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在浙江绍兴市的一个商户人家里,一个女婴诞生了。

旧社会的女孩子是不需要出人头地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思维贯穿了几千年的封建社会。

作为父母的,只需要看到她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就足够了。于是

这家人为这个女婴取了一个普通的名字,朱安。

朱安的祖上就生活在绍兴一带,曾经在这里当过父母官,到了朱安父亲的这一代已经弃官从商,成为当地比较富庶的商人家庭。

小时候的朱安吃穿不愁,她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学习礼仪,学习女工,进厨房学习烹饪,就这样日复一日进行着枯燥乏味的“闺阁女子培养计划”。

1899年,朱安已经21岁,在她生命的前二十年,经历了女子裹脚的痛苦,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如今已经成为一个被封建礼教成功改造的旧社会女子。

这时候她只要嫁作人妇,换一个家庭施展她从小学习的各种礼仪和家务,相夫教子,便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但是,亲戚们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却不是一个如她这般平凡的人。

在亲戚们的物色下,最终锁定了绍兴当地一户周姓人家的长子,

这户人家在当地有些名望,周家的上一任当家人,曾经在京城做官,后来因为科场舞弊被革职,锒铛入狱。最终导致本来富庶的周家家道中落,如今的当家人也受到牵连被取缔了秀才的身份。

朱安的家人看中的是周家在当地的声望,虽然周家的经济情况和早年相比已经大不如前,但毕竟是做过京官的人家,底蕴还是有一些的,和自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就这样,双方长辈在见面之后一拍即合,开始找人确定成亲的好日子。

朱、周两家人最初定下的日子在1901年冬季,不过正当他们准备成亲相关事宜的时候,周家长子拿到了去日本留学的奖学金,男儿家还是要多走多学多见世面才能够有大出息。

去日本留学是好事,因此两家商议之后便决定推迟两人结婚的时间。

鲁迅在第二年春天离开了家乡,东渡日本留学,

在此期间与家里的联系甚少,每年过春节也都待在学校不回家。

鲁迅在国内就受到过新式教育,对于父母包办婚姻,内心也是有些抵触的,但是他没想到两家长辈对这桩婚事如此执着,在他离家多年之后仍然念念不忘。

1906年夏天,鲁迅在日本收到了母亲鲁瑞的来信,从信中得知母亲在年初患上了一场重病,已经卧病在床多日,担心不久之后撒手人寰,于是想要见见自己。

鲁迅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中才发现,这一切都只是骗局,母亲把他骗回家只是为了让他完成与朱安的婚礼。

考虑到母亲的因素,鲁迅没有反抗,默然接受了母亲安排的一切。

在成亲这天,鲁迅在周氏宗族长辈的安排下装上了假辫子,换上了旧社会的长袍礼服,按照司仪口中所说,进行了一件又一件繁琐的封建仪式。

家人们对此感到十分奇怪,因为他们都知道鲁迅是鲁迅的脾气,担心他会对这桩婚事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但是鲁迅没有,

他只是平静的,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接受着家人的安排。

结婚这天是鲁迅第一次见到朱安,

在众人的见证下,他掀起了新娘的盖头,穿着一身新衣服的朱安是那么陌生。

不过对于鲁迅而言,好看与否与自己都没有什么关系,他这次完婚就只当完成了长辈交给他的一个任务。

两人之间并没有爱情,他也没有想要与朱安相处的打算。

在结婚之后的第三天,他就离开家重新回到了日本。

朱安与鲁迅之间只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她来到周家之后的生活都是和鲁迅的母亲一起度过的,和鲁迅本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往来。

就连鲁迅先生本人都这样说过:她是我母亲的太太,不是我的太太。这是母亲送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负有一种赡养的义务,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1923年,鲁迅和弟弟周作人绝交后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打算重新寻找一个居所,在此之前他询问了朱安的意见,问她想要回到娘家还是跟着他们一起搬家,

这是鲁迅少数几次主动和朱安进行交谈。

朱安不假思索就选择了陪着周家老太太一起搬家,

不久之后他们就搬到了鲁迅先生新寻的住处。

对于鲁迅来说,朱安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两人之间只是进行了一场繁琐的结婚仪式,从此之后再无交集。

不久之后,鲁迅和自己的学生许广平相恋,并且生了一个孩子,两人关系和睦,相敬如宾。

鲁迅先生毕竟在当时也是名人,于是朱安也很快知道了他另外娶妻的事情,但是封建家庭下长大的朱安心中不解其中的原因,自然也没有半分埋怨,她只是疑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1936年鲁迅先生去世之后,许广平和朱安有了第一次交集。

