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孝
一
1979年,解散了十二年的高阳县晋剧团又重新组建起来了,沉睡了多年的传统古装戏重新被搬上舞台。
不知从何月、何年、何代起,当地人把晋剧叫作“大戏”,这个称呼一直延续至今。也许正是这“大戏”二字的头衔,才使晋剧在当地多种剧种中名列前茅、独占鳌头。
刚刚组建起来的晋剧团设备简陋,演员青黄不接,开头几年基本上以完善设备、扩充演员队伍、排练节目为主。当时除了在县城剧场演出外,偶尔也下乡村演出。
1982年,晋剧团的生意进入鼎盛时期,农村这块文化阵地很快被晋剧占领。农村自古就是戏曲的生存地,村村唱大戏蔚然成风。
二
位于高阳县城东二十里地的刘家屯,是一个较贫穷落后的小村庄,全村人口不到一千人。这里土地贫瘠,百分之八十的土地是盐碱地。周围村的人们常说:刘家屯自古就是狼进哭出的村子(意思是狼进了村找不到吃的,哭着走了)。确实和周围几个村相比,刘家屯是数一数二的贫困村。
刘家屯刚上任不久的大队书记刘刚,是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中等身材、同字脸、浓眉大眼、嘴方唇厚,还真有点儿官相。他性格豪爽,办事坚决果断。
刘刚上任以来,一直脚踏实地为群众办好事、办实事,千方百计带领大家共同脱贫致富。
三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大队门前的墙根下聚集着不少来晒太阳、拉家常的人。这些人不光是原来的那些老弱病残者,这里最近又添了不少闲下来的中青年人。
改革开放、包产到户以后,中青年人终于也有了闲下来的时候。往年大集体别说中青年人,就是古稀之年的老年人也没有闲下来的时候。那时候这个季节地还没有锄完,社员们正忙得不亦乐乎。别说秋天了,冬闲还变冬忙了,那真是二人台小戏里的方四姐——十二个月忙。
村子里的墙根下,自古就是一个闲人聚集的地方。大家在这里畅所欲言,谈天说地。最近人们在这里议论的不光是谁家的庄稼长得好,谁家的黑白花牛下了个乳牛犊,谁家的母猪生下几头小猪娃儿等,而是议论起村村唱大戏的事来了,这也是当前的头号新闻。
靠墙根蹲着的李生才,大高个子,立眉霸眼,眉头间经常皱着个苦疙瘩,说话常带着哭腔调。在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下,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沐浴。突然间,李生才张大嘴鼻子一抽“哈哧,哈哧”打了两个喷嚏。随后他伸了个懒腰,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周围的村基本上都唱过大戏了,就剩咱们村到现在还没有动静。那些唱戏村的村书记真够个有本事,咱们村我看谁当上书记也甭想唱台大戏,他就没有那胆量和勇气,都他妈的是些窝囊废。”
他的话音刚落,血气方刚的刘忠猛地从地上站起,愤愤不平地说:“你光说其他村都唱大戏哩,人家哪个村不比咱们村强,咱们村穷得连个铜沙板也没有,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没钱拿啥唱哩?”刘忠越说火气越大,“不信明天让你当上书记,我看你照样唱不起,你比他还窝囊哩!”
李生才被刘忠这突如其来的反驳,一下给镇住了,他不知该怎样去应对,立刻变得哑口无言。他心里很懊悔,觉得自己不该对着人家刘刚的堂兄弟说这话,到时候刘忠把话传到刘刚的耳朵里,人家能不给你小鞋穿吗?
李生才脸涨得通红,手里不停地搓揉着小土圪拉,一脸的无奈,显得特别尴尬。他取下腰间插着的布烟袋,拿出那根玻璃嘴、铜烟锅头烟锅装了满满的一锅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也许只有这锅烟才能解除他心中的不快,也许只有这锅烟才能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墙头上的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吵闹着,相互打闹着。估计它们是在凑红火,或者是成心来捣乱吧。老气管炎刘海咔咔咔地咳嗽着,口里呸呸呸地吐着痰。人们相互交换着迷惘的目光,谁也不吭一声。
站在人伙里的张喜才老汉,眯着那双细长眼瞅瞅李生才,看看刘忠,嘴抽动着想开口说话,可他不知该帮着谁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平时爱说爱笑、能言善辩的的他,这时也变得呆若木鸡。
张喜才已经七十多岁了,生得麻利、骨瘦。细长眼、薄眼皮、薄嘴唇,一嘴洁白的牙齿整洁齐全,没有一个下岗的。他说话幽默,衣服经常穿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根本不像个庄户人。张喜才见大家都不吭声,犹豫片刻,他还是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
“我那天去大洼村看戏,见人家村子里新盖的乐楼(庙里的配套建筑,也叫戏台)那才叫个好哩,又高大,又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乐楼。”张喜才急中生智,扭转了话题。他觉得说这话肯定谁也得罪不了。
“那叫舞台,不叫乐楼,你还是那老一套叫法。你还没见张庄的舞台,它比大洼村的舞台漂亮多了。”刘忠也许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儿出言不逊,伤害了李生才的尊严,所以他很快搭茬,想挽救一下这尴尬局面。
“哦!我以为还叫乐楼哩。那新舞台跟原来的戏台一点儿也不一样,它的前面没有楼明柱,没有房檐头,更没有那层层叠叠的斗拱,顶子平平的,连一根木头也看不见,”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么大的跨度,不用柱子顶住上面,难道不怕塌下来吗?”张喜才绘声绘色地说。
人不服老不行,张喜才毕竟老了,再一个他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懂得在地里干活,哪里也不去,对新鲜事物一点儿也不了解。
“现在好多建筑都是使用的钢筋水泥结构,像这样的屋顶,全都是打的钢筋水泥大梁,大梁上面盖着预制板,哪能塌下来。”刘忠曾经干过泥瓦工活儿,他对现在的建筑还是比较了解。
“哦!不用木头也能盖房!现在的人真够个有本事哩。”张喜才恍然大悟,“舞台前面的墙看上去像悬挂着一条绿色地毯,特别的好看。人们说那叫水刷石,前面墙上那两个池子里,用红油漆写的字那才叫个漂亮哩。左边是百花齐放,右边是百鸟争鸣。顶子上的两个剧场是繁体字。”他越说越带劲儿。
刘忠听张喜才提起字的事,一声也不吭了。刘忠斗大的字不识三个,他根本没法子掺和这样的问题。按说他也上过两年小学,可两年到学校的时间总共也不到一年,他经常逃学。
早晨,刘忠背着书包走出家门,中午放学时,他到校门口插在孩子们的队伍里回来了。下午又背着书包走了,黄昏放学的时候,他又在学校门口等着和同学们相跟上回家。家里人以为他上学去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到学校,他和那些不爱上学的小朋友们在野地里玩去了。
他的父母都是一字不识,一对睁眼瞎。他们没有尝到过有文化的甜头,所以也不去重视孩子的学习,更不关心孩子们将来的前途。在农村这种现象很普遍,尤其在那个年代,根本不像现在对文化这么重视。
通过两个人的对话,刚才的紧张气氛终于得到缓解,人们渐渐地又开始议论起张家长李家短的事了,眼下谁也不再提那些唱大戏的事了。
自从村子里时兴唱大戏以来,经济条件好的村都盖起了新式舞台。盖舞台好像形成了一种相互比富现象,村村的舞台盖得都比较豪华,各村有各村的特色,各村有各村的风貌。村里人没见过个大世面,觉得这样的建筑太雄伟了!有些人特地带着老婆孩子去观看新舞台。
(未完待续)
【小草文学】唱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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