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形象化和形象的逻辑结构:谈诗歌的晦涩写法

作者:丁芒 中天易张永红整理

有些新诗写得太晦涩,群众看不懂,不爱看。这种现象已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造成晦涩的原因,细加剖析,有各种各样。探究其发生的原因,从而知道辨识的脉象,疗救的门径,我想是有益的。从社会、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例如文学作品的社会性要求与文学创作上的个性化要求之间的矛盾;十年浩劫对人们思想感情的伤害;外国文艺对人们艺术趣味、审美标准的影响等等,都可以看出晦涩的诗,并不是偶然的个别的现象,有产生它的深刻的根源。我这里只想就诗歌艺术规律本身,作一些初步探讨。

一般说,写一首诗歌,都是为了表达一种思想,要表达思想,则要通过形象化的手段。我读了一部分晦涩的诗,发觉难懂的原因往往在形象化表现手法上出了问题。

一、我觉得有一部分作品之所以晦涩,是因为违反了诗歌艺术题律,运用形象思维较少,抽象思维较多,从理性出发,从观念出发,把一些概念化的东西,作一番故弄玄虚的组合。从心写到梦,从梦写到灵魂,即使偶尔也有点形象的东西,往往只是作为起兴的依托,一旦入门,就只有思想的游丝随风飘满,神游四荒,梦飞八极,着意追求飘忽渺冥的意念,捕捉一瞬间的奇妙的幻觉,偶尔见其意象如磷火闪灼,却始终无法捉换。纯粹抽象化的“诗”,虽然拙劣,但还能看懂,而这些诗却往往不知所云。请看:

被理性肯定的梦境是实在的,

正如被死亡肯定的爱情。

如果你相信的话,

它就不是夜雾,不是冰

如果你不信,

它只是站在十字路口

正塌陷的雪人。

这段诗,读者能看懂说的是什么吗?

二、有些诗是有形象的,但这些形象说明什么思想呢?意旨不明。

从海岸到巉岩

多么寂寞我的影;

从黄昏到夜阑,

多么骄傲我的心!

北斗旋转着

勺取大地的琼浆。

有人说,这些诗的作者们往往追求这种直觉的(幻觉的、错觉的)和理性的统一的形象。而这种直觉的主观色彩,是“有利于抒情,但却是不利于表达思想的”。我却怀疑,这些直觉的形象,究竟与理性能不能统一起来?除非这种理性仍然是作者自己的“直觉”。至于“有利于抒情”“不利于表达思想”,这更是荒谬的说法;人是思想的动物,人的感情能不受思想制约吗?没有思想的感情是什么东西?看来,这种晦涩的诗,也只有用这种玄机莫测的晦涩的理论来加以解释了。

三、有些作品,是因为形象与思想之间存在差距,使读者不能理解,而产生晦涩之感。这类诗又有几种情况:

一种是形象的准确性方面有问题。选用形象不准确,不能说明所要表达的意念;不典型,虽然可以表达思想,但不是“一锤定音”或表达不深刻,不全面。这些情况,都会影响诗意的表达。形象的准确性,应是一个普遍的要求,不光是对涩的诗而言。这就要作者多下功夫,浅薄、草率,往往造成费解、浅露,而又企图掩饰费解和浅露,就具好求救于晦涩了。

再一种是形象的统一性方面有问题。我国读者看小说否戏。比较习一个故事贯串到底,读诗,同样习惯一个形象贯串到底,诗人在一个形象上做足文章,读者就易于理解。但纷复杂的生活,丰富多采的艺术欣赏要求,却希塑诗人能够有多种多样的形象化抒情角度。这是一个子盾。我认为解决好这个矛盾,诗人应该重视多种形象的内在的统一性。众所周知的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一连好多个不同形象并列在一起,看去松散,其实都有着内在的统一性,它是从一个在天涯的“断肠人”眼中看到的,这些景象都统一地被染上了这个人的感情色彩,都从各自的角度集中表达了断肠人”的凄凉感情,因而具有强大的内在的凝聚力,读去虽杂然并陈,却浑然一体。而现在我们看到有些诗,却把一个个难以捉摸的形象罗列起来,彼此没有任何外在的或内在的联系。比如“我是你河边破旧的老水车”之后,紧接着是“熏黑的矿灯”,接着是“干瘪的谷穗”“失修的路基”,“古莲的胚芽”,等等。这种不是意象的有机组合的形象罗列,读去怎么能获得一个完整的意念呢?

另一种是形象的连贯性方有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争论比较激烈。有些为晦涩诗辩护的同志,就曾提出一个理由:现在是电子计算机的时代,是高速公路的时代,我们民族诗歌的节奏,已经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脉搏了。他们主张节奏快,就要跳跃,诗的形象要跳跃,于是犹如闪电,忽东忽西,意外突然之笔,层出不穷,有意无意间滤破坏了这种连贯性,读去便体人感到扑朔迷离,闪不定,看不见不着。我觉得诗的形象的连贯性还是必保持的,形象转移时,前后脉络越清晰,内在联系越紧密,越便于理解。如果形象太多,跳跃太快,幅度太大,就易使人感到晦涩难懂。我曾写过一首失败的请,这样描写热风:

热风披着毛茸茸的大氅,

火辣辣地塞进我的喉管,

每个毛孔里都象,

刺进了一根锯齿的麦芒。

这里,形象不统一,一会儿把热风比作大氅,一会儿又成了麦芒;跳跃性太大。一会儿是大氅塞进喉管(这形象本身就不美,也费解),一会儿又是麦芒刺进毛孔。类似的形象跳跃太大、又缺乏内在连贯性、因而晦涩的诗,是颇不少见的。比如:

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日历,是罗盘

是暗中滑行的光线

你是履历,是书签

是写在最后的序言

读者就很难找出这些形象之间的内在联系而辨清意旨。当然,有些属于所谓“通感”的跳跃,却是一种有效的艺术手段。例如写雪晴的寒光,说是“银铃般快活的寒光”。银铃是声音,声音和光,一是听觉的感受,一是视觉的感受,把两种器官感受的形象连在一起,似乎跳跃很大,读者思想上要绕个弯才能体会。但银铃的声音,却把寒光的精神、气势,更典型更传神地表现出来了。如果我们仍用视觉形象来作比,例如说“象闪电般明亮的寒光”,只表现了明亮感,而闪电是一瞬,比喻寒光不准确,同时也缺乏神韵、气势的表现,艺术性上就差多了。这种“通感”的跳跃,读来并不感到晦涩。不过,现在使用“通感”手法的比较多,尤其是那些抒情意味更浓些的诗,如果不注意形象使用的准确性与比喻之间内在联系的鲜明性,就很容易造成跳跃性大大,读者无法理解,产生晦涩的后果。

产生晦涩的主观原因,如再细加分析,一定还有不少,这里只是撮其主要来说的。当然对于一首诗的艺术表现的特点应该认真地、仔细地分析,是含蓄,还是含混?是摩胧,还是晦涩;要区别对待,不能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