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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0期

不屈的歌者食指

作者:李木生 摄影:孙伟

 【星期天访谈】不屈的歌者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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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访谈】不屈的歌者食指

中国作家出版社新近出版的《诗探索金库.食指卷》一经问世, 便在中国文坛引起了深刻的反响,埋没了二十年的诗人食指(本名郭路生),也重新走入人们的视野,被称作“新诗潮诗歌第一人”和“填补了历史空白的诗人”。

食指是我们山东省济宁市鱼台县王庙乡程庄寨人。曾经诞生过孔子、孟子两大文化大师的济宁市,一定也会因为诞生了诗人食指而增添新的光荣。

这样一位填补了历史空白、并为孔孟之乡增添了光荣的诗人,却于1972年疯了,一位通体人性的诗人疯在了毫无人性的年代。二十多年来,他不仅要咬牙抵住病魔的折磨,守护住思想的翅膀,还要于被忽略、遭遗弃的境遇中,独自掘垦生命的激情。知道了他,便亲人一样地想念着他。我必须去看他,去看望依然独自生活在精神病院中的我们的食指。哪怕不能长谈,我也要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句话:乡亲们想你啊!

一、食指想念着家乡

瞎子阿炳的尸骨早已融入泥土了吧?只有《二泉印月》,还在他的那把浸透着苦难的二胡上吟唱。1998年7月20日黄昏,当我离开座落在昌平的北京第三福利院(精神病院)诗人食指的病房的时候,如泣如诉的二胡声早已洇透了我的心,溽暑消解,连又亮又长的蝉鸣也似乎成了夏之晓畅的呼吸。

如果说西洋的钢琴善于传达天籁的话,那么中国二胡倾诉的,则是人类的心灵了。食指,不就是一把中国的二胡吗?既使在举国心性迷失、世界为之惊谔的时候,这把二胡也在繁嚣的烟焰中,汩汩地吟唱着,吁挽出层层岩石下深埋的生命的清流。

总得走了,带着食指捎给老家乡亲的问候。握罢手,我向汽车走去,他站在精神病院的大门前目送着;车动了,大门前的他仍然不动地注视着,缓缓地挥着手;车慢慢地开出老远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前,缓缓地挥着手。农人式的光头上覆盖着浓密的寸发,一身白地蓝条的病员服,右裤管半卷在膝盖下,光脚上趿着旧的拖鞋,──他嵌在夕辉里,酷似一尊青铜的铸像。车子就要拐弯了,已经变得模糊的食指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夕阳里。明明知道他已听不见,我还是轻轻地、一遍遍地向他说:回屋去吧,回屋去吧。三伏天的夕阳,也似火一般地烤人呢。

当晚10时50分,载我归乡的火车启动了。食指思乡的目光,也便随着车轮的滚动,拉长着,拉长着。1948年冬,是老家四伯母的奶汁养活了嗷嗷待哺的食指;1970年秋,老家贫穷的土地又收留了这位北京的“知青”。是纯朴善良的乡亲和乡亲一样绝不虚伪的土地,给了他苦难人生以营养与力量。

长年呆在精神病院里,只有疾病与孤独理解他那永也不能释怀的思念。1995年,他写下了诗篇《对家乡的祝愿》:“愿家乡年年敲响丰收的锣鼓/ 愿年下总有人家聘姑娘娶媳妇/奉劝爷儿们少抽囗低劣的纸烟/就是喝多了也不要那么粗鲁……思恋着乡亲,怀念着故土/这就是身在异乡的我/跪拜在家乡父老面前/对乡亲们道一声深深的祝福。”我去看他,见他正在改着写于1997年12月18日的诗《梦故乡》。在他的梦中,还惦记着乡亲们穷苦的日子:“一把地瓜干就着蒜瓣/ 就是乡亲们半年的口粮/土家肥全靠拣拾牲口粪/连人屎都被狗舔得精光。”就是在梦里,他也在一遍遍地叩问:“故乡啊故乡/你是否改变了贫穷的模样?”

