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他！”“我拖死他！”“我绝对不让他好过！”采访付晓芸的时候，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几句话，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几乎可以毁灭一切的怨恨。在她的家里，我看见了她刚结婚时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湖边的石块上，正在向上看着什么，眼睛里闪烁着纯洁的光芒，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不禁叹息，究竟是什么时候，照片里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该怎样劝她，设身处地想一想她曾经历的一切，所有劝解的话我都说不出口。我曾经对吴征有些看法，觉得就是他的不负责任才造成今天的这种局面，可是当我真的见到他，听他向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又对他产生了理解和同情，或许，这一切就像晓芸和吴征在采访中都曾说过的那样：“这就是命运。”

付晓芸：俗话说“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真的不假，可是谁能有那样的慧眼，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要嫁的男人是不是个好男人？都是命运啊，都是命！

现在大概看不出来了，不过不是自吹，当年我真的是很漂亮，不知道多少人追我，我心气儿高，谁也看不上，可是当我第一次看到吴征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看上了，我觉得他就是我想找的类型：斯文、沉稳、有学问，还是个大学老师呢！可以说他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不自信的感觉，我有点儿担心他看不上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别人介绍的，在团结湖公园，他的话很少，脸上总有一种若有所思、飘忽不定的神情，总之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那么新奇、神秘、与众不同，我觉得那些追我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比得上他的。

我们就算是确定恋爱关系了吧，我经常去他那儿，给他打扫卫生、洗衣服、做个饭什么的，他和我也没有太多的话，但是他明确地告诉我：他想和我结婚。我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的感觉，总觉得我们不像是情侣，人家情侣在一起总是说说笑笑的特别亲昵，我们没有，甚至连手都没拉过，我和他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什么，我永远碰不到他的心，这种感觉挺难受的。但是我很喜欢他，不想放弃，我自己安慰自己他可能就是这种性格吧，这样也好，这样的男人不会花心，靠得住。

两个月以后我们就结婚了，婚后不久我感觉自己肚子老疼，去医院一检查，发现是宫外孕，必须马上做手术，做完手术之后，下身就总是流血，断断续续的流了快一个月，结果又去住院，医生诊断是非常严重的盆腔炎，病好了以后，医生告诉我以后想怀孕可能就困难了。我伤心之极，一直哭一直哭，吴征就安慰我：“没关系，没孩子也有没孩子的好处。”当时我觉得他真好，我想以后我们没有孩子，就是我们俩相依为命了，心里特别酸楚，对他产生一种特别亲近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我挺知足的，一心一意只想照顾好他，让他在事业上取得成就，和他相伴到老。他向我提离婚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那天他从上海开会回来，我还特地做了他爱吃的“可乐鸡翅”为他接风，我坐在餐桌旁等他，他一进门，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劲儿，非常憔悴，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进门就和我打招呼，而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两口，他对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都懵了。

后来他告诉我，说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两个人感情非常好，后来女朋友的妈妈得了肾衰竭，要换肾，他们没有这么多钱，这个女孩子就嫁给了一个追求她的大款，他为此特别伤心。他还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和我结婚只是为了给社会和家人一个交待，他其实一直忘不了那个女孩，现在他又遇见那个女孩了，得知她婚后过得很不幸福，不久就离婚了。他说他想和那个女孩结婚，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只是命运让他们绕了一个弯。

现在我对他恨之入骨！这个男人真的是毁掉了我一辈子！当初我那么漂亮，那么多人追我，要不是他，我现在可以过得很幸福。最可恨的是他欺骗了我的感情、伤透了我的心，我满怀期待地走进这个婚姻，全心全意为这个家付出，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是欺骗，是这么多年的同床异梦！，他从来没有对我有过哪怕是一点点真心！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我已经不可能生孩子了，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的！绝不！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是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吴征：我知道我对晓芸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真的是造化弄人啊！如果我能知道这一辈子还有可能和小凡走到一起，我是不可能和晓芸结婚的。是我害了她，可我是无心的，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补偿她，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我们的存款，都给她，如果她以后不再结婚，我甚至可以赡养她一辈子。这些小凡也都同意。

我和小凡是大学同学，我们应该都属于在校园里很出众的人物吧，经常一起参加各种活动，好像没有谁追谁，很自然地就成了情侣。我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但是为她我做过所有疯狂的事情：我曾经在学校的操场上，用汽油写出她的名字，然后点燃，让全校都为之轰动！当然我也得到了学校的一个记大过的处分，但是我一点儿都不后悔！爱情！爱情是什么？就是这个世界哪怕是一片沙漠，但是只要这个人在，这个世界就有了一切！我们甜蜜地相爱着，计划着毕业以后一起留在北京，一起努力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打拼。

