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街道车流如潮,警笛声刺穿夜色。

救护车破开一条道,疾驰到医院大楼前,稳稳停住。

车祸伤患一身血,被抬下车,放在移动病床上。

伤患家属也赶到了,嚎哭着冲到病患身边,闹哄哄一团乱。

王雪拨开人群:“麻烦让一下。”

“医生,你一定救救我儿子!”

伤患母亲哭得睁不开眼睛,一把抓住王雪的白大褂。

“您先让一下,病人需要尽快救治。”

王雪和伤患母亲一挣一拉,脚下踉跄,往旁边一歪。手按在病床边,沾到血迹。

王雪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小伤口,心瞬间抽紧。

一旁的护士见状,低低“呀”了声。

“王医生,赶紧去清洗一下。”

手术前需要病人的验血全套结果,确定是否有传染性疾病。

刚送来的伤患显然没有,直接送去抢救了。

护士询问家属:“病人有没有传染性疾病,比如艾滋、梅毒之类?”

伤患的母亲和妻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王雪松了口气,去清洗血迹,做简单的消毒。

王雪作为主刀医生的一助,六小时手术,全程高度紧绷,累瘫了。

好在手术成功,病人送进了ICU。

她疲惫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笑,没什么比患者脱险更令人欣慰。

没想到,下午正忙时,检验科打来电话。

“昨天的伤患某某,患有艾滋病。”

空气里炸开一颗无声惊雷,王雪脸色一瞬煞白。

呆呆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护士和医生一边埋怨伤患家属有病不说,昨晚就该及时服阻断药,一边安慰王雪。

可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服用阻断药,被感染的几率会降低,可再低的可能性也是黑暗中蛰伏的死神。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的病,是艾滋,会传染。

王雪一下午心神不宁,强撑到傍晚,

未婚夫范霖发来信息:“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范霖知道王雪的作息,她明天休假,一般这时候他们会到新装修好的婚房住一晚。

王雪低头匆忙抹掉眼泪,回复:“和同事换班,今晚要值班。”

她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

夕阳消失在天边,路灯还没亮,风吹来,树叶在枝头颤抖。

天地万物灰白冰冷,她感到死亡的胁迫,寒意阵阵。

婚礼原定在五个月后,酒店都定好了。可现在,她的身体里暗藏了病毒,还怎么心安理得地走进婚姻?

忐忑、彷徨、害怕,种种情绪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王雪坐在公交车站,看着车来人往的街道,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头。

夜渐深,华灯盏盏亮起。

王雪犹豫再三,怯懦地选择了暂时隐瞒。

感染HIV后,一般需要2-12周才能检测HIV抗体。

她想等到检测结果出来再告诉范霖和父母。

02

范霖明显感觉到王雪不对劲。

忙、非常忙、特别忙。忙到没时间见面、吃饭、约会。

虽然外科一向忙碌,可他们在一起五年,连续一个月没见面还是第一次。

从情意绵绵的热恋,过渡到细水长流的温柔。五年了,有过误会,有过分歧。他们是知道彼此真实面目,还愿意走进婚姻的人。

情人节这天,范霖早早和王雪约了时间。

在新房布置了玫瑰彩灯,准备了烛光晚餐,还有模有样地穿着挺括的白衬衫。

窗外灯火熠熠,王雪姗姗来迟。

推开门,迈入满室烛光,眼泪险些落下。

今天本也想找借口逃的,可他们是在五年前的今天确定关系,意义不同。

每年都一起过,他一再提醒她时间,王雪实在不忍拒绝。

范霖笑着说:“老婆,五年了。”

王雪弯起嘴角,摇曳的光影里,薄脆的笑无力地挂在脸上。

“还感动了?又不是第一次,我们还有六年、七年,一辈子。”

范霖哈哈大笑,拥抱住她,低头吻过去。

口腔没破损,接吻不会传染艾滋。但保险起见,王雪躲开了他,然后故作轻松地说:“先吃饭吧,饿死我了。”

范霖脸色变了变,愈发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饭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浪漫的爱情片,气氛正好。

范霖的手伸过来,王雪被针扎了似的整个人剧烈一颤,忙说:“不行。”

“怎么了?”

范霖不解。

“我,生理期了。”

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可王雪不惯说谎,几个字说得有些磕巴。

前几天她做了检测,没什么大问题,但还想看看三个月后的检测结果。

确定有HIV抗体,基本无碍再告诉他,免得他和父母陪着担心。

范霖陷入沉默。

这晚,两人揣着各自的心思入眠,同床异梦不外如是。

03

第二天是周末,王雪有门诊,醒来时范霖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提着包离开。

关上房门,轻轻“咔噔”一声落锁,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定。

门一关上,范霖安睡的眼睛睁开,眼神清醒无比,哪是刚醒的模样。

走到卫生间,他抖了抖纸篓,没有用过的卫生棉。

她一向爱干净,从昨晚到今早不可能不换卫生棉。

范霖疑心重重,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范霖是做医药经销的,医院认识不少人,找到一个合作多年的朋友,让他帮忙打听。

很快,朋友打来电话:“嫂子好像是感染了什么病。”

范霖的脑子“轰”的一下,不安翻涌而来,忙问:“什么病?”

