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李妙的尸体已经臭了。

401室变成一罐塞进鼻腔里的鲱鱼。当然,我从来没吃过鲱鱼罐头,所以仔细推敲一下,这种描述可能并不准确,也许更像是落寞景区里排风不良的公厕,每扇门的背后都藏着惊喜,空气中经年不散的味道,无法被时间冲洗。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人死后还是会执着地排泄。李妙的屎臭得相当浓烈,我早就习惯她这一缺点。交往三年多,我们几乎每个早晨都要争抢家里唯一的厕所。每次都是我先认输。毕竟爱情这种事,总有人需要退让。

但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四天前,她在厕所里呆了三分二十五秒,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手吧”。原来三年的感情,只用三分钟就可以画上句号。很奇怪人们总是喜欢在厕所里思考很重要的东西而不是把精力用在拉屎上面,难怪现代人爱得痔疮。当时我没有想过这会是我跟李妙的最后一次谈话,我只是转身回到电脑前,把刚才的金句写在了文档里。

“三年的感情,只用三分钟就可以画上句号”

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为数不多的灵感。我绝对要记下来。但这种亢奋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又重新陷入了空白。

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身为作家,这是一种极端痛苦的状态。我常常诧异那些知名的作者,可以枯坐着,一日编出上万个字来。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没达到过这种高度。我的巅峰是在十三岁,随手写的作文,常被老师拿来在课堂中宣读。那时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作家。

今年我三十三岁。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从早上李妙收拾东西离开后,我他妈的什么都写不出来!就好像从前一样。

算上一些失踪的,电脑里保存着我绝大部分的文章。或长或短,大概是有一百三十多万字。其中三分之二,断断续续地在网站上发布过,武侠,奇幻,都市,怪谈,我尝试过许多方向,结果并不让人满意。按李妙的评价来说就是,“你写的东西,谁会看啊。求你了,去找工作吧。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她已经忘记,我们第一次在人生有了交集,是她怯生生地发来一条站内私信。

“我很喜欢你写的文章。”

人总是会变质。所以,我割下了李妙的头颅,把她放进冰箱。

【贰】

“你现在写的东西,完全没有市场。不要考虑你想怎么写,而是考虑读者喜欢看什么。现在的人只关注够不够刺激,脑洞,转折,分泌多巴胺。”

“我给你几个链接,你看看别人写的。开头怎么去吸引人,哪个地方需要转折,埋伏笔,这些都有固定的套路啊。爆款是可以复制的。”

“如果这些都不行,那就只能走心了,让他们哭,哭得死去活来。这够简单吧。”

挂完编辑的电话,我已经忘了他说过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控制我,把我当成一个傀儡。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是我不能。

写东西的时候,我从来不需要大纲,从下笔开始,故事的发展就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了,唯一能让情节起伏的,是人物本身。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为逻辑,该说什么话,该笑还是该哭,都是他们的自由。

李妙也想控制我。

大概是一年前,李妙已经开始用分手来威胁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她常常收拾行李,说要把我赶出去,毕竟我从来没有付过房租。我总觉得她太着急,人总是需要一个过程。

“别白费力气了,好吗?你就没想过,你他妈的根本就不适合当个傻逼作家吗?去找工作啊!赚三千五千,去送外卖,也比你他妈的每天蹲在家里强!”

其实我想不起来,李妙当时发火的时候有没有说你他妈,但我依然一拳砸到了键盘上。手上的痛感直到现在还存在。

李妙被吓坏了,捂着脸开始流眼泪。我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除了码字,我什么都不会。我还是想再试试看。最后再试一次。”

【叁】

我不知道葛士杰是从哪里要来我的电话。操你妈的。他是李妙在公司的情人。虽然李妙从来没有承认,我也没问她,但我就是能够猜得出来。

“李妙已经三天没有来公司了,也没请假,她是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我也找不到她。”

“你们又吵架了?”

“还有什么事?”