可是，就在我们就要毕业的时候，厄运降临了，小凡的母亲得了急性肾衰竭，除了做换肾手术之外别无他法，可是换肾的费用对我们而言是个天文数字，更何况换肾之后的抗排斥的费用和调养的费用也是惊人的。小凡的态度很明确：我一定要救我妈，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救我妈！我妈辛苦了一辈子，现在我好不容易快大学毕业了，可以让她享福了，她如果走了，我会遗憾一辈子！小凡很漂亮，算是内外兼修的女孩子吧，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有一个是商人，小凡暑假时在一家西餐厅打工时认识了他，商人知道小凡母亲的病情以后，提出愿意帮她和母亲度过这个难关，但是条件也是明摆着的：小凡必须得和他好。那些日子小凡很痛苦，反反复复地和我商量，眼泪汪汪地问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作为男人，看着自己深爱的女孩置身于痛苦之中却无能为力，我恨自己。最后是我亲自帮她做了决定，我说：“你和他走吧。”你知道心如刀割是什么滋味吗？我告诉你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体会不出，我就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割。小凡大学毕业以后就和那个商人结了婚，然后去了加拿大。我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失去了小凡，我的青春和激情也随着她的离去而埋葬，我觉得这一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以为我不会再结婚了。可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越来越感到压力，身边的同事、朋友总是很热心地给你介绍女朋友，每次我都以工作忙为理由拒绝，总是这样，人家会在背后议论我是不是有问题，而我每次回老家，亲戚看见我都要问：“什么时候将女朋友带回来给我看看啊？”特别是我母亲，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可以说是操碎了心，最后干脆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以后你还是一个人回来，那你干脆就别回来了！”这种压力如影随形，直接影响了我的工作和生活，我想要不就找一个吧，给别人一个交待，省得老拿这个问题来烦我。

没有得到小凡，对我来说娶哪个女人都是一样。就在这时候别人给我介绍了晓芸，在我还没见她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就是她吧。坦白说晓芸是个不错的女人，我对她挺满意的，但是我所有的爱情已经随着小凡而去，我不可能再有气力去爱她，除了没有爱情，我们的婚姻生活是很和谐的。如果没有再遇到小凡，我想我们会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再次遇到小凡时，是我和晓芸结婚的第四年了，我去上海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到了下榻的宾馆，我在填写“与会人员名单”的时候，看见在我上面的一个名字就是“江凡”，我的心跳一下子停止了，这个江凡是不是那个江凡？她不是去加拿大了吗？可是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她！我顾不得自己的行李，立即往楼上冲，就有那么巧，当时小凡正从楼上下来，隔了这么多年，我们就这样见面了——四目交错的一瞬间，我发现自己还爱着她，一直就爱着她，而且，我从小凡的眼睛里也看见了同样的讯息。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宾馆的房间里说啊说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从小凡的讲述中，我知道她的母亲换肾手术很成功，可是手术后不久却因为肺炎离开了人世，她和那个商人结婚以后生活并不幸福，一年以后就离婚了，她放弃了加拿大的一切只身回国，考上了研究生，现在和我一样，在南京的一所大学里教书……我不知道我们说了多久，但我知道，曾经错过了这么久，这一次，我不能再错过。

我没有想到晓芸的反应会这样激烈甚至极端。尽管我已经反复向她表示了歉意，并愿意尽我的所能在物质上补偿她，可是她始终不愿意原谅我。她找到我的领导，说我道德败坏，欺骗了她；她把我的母亲叫到北京来，老人家在我面前老泪纵横，说：“你要是敢离婚，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她还到我的办公室闹，拿着一把水果刀，在我们办公室割腕自杀，影响特别坏，最后我们校领导都出面了，给我一个月假，让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来上班。我曾经给晓芸跪下过，求她放过我和小凡，放我们的爱情一条生路，可是她像疯了一样，我觉得她现在是钻到一个牛角尖去了，觉得我毁掉了她的一生，她的一生已经完了，所以她也不让我这个罪魁祸首好过，她说了：“如果法院判决离婚，我就杀掉你，然后自杀！”

我现在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在外面租房子住，晓芸工作也不干了，专门跟踪我，无论我住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和房东大吵大闹，寻死觅活，吓得人家都不敢将房子租给我了。小凡知道我的处境，挺心疼也挺无奈的，她哭着对我说：“也许咱们今生注定无缘，认了吧。”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又让我想起当年她为了筹措母亲的医药费而打算嫁给那个商人时和我商量的样子，不过那时候我还年轻，但是现在我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我不会再那么傻，亲手放掉一份爱情，心碎的滋味，我已经尝过一次，这一生我不想第二次尝到那样的滋味。

离婚，无论对于谁，都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吧？香港歌星梁咏琪说：“爱情就像拔河，一方松手，另一方必然受到伤害。”这句话用在婚姻上同样合适。可是有的时候，感情的逝去真的令人感到无奈万分，如果一种婚姻生活已经让夫妻双方的任何一方感到是煎熬是痛苦，那他（她）有权利放弃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是吗？

一份业已死亡的婚姻，就像是一个死去的亲人，我们尽管不舍，可是也要忍痛将逝去的亲人埋葬，我们不能因为不舍，就抱着那具尸体死也不放。

算了吧，放了吧，留不住他（她）的人和心，至少可以留住曾经同床共枕相守人生的那点情分，少了一个爱人，多了一个亲人，也是一种安慰吧；如果少了一个爱人，多了一个仇人，那才是真正的悲剧呢。

【本文选自《天上的爱情，人间的婚姻》，作者卡玛， 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