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0日,十堰市汉江科技学校(又名“丹江口职业技术学校”)计算机专业2019级的90多名学生乘坐大巴,到深圳华高王氏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实习。

汉江科技学校、丹江口第四中学、丹江口职业技术学校,位于同一校园。

这是一次学生们觉得有些“突然的”“奇怪的”实习:学校取消了期末考试,以“教学大纲”为名,要求所有学生必须参加,并称三个月实习期每人可得工资1.2万元。

6月10日早上6点多,余骏和同学一起乘坐学校包的大巴,前往深圳。儿子第一次出远门,父亲余泽伟始终挂念在心,父子俩一路保持联系。11日凌晨2点,得知儿子已到达,余泽伟才睡觉。

6月8日,余泽伟给余骏提前过了17岁生日

中专学校前途有限,余骏的理想是当兵。所以父子俩计划,等余骏明年拿到毕业证,过了18岁,做个近视手术,就报名参军。

在深圳工厂实习期间,余骏曾告诉父亲,工作是在车间搬箱子,夜里上班,很累,“双手十指都磨出了泡”。余泽伟总是鼓励他坚持。

6月25日早上9点多,班主任程某江打来电话,批评余骏在工厂不认真工作,“4次旷工,再有一次就开除学籍了”,希望余泽伟跟孩子说说。

和成年工人一样,学生们分为白班、夜班,每天工作11个小时

工作多种多样,还包括体力劳动,“跟计算机专业不相关”。郑铁起初在车间搬箱子,后来“看板”,“给一个电子板,往上面穿各种小零件”。后来他又换了别的工种。手指磨起泡后,拉长说他,“那是因为你手太嫩了。”

每个车间包含七八条流水线,一个流水线是一个拉。车间有主管,直接管理学生的是拉长。学生上班期间的情况,拉长事后都会告诉驻厂老师,形成了“车间拉长—劳务派遣公司—驻厂老师”三级共管的模式。

劳务派遣公司、学校、工厂车间三方严格强调纪律。

同学回忆对工作的不适,“每天晚上到10点、11点就受不了了。因为人的生物钟就摆在那儿,就开始犯困。但厂里不能打瞌睡,必须要打起精神。而且特别无聊,特别磨人,必须一直干。到后边凌晨四五点,整个人都是瘫软的。受不了。”

事后,家属们认为华高王氏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存在“非法用工”“强迫劳动”等行为。余泽伟听学生说,“在学校学的是敲键盘,被骗过来实习却是‘搬砖’。”

他从自己在工地的工作联想儿子干活的情形,“一个箱子20多斤,相当于5块砖,一天要搬十几个小时,不允许请假、不允许旷工,哪怕每天夜班,也不能打瞌睡,拉长会监工,统计报告给学校。”

他们被当作普通工人,分配在不同车间的流水线,每天至少工作11个小时,分成白班、夜班,有的还是体力劳动。高强度的劳动、昼夜颠倒的作息,让一些学生产生不适、反叛,甚至受伤。

违反纪律被记录的学生,由拉长汇报给老师,再由老师在班级群中通报批评。6月19日,老师通报,两名学生因身体原因被遣返回十堰,另一名学生因两次旷工、屡教不改、态度恶劣,被开除学籍,送回十堰,“不再为我校学生”。这些通报是纪律管理的一部分。

“中介、学校、工厂三方,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招来了这么多学生,工作总要人去做,为了保证出勤率,肯定不想让你老是请假,所以对他进行一个高强度的管理。”家属张旭说,“学生做得不好,厂方就给学校、中介施压。”

林森工作时是坐着,余骏的工作只能一直站着。林森说,每次早晨下班后,他们去饭堂买饭,打包回宿舍。林森感到“上夜班回来,有一种莫名的亢奋,睡不着”,但余骏每次上楼梯,“都是两级一步,飞快上去。我问他干啥?他说他上去睡觉。”

深圳实习期间,余骏上夜班,在车间搬箱子。受访者供图

不少学生产生反叛心理。“差不多每天上班都想请假。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每天上班都发牢骚,不想上。”林森说,“来之前,老师说得很好听,也没说要上夜班。”

有学生拍到的一份Excel统计表格显示,38名学生“招聘来源”均为“兴业学生”,每人有工号、拉号,后面记录了他们每天的上班状况,如“旷工”“迟到”“不想做事”。

其中5名学生连续多天都是“上班打瞌睡”,还有学生被记录“不想上夜班”“下午旷工”“下半夜旷工”。林森说,“每天打瞌睡的基本都是上夜班的”。

学生消极、不认真的态度受到了严厉管教。每次有学生旷工、中途离岗,老师就会在班级群里通报批评,警告“开除学籍”。

因自杀而中止的实习

6月25日早上,在权某运、程某国的要求下,余骏写下检查,澄清自己的请假经过。

余骏此前已被记录三次“旷工”,但据他在通讯工具的聊天记录和对同学说的情况,许多都是请假之后,被拉长胡某军否认,并通知了老师。

昼夜颠倒的夜班,让还在上学的学生们难以承受。加上余骏本来就有胃病,白天睡觉不能吃饭,导致他身体状况出现问题。但拉长没有同意他调白班的请求。

6月23日晚上,余骏在车间搬箱子时撞破了头部,双眼近视400到500多度的眼镜架也撞断了。拉长胡某军用胶带简单处理后,让他继续上班。24日上夜班前,余骏去车间向拉长请假,并写下请假条。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却被指责“第四次旷工”,“如果再旷工一次,坚决开除学籍”。