二、从《相信未来》到《热爱生命》

1968年,就在整个中国一片干涸、死寂无声的年代里,食指写下不朽的诗篇《相信未来》:“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我要用手掌那托起太阳的大海/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11年之后,1979年, 经济即将成为中心、大文人小文人就要争相“下海”的时候, 辗转于精神病院中的食指,又写下不朽的诗篇《热爱生命》:“也许经过人生激烈地搏斗后/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那请去墓地寻找我的碑文/上面仍会刻着:热爱生命”。更让人惊异的是,这两首传世名作的结尾句,都是“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那是个不许个人独自发声的时代。亿万颗高贵的头胪,丧失了思索的机能,荒芜得只剩下了一尊神偶。原本滋润丰饶的心田,也被斗争的烈火烧成荆棘丛生的砾原。人类的良知和与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由灿烂的情感,是完全的丧失,还是被深深的掩埋?哪能有不发人声的人类的社会呢?就是死寂万年的千里戈壁的地底,也必有不死的清流死死地搂抱着绿色的希冀的。

无声的中国期待着,迷惘几近于绝望的千百万知识青年期待着。

真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天才而又天性敏感的郭路生(后来的诗人食指),早早地感到了这种期待,勇敢地站了起来,痛苦而又激扬地放开了自己的歌喉── 一个与时代迥异的歌喉。怎么可以将真理涂抹成娼妓,怎么能够把纯真的情感放逐为罪犯?早在1965年,他就写下了作为诗人名作的《海洋三部曲》的第一部“波浪与海洋”,于即将展开的漫长而又酷烈的政治运动的前夜,让自己年轻奔放的生命,自由地向往着“大海的碧蓝和明朗”。终于,灾难降临了,整个中国冰封大地,人民、尤其是青年,一如冰凌下失去自由的鱼儿。但是,鱼儿“是怎样猛烈地弹跃啊/ 为了不失去自由的呼吸”(食指写于1967年的《鱼儿三部曲》)。1968年,正是在面临着似乎永也没有尽头的寒冬、“鱼儿”们迷茫绝望得“眼睛像是冷漠的月亮”的时候,诗人点着了自己的灵魂,《相信未来》便虹一样地亮在人们的心上了,温暖而美丽。今天,人们也许已经无法触摸郭路生孕育《相信未来》时的矛盾与痛苦。但是我至今仍然感到着,感到着他当时灵魂痛苦的颤栗。他是生在行军路上的革命后代(所以本名叫路生),对革命与领袖有着本能的忠诚,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些诗作里,他也用“阳光”、“北斗星”这些带着造神年代标志的意象,表达着自己的忠诚。可是,另一种情感、一种心性回复自由、头胪独立思想的情感,更加有力地撕扯着他,让他感应出沙漠下的清流和清流的脉搏与流向。

《相信未来》,这是人民与诗人的和鸣。这是预言,是呼唤,也是愤怒,是抗争。11年后的《热爱生命》,难道不是又一个预言、又一次地呼唤与抗争吗?当我们在物欲的海洋里又要迷失人性与思想的时候,《热爱生命》又象一道奇丽的彩虹,亮在人们的心上。当然,人们依然无法触摸诗人点燃自己灵魂时的痛苦与悲伤。《热爱生命》,是他被疾病击倒、在精神病院的孤独中,呕出的心啊!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是对这位中国苦难诗人最准确的诠释,也是诗人对于中国、对于人类最深刻的阐述。越是笑在最后的诗人,越是有点伟大的吧?过早的热闹,往往意味着易逝;而追求热闹,则顶多只能昙花一现了。对于食指,20年的遭冷落又算得了什么,有谁能够拥有他曾拥有过的光荣?“文革”十年里,只有他的诗在“地下”隆隆地行走。天南海北的青年,将他的诗传抄着,朗诵着,刻在生命的记忆里。时间太久远了,加之精神分裂症的折磨,好多诗他写过了也就忘记了。但是,刻在人民记忆中的诗篇是不会遗失的,他拥有着可以穿透时间烟云的诗章。尽管逝者如斯,诗人老矣,可他的诗章却常读常新,并且必将常青藤般地一代代缠抱在人类心灵的森林里,声息相通,生死相依。有个叫李恒久的他的同时代人这样说:“在那动乱的、谁也不知今后将是怎样的日子里,为了使这些珍贵的诗篇不致散失,也是由于我对郭路生诗歌的深挚的爱,我把他当时已创作的大部分诗作统统背诵了下来(大约30首),牢牢地藏在了谁也无法夺去的记忆中。”