“我再仔细问问。”

范霖在客厅来回走动,烟灰缸里的烟头一个个增加,熬红的眼睛一遍遍抚过他们的房子。

挑选婚房、在购房合同上写下他们的名字、确定装修风格、买材料……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亲手布置的。

五年爱情,像两条并行的枝蔓,一点一点入侵缠绕,他们早就密不可分。

可是,她到底怎么了?

严重吗?为什么不告诉他?

晚上在家吃饭时,朋友再次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不好了,艾滋,嫂子感染了艾滋!”

范霖再三确认,朋友很确定。感染艾滋无疑,连那日的细节都说了。

范霖挂了电话,手脚冰凉,整个人还是呆的。

餐厅安静,范霖和朋友的通话,范霖爸妈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无比严肃问:“王雪感染了艾滋?”

范霖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声。

一段漫长的安静,范霖爸率先开口:“分了吧,就算打了阻断药,也难保没有一点风险。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不敢冒险。”

范霖妈叹口气:“王雪一直挺乖,但这事欠考虑,都一个多月了,她还瞒着不说,保不齐就准备这么结婚。”

“是啊,人心难测。”范霖爸好像抓到破绽。“是她先不仁,我们才不义的。”

“再说了,这病会遗传孩子,不能拿孩子开玩笑。”

“艾滋病,谁不怕?我们不是圣人,只是做了平常人会做的事。”

范霖捏了捏眉心,自以为坚如磐石的感情,风动石一般,爸妈说一句,就轻晃一下。

他很爱她,很担心她,可是艾滋,他也怕。

04

而王雪那边,要更糟糕。精神不济,时常躲到卫生间哭,觉得对不起范霖和爸妈。

每次遇到流血的病人做手术,都格外小心。

有时甚至神经兮兮的,一遍遍检查自己裸露的皮肤有没有破损。

那天,她坐了一天门诊,捶了捶酸痛的腰,手机突然响起。是范霖打来的。

王雪心一跳,迟疑地接通电话。

范霖说:“我在你们医院附近的德记烤鸭,一起吃晚饭吧。”

他沉重的语气和不容拒绝的态度,高高拽起王雪的忐忑。

到了餐厅,在他对面坐下,范霖有话说的样子。

可一餐饭下来,扯七扯八地聊着工作,全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走出餐厅,王雪心一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范霖看着街道人流,霓虹彩灯在眼前虚化。

静默半晌,他一笑,说:“没事,炒股亏了钱,不能换车了,怪气人的。”

王雪松了口气,寻思着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沉重的心情稍微轻快了点。

和他聊着走了一段路,各自回家。

范霖回到家,他妈立马逼到身前:“怎么样,王雪什么反应?”

“没说。”

范霖踢掉皮鞋,往屋里走。

这餐饭本想问她艾滋的事,他悄悄想过,如果严重就分开。

可看着她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哪怕理智让他选择分开,他还是不舍得。

范霖妈脸色一放:“这种事不是开玩笑,一旦感染上,你这辈子就毁了,我们家也断后了。不要心软,你要是实在开不了口,我去做坏人。”

范霖爸接着说:“晚说不如早说,婚宴、婚房,后续事情一大堆。”

血淋淋的现实再次被推到眼前。

范霖心里冰一阵,烫一阵,快被折磨死了。

他独自走进房间,点开手机搜索“艾滋病”。

他不知道,在客厅的范霖爸,已经拨出酒店经理的电话,退了婚宴。

05

然后,到家不久的王雪,就接到了酒店经理的电话,确认是不是真的要取消婚宴。

酒席的钱是范霖家出的,但酒店经理是王雪曾经的一位病人,特别照顾,还给了折扣。

突然取消婚宴,他觉得最好跟王雪确认下。

王雪听完,突然想起一起吃饭时,范霖闪躲的目光,也突然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

他什么都知道了吧。

心跌至冰点,王雪却异常冷静下来。

眼角的泪痕很快被夜风吹干。

她拨出范霖的电话:“分手吧,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本来打算三个月做完检测再说的。你没错,不用内疚,这种病谁都怕,我没道理硬拉着你。”

范霖在电话这头,呆住了。

她怎么知道他知道了?

