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茶林场——位于安徽的一块上海“飞地”。1965年起，这里作为上海市农垦局的国营农场，吸纳了大批知青落脚。几十年来，这座农场为上海供应着源源不断的新鲜茶叶、竹笋等副食品。

日前，上海市委书记李强前往位于安徽省皖南地区的黄山茶林场调研，并看望慰问一线干部职工。

大美黄山与同样以“美”著称的国际大都市上海，可谓缘分源远流长。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中，这两座“有山带海”的姊妹城情意“比山高比海深”。

这种“美”是带感情的

黄山之险，莫过于天都峰。黄山之高，莫高于莲花峰。踏着坡度50到80度的山路抬级而上，行经险要，宛如前人的脚踩到自己头上。惊叹之后，登临顶峰，却把群山巍峨尽入眼底……

这种“无尽风光在险峰”的境界，从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到今天的普通游客，都大呼过瘾，正如上海驴友所言，黄山兼有“泰山之雄，华山之峻，峨眉之凉，实为天下罕见”。

上海记者1951年拍摄的黄山迎客松

要指出的是，黄山市古为徽州，人杰地灵，大名鼎鼎的徽商从19世纪末起就在上海干得风生水起，尤其到上世纪30年代，茶叶与丝绸行当便已“徽音缭绕”，连带的，黄山避暑的盛名已悄然传遍上海滩，特别是1933年杭徽公路开通，大大便利上海游客前往。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与交通便利化，黄山之旅不仅越来越普遍，而且越来越具有烟火气。

上海档案馆馆员李红告诉记者：“在上海市民生活方式中，黄山始终是特殊的‘符号象征’。”例如，上海第一批假日专列有“黄山线”，上海第一家民营旅行社首个业务线是黄山，上海首批街道工人疗养地是黄山，上海最负盛名的疗养院“职工之家”也在黄山……

上海市总工会黄山休养院

别有风味的是，黄山带给上海人的“美”，往往是与“情”交相辉映。绘画大师刘海粟在93岁高龄完成“十上黄山”夙愿，精湛的笔法将奇伟的山峰化为一个个的艺术定格，并把那句著名的俗语“黄山归来不看岳”改成“黄山归来不看富士山，不看阿尔卑斯山”。

这等奇山，自然常有奇事，并跟上海有关。1979年7月11日，恢复高考后第一届考上复旦大学的四名大学生在黄山上巧遇游山的邓小平，正是在他的亲自关怀推动下，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几百万人的命运被改变。

邓小平1979年夏在黄山迎客松前

多少年后，那四名大学生中的唯一男生——陈静溪仍对距离伟人的那几十级台阶记忆犹新：“我们看邓小平挺清楚，可山路是看得见却要走半天，我们是背着行李拼命赶，但是行李太重了，最后我向女同胞宣布，让我‘英勇牺牲’吧，把你们的行李都给我，你们快往前赶！”

终于，幸福眷顾了这些“天之骄子”，邓小平高兴地同他们合影，还在他们的学生证上签名，“黄山为证，小平同志，我们感谢你！我们想念你！”

邓小平1979年夏在黄山与复旦女生合影

“把他乡当故乡”

今天，说起上海与黄山，更多的联系是旅游，但两城之间有份“乡情”，是一份“把他乡当故乡”的宝贵人文财富。

上世纪五十年代起，便有大批上海知识青年响应国家号召，到安徽插队落户，尤以今属黄山市的屯溪、休宁、祁门、歙县等地居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更有“一万名知青、十万亩大山”之说。在黄山脚下的农场，在被开垦的土地上，有他们洒下的汗水，留下的足迹，更有他们用宝贵青春播下的希望种子。

黄山茶林场女知青在采茶叶

早在1958年3月，本报记者就在歙县黄山乡遇到落户的22岁上海姑娘陈云萍，她仅用半年功夫，就学会从挖梯田、栽树苗到出石灰窑等的17种农活，那双原本白净的手上突起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茧。问起这股干劲源自何方？陈云萍的答案是“为新社会奉献一切”，她出身旧上海贫苦人家，九岁失去父母，只有一个哥哥相依为命，“如果不是共产党，生活真不知落到怎样的地步，现在祖国需要我们支援农业建设，我就用这双手向党和人民汇报我的心愿。”

记者曾查阅过不少上海知青关于黄山的笔记，虽透着辛苦，却也透着对这片亲切的土地的热爱。

一份写于1960年的日记里提到，包括黄山的皖南山区，处处是郁郁苍苍的森林和翠竹，到处有清澈见底的溪流，除了出产有名的祁红、屯绿、黄山毛峰等茶叶，还盛产木材、竹、桐油、药材、水果等4000多种土特产，地下有金、锑、煤和优质瓷土，算得上“竹木柴炭，茶桑油桐，是四季红，月月有入”。

当然，这里的特点是人少，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皖南山区九县市城镇人口密度才一平方公里86人左右，劳动力是最宝贵的财富，难怪上海知识青年过来，当地人民视为最大的支持。

1978年黄山茶林场考上大学的知青离开农场时合影

曾记否，1965年初冬，两千多名上海青年来到黄山茶林场参加农垦建设，茶林场的正式名称里就有“上海”前缀，他们上山才几个月，就挺过寒冬的考验，把学校里获得的生物、土壤基础知识，变成实际的生产实践，这些青年虽然分散在九个生产队里，但他们团结得像一个人，上山干完活，先下山的都要去接后下山的人，在食堂工作的上海青年从“焦饭”“夹生饭”烧起，很快成为“驾驭几百个胃的大师傅”，用农场干部的话说：“青年独立生活的能力强了。”