三、通体人性的诗人疯了

这是一位极其罕见的通体人性的人。

告别之前,想请他去福利院门外的小餐馆吃饭。谦和的路生领着我,穿过曲折的路径,叩开一道道设防的门户,向医生请假,并在准假离去的时候道谢着,丝毫没有作为一个大诗人的特殊感觉。在他的心底,一个乞丐与一个国王都是平等的人,都应当得到人的尊重与关爱,他甚至感到越是底层的人越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与爱护。座落在昌平沙河镇的第三福利院,是一所收治无依无靠、无经济收入和复员退伍军人中的精神病人为主的精神病院,其中40%的“三无”病人极其贫困。本身生活费也相当艰窘的郭路生,却总是将自己有限的生活费匀出一部分加上了了无几的稿酬,资助无依无靠的病友们。家人或朋友给他带来的烟、水果和食品,他更是每次都和这些病友们分享。那个“三无”病人将捡拾的烟头一直吸到从嘴上拿不下来、而后又吞吃下去的镜头,已成了食指心上永也无法平复的伤痛。

自己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苦着,却不以为苦,只以人民的苦为苦,他人的苦为苦。28年过去了,他还在牵挂着鱼台县王庙乡程庄寨的乡亲们,那半人高的土院墙、土与碎砖垒的茅草房、混浊的水井、自己染的土布衣裳,还有奶奶缝的裤衩、姑姑给的旧布鞋、大爷的那把在头上一刮象“火烧火燎”一样的剃头刀……都让这个苦人念念不忘。

我常常想,人为什么留恋着生?一定是大自然的瑰丽壮美与这种让善良酿得无比醇香的人性,才使得人类一代代津津有味地生活下去的吧?

在他还是一个10岁的孩子时,就懂得了老师的辛苦,为老师写下了这样的诗句:“鸟儿飞上了树稍,三八节就要来到。在这愉快的节日里,问一声老师阿姨您好。”“文革”来时,食指心中的那棵人性的小苗,早已是大树婆娑了,即便暴风雨将这棵人性大树的枝叶摧残得七零八落,但是它的根依然往大地的深处延伸、主干也在不屈地向天挺立着!他不能容忍同学们殴打自己的教务主任,宁可遭围攻也要进行坚决地劝阻;而深切的同情,又使他为备受歧视的“出身不好”的同学站起来呼吁。自己的身心遭受着屈辱与摧残,自己革命一生的父母也在遭受着屈辱与摧残,却将深深地关切投向比自己遭受着更多屈辱与摧残的“出身不好”同学们,他痛苦地对弟弟新生说,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他们几乎没有活的愿望。

作为一位通体人性的诗人,他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当然是他在人性丧失的时代写下了淋漓着人性的诗章,在充塞着神祗与政治口号的无声无情的“革命”岁月里,撞响了个性嶙峋的生命的宏钟。他的诗行,是热血燃烧的诗行,是泪水打湿的诗行,是在痛苦里呼唤着、歌唱着亲情与爱情的诗行。

但是,这毕竟是中国冰封大地的年代,这位通体透着人性的诗人,一个填补了中国文学与诗歌空白的伟大歌者,疯了。在政治、爱情与个人生活的巨大的重负下和灵魂深处“革命”与人性的巨大矛盾中疯了,在与时代的格格不入中疯了。

他疯在1972。

他说“如果不疯,我就毁了。”也许,是疯拯救了他。不疯,要么做一只只会“莺歌燕舞”的鹦鹉,让人性的歌喉喑哑,要么就中断还十分年轻的生命。

或许,在亿万人都疯狂的时日里,“疯”了的诗人,才是真正正常的。哪一位先觉者,不是“疯子”呢?

但是,疯,也夺不去他心中那刻骨铭心的美丽的人性啊,这人性,又反过来成了治疗他疯疾的最好的良药。

象一泓山泉,象一缕春风,象一盆炭火;透亮,自然,本色,纯净;润泽人,抚慰人,温暖人,再再用与人为善的真诚拥抱荆棘丛生、云谲波诡的人世。疯了的诗人依然通体透着美丽的人性。

四、苦难与悲悯的月光

谁的夜晚没有被月亮照临过呢?它静静地、悄悄地走来,不觉间已把凡尘的世间洗礼了、苦涩的心灵熨平了。独自默默地看月,久久地看,直看得眼睛潮了,心儿怅怅的、灵灵的,湿润的灵魂里便有平素里可望不可及的感动漫延开来。这感动犹如撒播了一地的豆粒,争相发芽,弯低着头破土,拱得心腔酥酥的。

