。
钟南山不予理睬。找到病原体当然是医学上的突破,是科研的重要成果,但更重要的是救治病人。他是医生,这是职责所在。 2月18日,北京权威专家通过中央电视台、新华社正式对外发布权威结论:“引起广东部分地区非典型肺炎的病原基本可确定为衣原体。”他们在从广东送去的两例死亡病例肺组织标本切片里,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非常典型和清楚的衣原体颗粒图像。其他如支原体、立克氏体等微生物都没有发现。 2月19日,中央电视台播出对权威者的访谈,他说对付衣原体治疗变得很简单,用对衣原体有效的抗生素就可以了。 权威部门的结论让广东的专家震惊了!按他们的结论,推荐特效药四环素、红霉素类抗生素就可以治疗了,程序大大简化。但如果结论是错误的,那将使许许多多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2月18日下午4时,广东省卫生厅立刻组织召开专家会议,对国家最高权威专业部门的检验报告进行分析讨论。钟南山不认为是衣原体,衣原体只是最终导致病人致死的原因之一,而主要病因可能是一种新型病毒,他们仅仅从两个肺组织的标本进行电镜观察就下结论,科学依据不足。 从临床表现和治疗经过分析,广东的专家同意钟南山的意见,不支持衣原体感染的结论,认为病毒感染的可能性大。对衣原体颗粒的发现只能说明这2例病人有衣原体感染或合并感染,并不能说明其他病人都是衣原体感染。
要推翻权威部门的检验报告,广东卫生厅十分紧张,组织专家连夜对医院送来的血清进行肺炎衣原体抗体检测,一共做了90例,其中17例呈阳性,占18.9%,检测证明:不能认定衣原体感染的结论是正确的。 钟南山在媒体上勇敢地否定了权威部门的结论,与权威部门的权威对抗,所有人心里一紧,他这是在公开挑战啊。只要钟南山的判断有一点点失误,他将面临一场“灾难”!这需要怎样的胆识啊!给钟南山勇气的仍是那些等着他抢救的病人,他若不坚持自己的观点,就得死人!道理就是那么简单,他要捍卫的是科学和真理,还有人的生命。钟南山很清楚后果,自己站出来也许是个人的一场“灾难”,但不及时纠正错误,那将是所有病人的灾难! 这一天,也许是压力,也许是劳累,他病倒了,发热,全身乏力,被同事强行送到了家里。 钟南山的观点被广东省卫生厅采纳。这成为抗击“非典”的重要分水岭。这条硬汉子以中国工程院院士的身份挺身而出,挽救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
科学家的思维往往简单,研究起学术来心无旁骛,很少掺杂社会的和人的因素。但疫情是超出门诊和手术室牵涉社会各方面的大事。当钟南山独力如孤胆英雄一样寻觅源头时,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这一件事情,他38小时不眠不休,最后在病人身边倒下。 钟南山倒下了,意味着汹汹疫情有可能彻底失去控制! 说误会是事后轻描淡写的说法。这件事是内伤,受伤者并不愿被人触碰。多苦的事钟南山都不怕,最难的问题他也没有退缩过。相比冒着被感染的危险抢救病人,这种心灵的伤害更加难以承受。倔强如钟南山者,也会变得非常脆弱。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抢救病人,钟南山连续38个小时不休息,以他的身体条件,可能不会倒下。但中间加入了这一事件,在他必须撑住的这38个小时之后,他倒下了。
他的病像是如约而至。 还是寻找病原体,钟南山需要病原学和临床方面的密切协作。他认为这是人类的一个疾病,不是一个国家所面对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国家的医务人员能独自承担和解决的问题,靠一个国家的力量难以取胜。在来势汹汹的疫情面前,需要联合世界上所有人的智慧来共同面对,靠人类的集体智慧战胜病魔和灾情。 寻找病原体首先要检测病毒,国内还没有很先进的检测设备。时间紧急,他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学生,一个叫管轶,一个叫郑伯健,他不但信任他们,而且对他们的学术造诣也很认可。两人都是香港大学微生物学教授,专攻动物病毒。香港在病原学研究上实力比内地强,有跟发达国家水准一样的实验室,检测技术水平很高。
钟南山为此去了一趟香港大学,他实地考察后,双方马上展开了合作。 2003年2月下旬的一天,钟南山赶到上海参加有关抗感染的会议。这是一个与“非典”有关的会议,对抗击“非典”十分重要。会议期间,广东省卫生厅的人电话通知他必须当天赶回广州,事情十万火急!
【本文节选自《钟南山:苍山在上》,作者:熊育群,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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