“如果她回来了,记得让她把方案发给我。”

“好。”

操你妈的。

接完这个电话,我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对劲。其实这天离李妙死掉还差一个星期,我也确实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李妙总是会在跟我吵完架以后消失,但公司从不开除她,所以我才会怀疑她跟公司里的某个人有了超越月薪的交易。

忽然而来的电话,更是印证了我的推测。绝对是一种障眼法,蹩脚地制造不在场证据。我彻底失眠了。所以我抓起床头柜里的安眠药扔进厕所冲走,我得用心去想象李妙在葛士杰身下呻吟的丑态,狠狠记住。

这或许是我人生中,除了当一个作家以外,最正确的决定。

痛苦地熬着夜,我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吵闹。换做平常我肯定会因为噪音崩溃,但今晚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合理。隔壁大概是恋爱许久的情侣,正为各种小事,毫无顾忌地争论不休。骂人的话,比李妙说的更加难听。嗯,冲突也开始升级,先是砸坏了女人的手机,紧接着像是被推倒在地。隔着墙壁,我都能听到一拳拳砸在脸上的律动,然后渐渐消失。再过一会儿,又变得像狂风骤雨,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开始动摇。

这个世界,少有人关心别人家里的战争。我贴着墙壁听了三个晚上,没有人跳出来说“你们再吵,就报警了”。我同样也不会。

因为,他们成了我的人物。

【肆】

“靠!太走心了!编都编不出来!怎么会有这么贱的男人!”

毫不夸张地说,像这样的评论几乎占据了整块电脑屏幕,但我只选取其中一条,当作大家对我最新小说的肯定。

我,很骄傲。

赚钱,前途,感情,出轨,谎言,虽然都是生活中可以预料到的小事情,但是以隔壁男女为原型,或者是百分百复制的故事,还是让我在小说网站上大获成功。生活本来就是一件无聊又痛苦的事情,但通过文字或者影像去探究别人、切开身体,却能让旁观者获得满足。从古到今,围观一直都是人类的卑劣个性,无法戒掉,沉溺于此。

一直讨厌的编辑不断打来电话,希望我不要离开他们的平台。我像平常不说话,默默地挂掉。但此时,慌乱的人变成了他。我毫不理会他后来发过来的道歉信息,因为在我的世界,他已经变得像,嗯,任何形容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就不浪费笔墨了。我更在意的是,隔壁的男女是否会准时争吵。

我曾在出门吃饭的时候遇到过隔壁的女人,再怎么涂抹,也无法遮盖昨晚。刻意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段路,我会思考她胳膊上的淤青是用什么工具、什么角度留下的,她嚎叫的时候会喷口水吗,如果换成是我来,我会更喜欢打哪个部位。

当然,我对于家暴这种事情绝不向往,一切都是为了能更生动地更真实地把小说写完。

是的,每个小说都有结局。

【伍】

那天女人哭的声音特别大声,但很快就没了动静。他妈的。我隐隐有种不对的预感,所以我走出阳台,冒着摔下楼的危险,翻越到隔壁。灯全暗着,我按出手机电筒,照到了血流满面的女人。

她躺在水泥地面上一动不动,胸口完全没有起伏,鼻息全无,真的是死透了。屋子里没有男人的踪影,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完完全全是个毛坯房。他们究竟是怎么生活在这里的?

我忽然有些难过,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小说应该如何往下写。

不行,我要冷静下来。

很多年后,我也搞不懂当时哪来的灵感,这是比偶尔的金句更牛逼的东西。因为,我决定把一切继续下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从402翻越到401。尸体不会反抗,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些,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扫把,有时候是菜刀,当然就像此前说过的一样,我对家暴毫无兴趣,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小说。我通过不断地模仿、实践、创新,小说的内容越来越真实得可怕。虽然有部分读者对此表示抗议,但我想,你们算什么东西?

担心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女人的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就像是一间厕所。操她妈的。人跟爱情一样,留不长,哪怕她变成了一具尸体。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不允许。

于是我割下了女人的头颅,把她塞进冰箱里。

李妙离开后,我不再担心房租的问题,因为我终于有能力赚到钱,继续把房子租下来。如果有可能,两年后,我还能买下来。李妙应该会后悔吧,她这个人总是很着急,喜欢争厕所,不喜欢给我时间。

我坐回电脑前,写下了今天的文章。十分钟后,果然,又是一个十万加。你看看啊,李妙!操你妈的。

“李妙,你在家吗?”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我问。

“葛士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