月是夜的心。宽厚的夜无言地吞咽着人间的苦难和罪孽,却让心洒下无边无际、亘古如斯的悲悯之光。

不管谁抢去旷世之业、希世之功,上帝只把月亮般吃尽苦难却洒下无涯悲悯的活,交给少数几个平凡而又真正伟大的人。象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忘了滴着的鲜血,只以悲悯的眼睛眷顾着世人。还有中国的鲁迅,“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鲁迅、许广平《两地书》)。从诗人食指身上,我也觉到了这种悲悯的月光。从被忽略到而今的渐趋“热闹”,谁会注意到他那淌着鲜血的诗句呢──“当惊涛骇浪从心头退去/ 心底只剩下空旷与凄凉/怕别人看见噙泪的双眼/我低头踱步,无事一样”(《在精神病院》);“诗人的桂冠和我毫无缘份/ 我是为了记下欢乐和痛苦的一瞬”(《诗人的桂冠》)。

诗人的出生,也许早已预示着他苦难的一生。1948年11月21日,当他呱呱出世的时候,分娩的母亲正行军在山东阳谷朝城的路上。天气寒冷,军情紧急,他那连着母体的脐带,是在母亲赶到数里外的冀鲁豫军区的一所流动医院才被剪断的,所以取名“路生”。还在“文革”之前的六五年,高中生的郭路生就已初尝了人生的苦涩,因为和普希金、裴多菲这些伟大的诗人产生共鸣,而被学校“令其退团”。随之而来的“文革”十年,他不仅遍尝了一代青年共同经历的痛苦与磨难,甚至比他们承担着更加深重的苦难,并且常常是以舍身的精神,为时代、为中国、也为真理、理想与诗歌肩负起更多的苦难,“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充满人性与独立意志的诗歌,怎能容于专制的时代呢?他被江青点了名,被打成北京“裴多菲俱乐部”的头目;参军了,“5. 16”嫌疑的材料照旧虎视眈眈地蹲在他的档案里;时代、现实与自己的理想、心性,一次次发生着剧烈地冲撞;还有所追求的圣洁爱情的一次次失落……即使这样,精神上遍体鳞伤的路生,还要让自己的身体承载起超量的体力劳动的重负。插队山西杏花村劳动的时候,累极了,他会将毛巾绑在膝盖上跪着锄棉苗;背砖坯装窑,他会因为贪活腿软失足,差点掉进十几米深的窑口里。

敏感的诗人,真切地听到了国家大厦将倾时的咯吱声。他和一切的先躯者一样,用肩膀扛着,即使听到了自己灵魂心腔之厦在重负之下的咯吱声,他也没有退缩,反而更加义无反顾地肩扛着。超常敏感的神经,怎能受得住如此的重压?这个天性善良而又独立不羁的天才诗人到底还是疯了,疯无疑地加深了他人生的苦难。但是,疯也无法根本上改变他,他依旧保持着以舍身的精神,为时代、为中国、也为真理、理想与诗歌肩负起更多苦难的本性。1973年秋,为写“红旗渠”,他只身赴河南林县,途中钱遭窃,疯病复发,流落街头20天后被送回北京。翌年,为写焦裕禄他再赴河南,在郑州火车站钱又被盗、人再次疯,乞食度日20多天,奄奄将毙。这年,路生被安排至北京光学技术研究所做杂工,作为中国天才诗人,常常是跪在地上,认真地打扫着卫生。

尤其让我感佩不已的,是生活在精神病院中的诗人食指,在市场经济已经往纵深发展的今天,依然以一个苦行者的姿态,突兀在现代文明的社会中,一如黄河中的中流砥柱,凛然不摇。他主动擦拭楼道,自愿为50余名病员刷洗餐具,还要帮助医务人员拖地打水。不管是在8个人一间的病室里(全是精神病人),还是现在为管理医院的职工之家而改善了的两个人一间的病室里,食指总是将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献给诗歌。京郊,精神病院,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食指醒着,将生命熬成一句句传世的诗行。熬夜苦吟是最耗身体的啊,可是他非得坚持选择最低档的生活费,抽低档的烟。即使是改善了的两人一间的病房,也是比穷苦的农户还要简陋。他说中国还有8000万农民没有脱贫,他说不知老家就着蒜吃红薯干的乡亲如今吃上白馍了没有。酷暑之际,没有风扇,窄窄的小床上是薄旧的被褥,老式的棉线蚊帐,蚊子固然难进,可是风也难进呀。没有妻子,没有子女,只有诗陪伴着孤独苦寂的诗人:“年年如此,日月如梭/远离名利也远离污浊/就这样在荒凉僻静的一角/我写我心中想唱的歌。”(食指《我这样写歌》)