反映上海知青扑灭茶场山火的油画

而来自复兴中学的尤蕴青茶林场一干就是17年，甚至当过三八连连长，“全连最多时有三百多名女孩，虽然环境艰苦，但女孩们哭一哭便挺了过来，我们战胜了成群马蜂，自己建起林场第一栋三层楼，甚至学安徽老乡的方法，弄出抚育孩子的特殊用具——火桶！”

上海知青们留下的汗水和青春，给徽州山水晕染上海派风情，被誉为“安徽小上海”。改革开放后，上海知青渐渐离去，但这个“小上海”却依旧生机盎然。

坐落在在黄山茶林场的城堡酒店，与周边徽派建筑风格迥异

支援从来是相互的

论经济体量，上海和黄山当然不在一个层级，但不等于是“大的只会给，小的只会要”。在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旗帜下，沪黄兄弟般的互助互利，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美好的记忆。

上世纪五十年代，上海工业基地高歌猛进，条件什么都好，就缺能源，火力发电主要靠遥远的安徽淮南供煤，水力发电又暂时无法期待兴建像长江三峡大坝的宏伟工程。恰在此时，距上海不过三百公里的新安江传来好消息，就在黄山脚下，专家发现新安江出现落差达一百米的天然缺口，缺口一边是安徽歙县和屯溪，一边是浙江淳安，这片槽状陷落地形的底部岩石坚硬，河床狭窄，附近又有盆地蓄水，这就是日后水电站的所在。新安江水电站于1960年发电，多年平均年发电量18.6亿千瓦时，曾长期为上海输送充沛的发展能量。

新安江水电站

不仅是黄山之畔的激流助推着上海工业之际，黄山一带的特色农产品也让上海人的餐桌“有滋有味”。新中国成立后三十多年里，包括黄山在内的安徽一直是上海农产品供应基地，上海农产品市场三分天下，皖货总能占据其一，在上海人的生活中具有特殊地位，像产自黄山的黑鸡、三黄鸡、皖南黄牛、毛峰茶叶无不让人口齿生香。

也正是在长期的交往中，上海人的消费习惯悄然改变着黄山农产品的生产与包装形象。专家告诉记者，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黄山农产品加工业顺应上海市场需求，从不打品牌的水产和山货逐步亮出牌子，出现严格的生产标准，有了满足进上海超市的条形码，引入上海投资，把辣椒变为化妆品，把几公斤蔬菜瓜果提炼为几颗“果蔬丹”——让深加工变成大效益。用专家的话说，与上海的联系与碰撞中，黄山人领悟到“观念能出生产力”。

至于大家耳熟能详的工业，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上海根据中央的战略部署，在皖南建设小三线后方工业基地，从1965年选点筹建到1988年调整结束，形成门类齐全、元器件与整机配套的生产体系，特别是这些企业带来全新的工艺、管理理念和生活方式，大批入职的本地青年在耳濡目染中实现了自身能力的提高。

新光厂厂房大门的上方留存着小三线时期的号召标语

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徐有威告诉记者，当年设在黄山山区的工厂职工家属看电视，接收信号差成了老大难，上海和黄山本地青年凭借过硬的知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依托黄山顶上的接收台，一帮人带着手电筒、干电池、9英寸电视机，傍晚上山找地方接收信号，终于找到合适地点安装差转机，实现向厂区发送信号，保证大家克服闪烁不停的“多瑙河之波”，欣赏清晰的画面。

事实上，小三线虽成往事，但上海帮助黄山打下的“产业之基”却声远绵长，产生连前辈都想象不到的效果。2003年8月12日，来自黄山的民营企业深华物业全资收购上海减速机械厂，深华物业当时是安徽民营企业50强之一，收购改制仅三个月，就让这家一度缺乏后劲，负债过重的百年老厂重返行业龙头，成为中国唯一的生产大型非标、船用减速机的企业。更难能可贵的是，经过沪黄两地齐心努力，重装上阵的上海减速机械厂连续完成“神舟五号”“神舟六号”飞船的远望船载、车载、地面站跟踪测控设施，为祖国航天事业做出特殊贡献。

让“美”和“情”绵延永久

如今，沪苏浙皖共谱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新篇，上海与黄山如何把传承多年的宝贵情意发扬光大，需要思考的方面还有很多。

就像学者所描述的，百余年来，凭借特定历史条件和长江中下游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客观上形成以上海为中心，以长江三角洲为依托，同全国保持密切经济联系的中国东部经济区，“上海是全国人民的上海”，“黄山也不仅是安徽的黄山”。古往今来，三省一市都有极其密切的联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顺应经济发展规律和时代潮流，从大局出发，以诚相见，大力促进从经济到人文的全面融合。

黄山市致力于让向世人展示一个时尚灵动、青春靓丽、惊艳惊羡的现代黄山；融入长三角，连接优秀资源，重塑城市能级，展现黄山作为长三角南翼门户的担当；走向全球化，加速崛起赶超，打造一个生态型、国际化的旅游目的地城市，把黄山打造成近悦远来、享誉世界的中国名片。

在实现这一目标上，相信上海会成为黄山非常亲密的伙伴，远的不说，如前文提到的黄山上海茶林场，现由上海一家重要企业集团管理，2003年起加快硬件设施和居民环境改善，出现海派味十足的别墅、仿真石库门、弄堂，如今已有不少当年知青在此养老定居于此，以茶林场为主体的东黄山旅游度假区已成为国家级景区，这无不印证了两城“不竭的乡情”。

改造后的农林场街景

就像定居在黄山的上海老知青吴一珍感叹，“这里空气好、景色好，生活老乐惠”，把自己种的番茄、黄瓜放在微信朋友圈，朋友们都在点赞，不仅印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硬道理，更凸显出这份“情”比山高比海深。

长三角工作室

作者 | 吴 健

编辑 | 黄佳琪 龚紫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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