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疫情令末日的情绪越来越浓。
历史上的瘟疫和灾难,开始被反覆提起,相关的历史研究、小说激增。
新闻则是“混乱升级,普京搬出核弹底牌,表示乐意奉陪”之类的。
游戏更推出:末日降临,拯救人类世界,建立人类庇护所……
末日的阴影、战争的威胁,如此这般,与病毒危害的消息,瀰漫于我们这个“信息社会”中,宛若警笛长鸣,刺耳、惊心!
现在这样的社会,从工业社会走来,形成后工业时代的信息社会,不过四十年左右。刚开始时,气宇轩昂,豪情万丈,互联网呀、IT呀、新科技呀,令人还担心成长有没有极限呢,没想到马上就打脸了。医疗手段、科学技术、政治体制、社会控制、心理素質全面崩盘,谣诼纷纭,交相指责。
那么,末日真要来了吗?
一、世界必须毁灭
哈哈哈,末日倒还没来,现在不过是又为末日思想提供了一次场景罢了。
中国传统中并无“末日”一说,因为时间是循环的,春夏秋冬,终而复始,沒有尾端。
西方则希腊以来主要是线性时间观,基督教尤其是。一条线,总有个长度。人类如果走到头了,就如太阳下了山,黑暗即将笼罩大地。这就是末日。但末日不是绝望,人们相信世界毁灭后,又会被拯救,获得重生,太阳又再升起。
想法未尝不好。但必须断线,必须死,世界必须毁灭。死了才能再生,走到下一条在线。这就很引起争议了。
所以千禧年主义或千福年主义(Millennialism或chiliasm)这种思想在西方根深蒂固,但一直以异端的身份存在。
二、千禧年主义
基督教的主流并不认可它,而它从来就存在。内涵并不一致,通常以《启示录》第20章1-7节为依据。或说“世界末日”,或说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会有一个短暂的与撒旦交战的时期,之后就是最后的审判。迎来黄金时代:和平来临,地球变为天堂,“基督统治世界”。
19世纪后,启示论和千禧年主义思想愈发兴盛,普利茅斯兄弟会和基督复临派等纷纭竞出。社会科学家也采用“千禧年主义”这个词,泛指期待世界及早突变的任何宗教群体,如美拉尼西亚群岛的货物崇拜等等。要打倒資本主义,創造人間天堂的社会主义;或我国汉代的黄巾太平道和清代的太平天国,也被认为是千禧年主义的一种。
三、我带你创造新世界
千禧年主义最大的特点,其实不是对世界末日的警告,也不是未来幸福将临的预言,而是世界将被“打破再造”。
它关注世界终极转变的激荡状态,善与恶、天使与魔鬼、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战斗。在这紧急关头,世界崩毁、死人无数,然后才有新神降临或旧主归来,重开美丽新世界,如近代中国之革命这样。
这是“终末论”和“神义论”的结合。
现在这个世界因为背信、弃义、淫乱、贪婪,病入膏肓了,所以必须毁灭。毁灭,原因是人自己造的;但毁灭做为惩罚,却得自天道或神的忿怒。故终于毁灭、必须毁灭,才能成就天道或神的正义。
末世景观中的时间紧迫感,就来自神的忿怒。因为神愤怒了,所以人须赶快悔改、忏罪,然后才能成为或恢复为善人。
在这过程中,还有一批中介人士(圣贤、英雄、伟人、野心家等),宣传这个世界即将打破再造的消息,并劝人悔改,信仰新神。在神即将毁灭世界之前,负责跟邪恶对抗。只有打倒了罪恶,神才会降临。
然后,你即有义务感谢我、歌颂我领导了你。
本来,神既能毁灭世界,又能带来和平,则消灭罪恶的政权、恶势力、魔鬼、病毒、淫乱、人欲等各种恶,哪需渺小的人类动手?人又哪有这种本事?