走到客厅一问,原来是他爸退了酒店。

范霖外套没穿就冲出门,怕堵车,没开车,骑着摩托车就上路了。

结果太着急,拐弯时被一辆汽车别到,连人带车摔出去一米。

王雪跟范霖通完电话后,就裹着睡袍,窝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换电视台。

五年感情,突然就这么斩断,装得再镇定,心也是疼的。

可是,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起。

是值班同事。同事声音急切:“王医生,来了个车祸的急诊,是你男朋友。”

王雪手一抖,遥控器掉在地上,窸窸窣窣换衣服出门。

又听同事说:“你别担心,五脏六腑和脑袋都没伤到,就是压到腿了。”

医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医生一般不给自己的家人朋友做手术。

王雪赶到医院时,范霖爸妈也到了。

她礼貌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对方目光闪烁,神情有些冷漠。

她苦笑一下,原来他一家都知道了。

06

范霖伤得不重,麻醉一过就醒了,立马叫护士帮忙叫王雪过来。

刚才王雪不放心走,但刚分手的前女友又没道理留下,索性替同事值班。

听到他找自己就过去了。

一见到王雪,范霖立马坐起身:“我没想分手,退婚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范霖爸妈黑了脸,两尊佛似的坐在那镇场,不肯走。

范霖支支吾吾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雪鼻腔泛酸,勉强扯起笑:“你先休息,养伤要紧,叔叔阿姨,我正好值班可以照顾他,要不你们先回家休息?”

范霖妈礼貌笑笑:“谢了,不用。”

三方就这么僵持上了。

范霖向爸妈解释说王雪不一定会感染,定期检查就好。

他爸妈侧开头不听。范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出院前一天,范霖走出病房,看见他妈和王雪从楼道走出来。

王雪眼睛红红的,想必是他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范霖撑着拐杖连忙追过去,王雪后退。

他一把拉住她就走,一瘸一拐地走到医院外的花园里。

“别管我爸妈说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是我,相信我,是真的想娶你。”

范霖定定看着她,“不分手,可以吗?”

“好啊。”

王雪意外地爽快,踮起脚尖就亲他。

范霖整个人僵住,她碰到自己的瞬间,往后一仰。

王雪笑着耸了下肩:“看,你介意的。”

范霖声音有些抖:“你给我点时间...”

“那晚说分手,我确实是冲动,这些天冷静下来,我还是决定分手。我相信你爱我,也知道你真的犹豫过,考虑过分手。这种事,心里一旦有了芥蒂,就永远会躁动,怎么说服自己都无济于事。

就算我们在一起,你心里有疙瘩,没法真正投入,以后迟早还会有矛盾。还有你爸妈,没有长辈祝福的婚姻会很辛苦。我理解,是我要分手,不怪你,真的。”

“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局。”

王雪最后抱了他一下,转身离开。

07

看似潇洒转身,但其实,王雪心里的包袱并没有放下。

因为取消婚礼,爸妈很快知道王雪和范霖分手,也就知道了她有可能感染艾滋。

一阵揪心忐忑、唏嘘感伤,王雪更自责难过了。

但还好,半年后王雪做了检测,HIV抗体阴性,健康。

爸妈开始给她张罗相亲。

但王雪狠狠栽过跟头,心里有伤口,不敢再触碰感情。

相亲对象不乏优秀的男士,她却推三阻四,不愿接触。

有时被逼着见面,她故作轻松地说自己碰过艾滋病人的血液。

看着对方脸上滑过的讶异,她强撑起一丝苦笑,胸口堵得发慌。

一年后,王雪又做了检测。HIV抗体阴性,健康。

这天,又被逼着相亲,到餐厅看到对方时她就笑了。居然是传染科的同事,杜毅。

王雪的事,杜毅一清二楚。

王雪没必要刻意提,顿感轻松。

热闹嘈杂的餐馆,他们对着翻滚的火锅,辣得满额头汗,一边灌水,一边畅谈。

不知不觉间,隔壁桌的客人来了又走,窗外灯火渐明,他们却有说不完的话,忘记了时间。

分别时,杜毅说:“在医院看你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健谈,你哪天休假,我知道一家日料不错。”

王雪抠着手指,踟蹰道:“你真的不介意吗?”

杜毅定定看她一眼,明白了,故作叹息:“王医生,问我这种问题,你的医生职业资格证要吊销啊。”

王雪笑起来:“我下周三休假,你呢?”

杜毅一耸肩:“那我只好换班咯。”

翌日清晨,阳光斜跃入窗,明亮地落在枕头上。

王雪点开手机,杜毅的早安短信就跳了出来。

她的心口被铺开一片温暖,曾经积压的那捧雪开始慢慢消融。

她笑着起身,回复他:早啊,杜医生。

早安,新的一天终于来临了。

经历过,拥有过,失去过,或许老天就是在设置人生的关卡。

没能留下的人只是匆匆过客,他们都在为她的Mr.Right让路。

王雪一想到杜毅,心底便荡起温暖与雀跃。或许现在的这一个,才是最适合的,也是最好的。

那么,是时候放下包袱,迎接新的恋情了。

后来,王雪嫁给了杜毅。未来长长的路,他们慢慢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