他用生命写诗。他的生命就是一首最好的诗。

以往,如果他的诗曾如一盏明灯,照亮着青年一代的心并燃起了他们将灭的希望的话,那么今天,对于中国,他的生存方式和写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比诗还要重要的贡献。就在我们又在因为物质和名利的诱惑而迷失了心性的时候,他是将自己的身心整儿地点着,去照亮诗歌界、文学界、文化界。绝不当精神贵族,只在苦难中怀着无尽的悲悯,倾听灵魂的呼唤与呻吟,为千千万万普通的人代言,“甘愿深院躲藏,闭门著书,还我本色,做一个草民书生”,“人世的冷暖给了我一颗心,虽外表寒酸,但内心富有”(食指《人生舞台》)。而今,他的生存方式与写作方式,犹如一座山峰立着,时时警示着我们:热爱生命,干净地做人,独立思考,存善存真。

法布尔与食指

诗人食指喜爱《昆虫记》,这部人类伟大著作的作者是法国的法布尔。19世纪法国的法布尔与20世纪中国的食指,却有着许多的相似。

都长期经受着(几乎是一生)偏见与苦难的炼熬,却又都怀着巨大的爱与悲悯;并且在为人类创造巨大而不朽的精神食粮的时候,都秉赋着欢欣的“舍身饲虎”的献身精神。冷清了一生的法布尔,直到年近90的时候,才一下子红得发紫,获得了“伟大”、“杰出”的称誉和一个又一个的桂冠,他的漫长岁月中都是“门可罗雀”的“荒石园”,也突然挤满慰问祝贺的人群。诗人食指是更深地品尝着清苦、痛苦与孤独,直到50岁上,也开始出现“热闹”的转机,称誉与桂冠也正在接踵而至。让我惊异的是,面对这当之无愧的称誉与桂冠,他们都保持着一种超然与天真:法布尔诙谐地说,这些做法太神乎了;食指冷静地说,高得让人咋舌。

也许,他们最大的相似,还是其著作的不朽吧。近一个世纪过去了,法布尔的《昆虫记》早已走进全世界人民的心里,并且必将还要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连红色恐怖都无法阻止其在地下、在人们的心中隆隆流布的食指的诗,冲破国界并一代又一代的流传下去也是必定无疑的了。荷兰鹿特丹诗歌节和英国的大学,早在1992年就对食指发出了邀请,也算是一种证明吧。只要时间上不可能存在空白,只要人们还要记起说起中国的六七十年代,人类就不会忘记食指的诗歌。或者,不管时间过去得多么久远,只要读起食指的诗歌,人们就会想起那个时代、那个让后人触目惊心的时代。不管法布尔与食指如何淡泊与超然,我们还是要问: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长期遭逢着恶劣的境遇呢?为什么会疯呢?为什么?

当中国人和外国人逐渐认识食指和他的诗歌的时候,鲁迅文学奖对他当然不会是多么遥远的事了,就是拿诺贝尔文学奖,他也有着相当的资格,并会为诺贝尔文学奖增添光荣。面对仍在精神病院中不停创作的食指,我们应该象诗人林莽那样,在传播研究他的诗歌和改善他的生活创作境遇上着力,绝不能以廉价的怜悯或猎奇的心态去干扰他。说实在的,他是中国真正的好汉,他那让苦难结晶为盐的心海里,翻卷着对人世无边无际的爱与悲悯。面对他,我们有什么资格怜悯呢?面对他,我们忏悔吧。

从《昆虫记》里我们可以知道,蝉的幼虫要在地下生活4年,才能获得阳光下三四十天的欢乐的生命,因此它才拼命地歌唱。这是自由的鸣唱,生命的鸣唱,天地都无法压抑的。那么,让我们期待着食指,也期待着中国。

1998年7月26日至9月1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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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访谈】不屈的歌者食指

本篇编辑:筱 静 编审:宇 翔

作家简介:李木生,被雷达先生称为“眼睛为之一亮的散文作家”。已出版诗集《翠谷》、散文集《午夜的阳光》《乔木森森》《迎风之灯》、传记《布衣孔子》《人味孔子》《孔子传》《布衣孔子台湾版》《论语今译》。已经发表与出版诗歌300多首、散文作品300多万字,其中近百篇散文入选全国各种选刊、选本、大中小学读本及初、高中试卷。散文集《午夜的阳光》获冰心散文奖、泰山文学奖。散文《微山湖上静悄悄》获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

---李木生

监制/宋恩学 主编/周中祥 编辑/王双全

《济宁看点》法律顾问:山东舜翔(济宁)律师事务所

法律问题请拨:13371211587(杜飞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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