可是,不,如果这样,鼓吹这套思想的人吃什么?幸福是会降临的,可是得由我们带领你们来战斗,打倒现有世界之秩序或无序状态,才能打开天下太平之门,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神倒是坐享其成的,等待典礼的酒席摆开了,才会翩然莅止。
聪明的你,一看就知道:这套讲法会被中介者“利用”之关键即在此处。各宗教、各政党、各政权,各社会,在还没掌权时,几乎都这样主张;掌权以后,则都斥其为异端,要压制禁绝之,原因也在此。⏤⏤不仅只有朱元璋起事时靠明教,成功了就禁明教。
四、神秘的明教登场了
既说到朱元璋,正好说说明教。恰好,千禧年主义,最典型的,还不是犹太教基督教,而就是摩尼教,中土又称为明教。
由于金庸的《倚天屠龙记》等小说大受欢迎,因此这些年国人对明教的认同度与亲切感大增。
摩尼教是波斯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祆教)的分支。创教者摩尼(216-274年),故称摩尼教;崇尚光明,故称明教。其光明与黑暗对立的二元论、二者最后大战等基本教义,皆源于拜火教。
但它又受犹太教、基督教的重大影响。《旧约》中的耶和华,在明教中叫做净风。基督教中的耶稣则多元化了,主要表现为大神光明耶稣和光明使者弥赛亚耶稣。摩尼就是耶稣的使徒。
该教传播很快,广布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西班牙、希腊、意大利和高卢等地。可惜遭罗马皇帝和基督教强力镇压,所以逐渐绝了。在波斯的明教也不断受迫害而亡。
欧洲和中亚的明教徒只能东逃,但东逃却有奇遇。
首先是当时在西域的回纥帝国很欣赏它,立为国教。接着又传进中原,武则天延载元年(694)明教持《二宗经》至中国建寺传教。
刚开始也不顺利,因为出现了新对手:汉传佛教。
佛教教主叫释迦牟尼,嫌摩尼之名易生混淆;明教又吃素,让当时还不太严格吃素的佛教备感压力。致使唐玄宗以摩尼教“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为由,严禁中国人参与。
安史乱后,因回纥助唐平乱有功,明教徒才借回纥之支持,得以顺利传教。在长安、荆州、扬州、越州等州建寺。部份摩尼教徒也从事商业,《旧唐书,回鹘传》︰“摩尼至高师,岁往来西市,商贾颇与囊橐为奸”。
这当然更引起了佛教徒的警觉,禅宗《历代法宝记》即有对末曼尼(即摩尼)的攻击。《历代法宝记》传入吐蕃后,赤松德赞普《真正言量略集》也抨击末摩尼。
谁知到了唐武宗时,把这一对难兄难弟都灭了。灭佛为主,明教徒也被剃了头杀掉,有点冤哉枉也(《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会昌三年四月中旬,敕天下杀摩尼师,剃发令着袈裟,作沙门形而杀之)。
后来,佛教逐渐恢复了地位,明教便不得翻身了,政府继续打压,遂只好地下化、神秘化传播。造反起事的人也就因此常常打着明教的旗帜。
为什么明教四处被打压呢?这就跟它的教义有关了。
五、神魔大战
摩尼教的根本教义,叫二宗三际论。
二宗指明暗,也即善恶。未有天地之时,只有善恶二宗。善宗即光明王国,最高神,汉文摩尼经称大慈父、明尊。他与光明、威力、智慧是四位一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在他的四面住着十二个神,每面三个(十二常住宝光王)。恶宗则是黑暗之王(魔王),住在黑暗王国。
三际指初际、中际、后际。初际,最初明暗是分开的,泾渭分明。中际,黑暗侵入光明,光明与黑暗斗争,两者混淆。后际,黑暗退败,明暗重新分开。
初际之末,黑暗之王上窥光明王国。明尊遂召唤出生命之母(善母佛),母佛又召唤出初人(先意佛),初人再召唤出他的五个儿子(五明佛)去驱逐黑暗。但被打败了,五明子皆被魔吞噬。于是明尊第二次召唤出净风佛。净风、善母二光明使,打入于无明境界。但是,“五类魔黏五明身,如蝇着蜜,如鱼吞钩。”五明子无从得救。
如何救出被五类魔吞噬的五明子,这就是世界的难题。
世界是五类魔及五明子二力和合而成,故是善恶同体。后来出现贪魔造的人,亚当和夏娃,也是善恶同体。
由于亚当和夏娃不知自己的灵魂是光明分子,所以五天使、生命之母、初人、净风等派光明耶苏(汉称光明夷数或夷数佛)去启示亚当。让亚当知本性囚禁在肉体中的痛苦,并让他尝了生命之树(常荣树),学得了神秘的灵知:诺斯(Gnosis)。“净风又造二明船(即日月),于生死海运渡善子,达于本界,令光明性究竟安乐。”……
