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选自孟子书院执行院长殷延禄的新著《孟子的药方》,《孟子的药方》是2018年殷延禄院长在孟子书院“孟子大讲堂”讲课的整理稿。作者认为以性善论为基础的孟子思想,就像一服良药,救治了当时和后世无数迷茫的心灵。该书为人们认识孟子、学习孟子思想,特别是领导干部进行政德教育,提供一种通俗教材,也是殷延禄院长作为孟子书院执行院长对亚圣孟子献上的一份敬意。
舍市傍
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为贾人衒卖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
“乃去,舍市傍。”孟母把家搬到集市的旁边。孟子是个好学的孩子,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看到商人在那里叫卖东西,他又开始学习商人“衒卖之事”。孟母看到以后说,“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这个地方不好,不适合我孩子的成长。
“舍市傍”为什么不好?对孟子的成长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我们再来看一个字:。
是祭祀的神龛。神龛里有两个祭祀用的案几,是放在案几上的祭肉。这个字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宜”,象两块祭肉在祭案上,本义或是祭祀的名称,引申为适宜、相称、应当、合情、合理、合法等意思。
宜,为什么有这样的引申义呢?这和古人祭祀之后的一项活动有关系。古人称祭祀的肉为胙肉,按照礼的规定,祭祀之后要把胙肉分给参加祭祀的人。如何分呢?按照参加祭祀之人的身份分。分胙肉是一件严肃的大事,它有很深的含义:人祭祀天地、祖先,是想要得到天地、祖先的保佑、赐福,分胙肉就是能够得到天地、祖先保佑、赐福的象征。所以,分胙肉也被古人称为“散福”。既然分胙肉如此重要,那就要有专门的人按照参加祭祀之人的身份,将胙肉分得适宜、相称。这就是“宜”有适宜、相称等引申义的原因。
《啸亭续录·贵臣之训》就有这样的记载:
定例:坤宁宫祭神胙肉,皆赐侍卫分食,以代朝餐,盖古散福之义。
分胙肉除了有散福之意,它还涉及君臣之礼。孔子当年在鲁国过得不太顺心,最后离开鲁国,到了卫国。他离开鲁国到卫国的一个主要借口就与分胙肉这件事有关。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
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
膰俎,本义是盛膰肉的祭器,借指胙肉。
《东周列国志》第七十九回把这件事编写得更生动有趣:
话说齐侯自会夹谷归后,晏婴病卒,景公哀泣数日,正忧朝中乏人,复闻孔子相鲁,鲁国大治,惊曰:“鲁相孔子必霸,霸必争地,齐为近邻,恐祸之先及,奈何?”大夫黎弥进曰:“君患孔子之用,何不沮之?”景公曰:“鲁方任以国政,岂吾所能沮乎?”黎弥曰:“臣闻治安之后,骄逸必生。请盛饰女乐,以遗鲁君,鲁君幸而受之,必然怠于政事,而疏孔子。孔子见疏,必弃鲁而适他国,君可安枕而卧矣。”景公大悦,即命黎弥于女闾之中,择其貌美年二十以内者,共八十人,分为十队,各衣锦绣,教之歌舞。其舞曲名《康乐》,声容皆出新制,备态极妍,前所未有。教习已成,又用良马一百二十匹,金勒雕鞍,毛色各别,望之如锦,使人致献鲁侯。
定公与季斯新得女乐,各自受用,日则歌舞,夜则枕席,一连三日,不去视朝听政。
孔子闻知此事,凄然长叹。时弟子仲子路在侧,进曰:“鲁君怠于政事,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郊祭已近,倘大礼不废,国犹可为也。”
及祭之期,定公行礼方毕,即便回宫,仍不视朝,并胙肉亦无心分给。主胙者叩宫门请命,定公诿之季孙,季孙又诿之家臣。孔子从祭而归,至晚,不见胙肉颁到,乃告子路曰:“吾道不行,命也夫!”乃援琴而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谒,可以死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歌毕,遂束装去鲁。子路、冉有亦弃官从孔子而行。自此鲁国复衰。
孔子是讲礼的人,坚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做官原则。郊祭之后,定公还是沉湎于女色,没有按礼的规定分胙肉给孔子,这就叫君不使臣以礼。君不使臣以礼,那臣就不能事君以忠,孔子这个时候就决意离开鲁国到卫国去了。
《释名·释言语》:“义,宜也。裁制事物使合宜也。”义的主要内容,或者说义的主要要求,就是做人做事要合情合理合法。“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儒家做官不是仅仅为了俸禄,而是要弘扬道。如果君王不能按“道”去做事情,那就辞官不做,这是儒家不可动摇的为官原则。孔子说,吃粗粮喝白开水,弯着胳膊当枕头,那也乐在其中。如果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换取富贵,那这个富贵在我眼里就像浮云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知道了儒家对于道义的坚守,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孟母为什么要搬家?因为孟子学习那些商人“衒卖之事”。
什么叫“衒卖”呢?一般的词典将其解释为“沿街叫卖”,其实是不太准确的。我们先来看看“衒”字:。
“衒”是会意字,从(行,道路的象形),从(弦的省文。弦是张于乐器上用以发声的丝线),会意沿街叫卖的吆喝声如同音乐的曲调、文辞那样优美。
衒卖暗含炫耀、夸示商品以迷惑消费者的意思。就像我们现在某些商家做广告一样,产品没有那么好,非要说得那么好,不值那么多钱,非要说值那么多钱——利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利益。
在孩子学习“衒卖”的时候,如果家长不注意引导,孩子慢慢就会变得唯利是图,为了利益不惜伤害他人,这就不符合儒家讲的义德。
长大以后的孟子曾经说过一段非常有趣且深刻的话。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孟子·公孙丑上》)
孟子说:“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造箭的人难道比那个造铠甲的人更加不仁吗?“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造箭的人唯恐箭造得不锋利,不能伤人;造铠甲的人则唯恐铠甲造得不够坚固,怕伤着人。人都是具有善良本性的,为什么这两种人取舍不一样呢?因为他们从事的职业不一样。孟子接着又说,“巫匠亦然”。巫就是医生,匠就是造棺材的人。医生和造棺材的人也一样,医生为了获利,会想着如何把病人治好;造棺材的人为了获利,则会想着今天再多死几个人吧!医生和造棺材的人,为什么有不同的想法呢?因为从事的职业不一样,获取利益的方式不一样。由此会影响到人的仁爱之心、道义之心。“故术不可不慎也。”所以孟子说,选择职业不能不慎重。当然,孟子不是反对从事造箭和造棺材的职业,他是提醒我们,在谋利的时候不要伤及他人。
在孟子的人生态度里,大家是不是隐约看到孟母教育的影响呢?
大家知道,孟子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孟母一个人靠着织布来养活自己和儿子,可以想象,他们的生活应该很贫苦。但即使这样,孟母还是要搬家,可以看出她对孩子教育的重视程度。
重视义德,培养孩子做事讲求合情合理合法的习惯,这是孟母再次搬家带给我们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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