6月23日晚夜班撞破头受伤,眼镜架损坏,

拉长要求余骏继续上班。余骏发图片给女朋友。

虽然余骏写下了一张澄清事实的字条,远在十堰的班主任程某江还是打电话指责他“4次旷工”,并通知家长。在父子的通话中,父亲余泽伟鼓励余骏坚持实习完,“不实习,明年就拿不到毕业证,你就不能当兵”。随后,班主任又在群里两次发布对余骏“4次旷工”的通报:“严重警告”“如有下次坚决开除”。

但6月25日上午9:45,疑似接到班主任程某江的电话后,余骏心理突然发生变化。他对朋友说,“拉长故意搞我的。我写了请假条,他说我旷工。我给他了,他说让我先放那儿,我先走。”此时,余骏陷入了一个“无人相信”的牢笼,到处解释,自我辩白。

在通报后15分钟,余骏从宿舍楼6层阳台跳下,当天中午被深圳的医院宣布死亡。

华高王氏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厂区宿舍,红圈处为余骏等10人所住寝室。他从后面阳台跳下。

6月25日上午10:28,17岁的汉江科技学校中专生余骏,从深圳市华高王氏科技有限公司宿舍楼6层阳台跳下。送医后,当天中午被医院宣布死亡。

6月30日,在深圳市宝安区公安、劳动部门的协调下,涉事公司向死者家属支付了一笔赔偿金。次日,余骏的遗体被火化,并被带回老家。

“他就觉得很冤”

余骏的死,在90多个同行的学生中激起了愤怒情绪。6月29日,学校将事发时正在寝室中的3名学生遣返回十堰。“怕他们在这里乱说话”,一位家属说。

6月30日,深圳市多个政府部门介入此事,责令华高王氏科技(深圳)公司先行支付一笔赔偿金给家属,并让家属签署保密协议。7月1日,余骏的遗体被火化,并被家人带回老家。随着事件受到各方重视,其他家长也不断责问,此次实习计划很快被叫停。7月2日,有消息称90多名学生已全部启程,返回十堰。

家属张旭说,安抚家属只是第一步,政府承诺,后续将按照程序对涉事企业、学校、中介公司分别调查追责。“分为两块,厂方、劳务派遣公司,深圳这边会追究责任;学校涉及的问题,深圳方面会发函给湖北,不管刑事责任、经济责任,由湖北省去调查处理。”

受余骏跳楼自杀事件的影响,加上家属不断提出抗议,此次实习最终被叫停。7月2日一早,90多名学生中止实习,全部返回丹江口。但由于广东、深圳的疫情形势仍然严峻,这批学生返回后,将在学校集中隔离28天。

可笑的是,这家公司在前程无忧上还说是五天八小时工作制

杨金银是江汉科技学校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7月4日,杨金银接受记者采访时称,当时许多家长以“广东深圳疫情很严重”为由提出反对,学校仍然坚持实习,是因为“当时疫情在广州,深圳还没有出现疫情,否则6月10日我们不会过来的”。

汉江科技学校,位于湖北省十堰市丹江口市。

“这个事情发生以后,我心情非常沉重,压力非常大。”杨金银说,“我们正在等待调查结果。如果我有违法、违规违纪的地方,我从内心愿意接受法律法规的严惩。如果能让这个学生复活,等调查清楚了、公布了,我认为我可以以死谢罪。”

不符合规定的《劳动合同》

按照教育部《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学生参加跟岗实习、顶岗实习前,职业学校、实习单位、学生三方应签订实习协议。”

然而,此次实习出发前,校方并没有安排学生签订任何协议书。6月11日到达深圳后,学生们却被要求与深圳市辰安人力资源管理有限公司、深圳市兴业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两家中介公司单独签订了《劳动合同》。合同主体中没有校方、厂方。

余骏(乙方)与深圳兴业劳务派遣公司(甲方)签的三年劳动合同,其中试用期三个月。

该合同中,“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社会保险和福利待遇”“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等部分皆为空白,劳动报酬也不是老师此前说的“一个月4000多块钱”,而是规定为2200元/月

余骏的家属张旭说,这里面有着几层荒唐的逻辑:

1.学生和劳务派遣公司的关系中,劳务派遣公司是甲方、用工单位; 2.工厂厂牌上,工厂是用人单位; 3.学生是学校安排强制实习,不然不能毕业,开除学籍。

余骏的工作牌,派遣单位是兴业公司,用工单位为“华纳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即香港王氏电子集团有限公司的下属公司。

有学生表示,学校这样的做法,实则是为了变相完成未来的就业计划指标。“合同里有三个月试用期,就是实习满三个月后,如果选择继续上学的,就回去上学;如果觉得想赚钱的,按合同就是正式工,工资会多一些。会有一部分学生不想上学,为了赚零花钱选择留在工厂,那么学校就默认你有了工作,高三全年实习,等于完成了就业。”

已非首次出现学生实习期间死亡事件

余骏自杀后事件发生后,记者获悉,这并不是汉江科技学校第一次发生学生死亡事件。

2019年3月5日,汉江科技学校2016级汽修班的一批学生被学校安排至广东东莞市实习,其中,学生何某由东莞领丰电子有限公司直接安排到车间从事体力劳动,并且每天劳动时间长达12-13小时。 4月25日晚上7点,何某在上班途中,从宿舍楼窗户坠落,次日死亡。

网友评论:这怎么黑暗的实习单位和学校到底什么样的利益关系

@penny L

我知道不止这一个学校这个鬼样子,莫名其妙要求学生做各种苦工,动不动就以开除学籍为恫吓手段,给学生带了奇奇怪怪的负担。这些学校明着说军事化管理,实则用一切以钱为导向,与企业沆瀣一气。赚取了学生们的高额劳务费,最后给学生一点碎银子算是打发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