这不就成功了吗?不行,魔又惑之,人类堕落如故。
于是光明耶苏再召唤出最大一位导师慧明使大诺斯(Great Nous)。他在历史上曾化身为佛陀、琐罗亚斯德、弥赛亚耶苏,最后则化身摩尼。……
摩尼之教化逐渐成功后,光明耶苏会再次降临,建立法庭,审判善恶,把正义和邪恶分开。之后,支撑世界的光耀柱和活灵诸子离开,天地随之崩溃,爆发大火。大火延烧1468年之后,一切遗留的光明分子上升到新乐园。
啊,说得都累,诸位听听就好,也不必深究。
宗教家都有“广长舌”,话多不怕伤舌头,故都喜欢把虚无飘渺的事讲得落落长。尤其是神魔大战、正邪相争,一谈起来就兴奋,不说得恢宏壮烈,都对不起自己教主的身份和权力欲。相对来说,创世纪、开天辟地这类,便是小事,几句话就讲完了。
毕竟,上帝也不喜欢工作,所以最多干六天也就累了,必须休息。不像神魔大战那么能鼓荡激情,酣战几百年也不嫌累。
六、在中国的末世论
而说这么多,重点只有几条。之一,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的揉杂。犹太教、基督教、祆教、佛教混为一谈,但也可说是个大综合。
之二是影响大。虽然被长期打压,但在中国,还真是润物细无声,宋元以后各种三教合一式大综合大揉杂的民间宗教,几乎都有它的成分。
例如明代罗教的真空家乡,就等于明教的光明王国。其至上神无极圣祖、无生父母,并由无极圣祖衍出“无生老母”,就等于明尊与母佛。她为了拯救沉沦于苦海的后代,派释迦佛或弥勒佛或天真古佛等下凡,等于光明使、光明耶稣之入世教化。最后弥勒佛大开龙华三会,审判善恶;未来佛垂化,佛子回归真空家乡,亦不难看出仿自明教的版本。
明清这一类千禧年主义当然还揉合了禅宗、佛教的弥勒信仰,跟道教的太平金阙帝君信仰也有关系。但明教犹如胎记,是磨不掉的。
第三、最重要的,是“二宗三际论”中善恶二宗之斗争,各教都有,非常常见;明确提出三际时间观的,却很独特。
前面已说过,犹太教、基督教都是直线时间观,都不能真正开出未来。即使是他们的千禧年思想,期待的弥赛亚,其实仍是基督。所以只是基督复临,世界再来一次,未来只是Copy。
三际说,明确指出时间的三阶段,指出有“未来”。未来不是回到过去,也不是现在的扩大。天地崩毁之后,延烧1468年的大火,就彻底隔断了现在与未来。
这种隔断,我国人用佛教的“劫”来想象。时间到了,就有一劫,世界崩毁,故唐殷尧藩《李节度平虏诗》祈祷:“太平从此销兵甲,记取红羊换劫年。” 青羊红羊白羊,后来又称青阳红阳白阳,《混元弘阳显性结果经》“混元一气所化,现在释迦佛掌教,为红阳教主。过去青阳、现在红阳、未来才白阳”云云,是明清各教门普遍的观念,而都源于明教。
七、
所以,也别说中国没有末日思想。通过明教及明清各家民间宗教的中介,中国也是末日思想盛行之地,明清以来,劫数不断、民变不止,即与此有关。
劫数可能来自现实,例如主张世界该毁灭再造的人所说,魔已得势、世已败坏、人已堕落,劫数即不得不至。但实际上,世界什么时候都坏、人从来都不完美,打破旧秩序之结果通常只是更坏,而其过程则常是让坏人起来打砸抢。
何况,世界必须打破了重来,乃是教义的规定,是先验的。其实践,亦是依此理念去造一个革命的形势出来,而不是出于形势所迫。
革命的形势、末日的意象、毁灭的紧迫感,靠的是善书、宝卷、唱本、行动剧、书籍、理论、宣传单等等的传播、教育。
这样的思潮,在中西方如此如此潜滋暗长,至19、 20世纪而大兴。可是20世纪中就陆续退潮了,现在更没有了这样的情境。
现在的神魔大战,世界毁灭,是个科幻电影和电子游戏型的。外星人入侵,地球毁灭,人类尝试自救,或外星人扮演上帝与神的角色,重新教化人类。
所以,信息社会,末日只存在网络信息中。我们不要分不清线上和线下、虚拟与现实,被弄得现实生活也扰攘不堪就好。
在过去印刷术大行其道的“书籍社会”中,大儒朱熹曾作诗呼吁:“书册埋头无了时,不如抛却去寻春”(出山道中口占)。现在,我们何不也稍稍抛开手机,仰观俯察天地之大、品类之盛?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博士,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日本、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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