鲁迅生前一直将朱安当作一个陌路之人,但是朱安在周家的所作所为,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的冷漠只是针对封建礼教而言,并不是针对朱安这个女人。

因此他每个月都会拿出自己的稿费对朱安和周老太太进行赡养,朱安从朱家嫁到周家一直没有被衣食住行这些生活的琐事烦扰。

从小锦衣玉食的朱安不想让这样的情况降临在自己头上,于是她和周老太太商议,写了封信,决定托人转交给许广平。

在和鲁迅先生为数不多的交谈之中,她们也知道许广平是一位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子,有自己赚钱的手段和方法,而且鲁迅先生生前一直和许广平住在一起,

想来许广平那里也会存有一些先生的遗产。

朱安找到鲁迅先生的三弟周建人,让他把信转交给许广平,在信中朱安盛情邀请许广平带着儿子来北京生活,她表示自己在北京已将他们母子俩的住房都安排好,许广平来到北京之后她可以代为照顾孩子,一家人在一起生活,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许广平收到朱安的信件之后很意外,但她还是婉言谢绝了北上团圆的邀请。起初她并没有理解朱安的做法。

虽然两人虽然都嫁给了同一个人,但是除此之外她们之间再无半点交集,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何朱安会邀请她去北京。

遭到拒绝的朱安和周家老太太一时慌了神,

她们担心,在鲁迅先生去世之后,许广平就不认她们了,

这样的结果是她们俩谁都无法接受的。

于是鲁老太太亲自写了一封信给许广平,

当然,得到的结果依然是许广平的婉言拒绝,但是

许广平已经从她们接连的来信中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许广平内心是极为尊重鲁迅先生的,不仅因为他曾经是自己的老师,也是自己的丈夫。

或许有人会有这样的疑问,鲁迅先生去世之后,他的两个弟弟都尚在人世,为什么周家老太太没有向他们讨要赡养费用,反而寄希望于未曾谋面的许广平呢?

其实,鲁迅的二弟周作人不仅在1923年和鲁迅闹了矛盾,两人几乎没有往来,而且周作人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和睦,自从离家之后几乎没有再回过家。而且周作人家里人丁众多,花销比较大,家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至于鲁迅的三弟周建人,他的家庭情况一直以来都不太好,

甚至生活过得比没有经济来源的周家老太太还要清苦,有时候连自己的生活都解决不了,更别说分出闲钱来赡养母亲了。

斟酌许久之后,许广平是她们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北平很快沦陷,沦陷后的北平城内物价飞涨,鲁迅留给老太太和朱安的生活费用早就已经消耗殆尽。

许广平寄给她们的生活补助也只是杯水车薪,两人的生活越过越苦,越过越穷。

不得已周家老太太再次提笔写信,将自己的状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身在上海的许广平,希望自己可以获得更多的生活物资。

而此时的许广平生活得也不太好,一方面她要着手准备完成鲁迅先生生前未完成的事业,另一方面她还要承担起抚养孩子的重任,生活的重担全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这让她越来越感觉到生活难以维持下去。

许广平联系了与鲁迅先生反目的兄弟周作人,请他接济自己的老母亲。

周作人在北平沦陷后,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留在城内担任伪职,生活情况要比之前好上一些。而且周作人的住所距离周家老太太家并不远,

有了周作人的帮衬,她们几个人的生活过得好了一些。

时间到了四十年代,北平城内物价疯涨的情况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严重。

这时候的朱安已经是花甲之年,老太太也有八十多岁了,两个人过了一辈子不愁吃穿住行的生活,没成想,到了晚年却要为了生活发愁。

没有办法的朱安只能到处去借钱以维持家用,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她们借来的外债已经高达4000多元,这在当时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这笔钱即使在物价飞涨的北平城,一个普通家庭也用不了这么多的费用,不过朱安和周家老太太显然并不是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她们前半辈子无需为生活发愁,她们心中也就没有勤俭节约,省吃俭用的概念。

李霁野是鲁迅先生的学生,曾经对周家老太太提供过资助,他对周家老太太的生活进行过具体的调查,他回忆两人的生活:

周作人寄给太师母的五十元生活费用,太师母大概是这样规划的:

留下二十元作为自己的生活日用,剩下的三十元作为家里的开销,周家有两个女佣,这两个女佣服侍了她们大半辈子,如今上了年纪,两位老人也不忍心将她们辞去,因此家里需要承担四个人的伙食费用。

而且,太师母想吃的东西不论贵贱都会买,她们在生活中并不懂得处处计较,这样算下来生活费用自然不够了。

1943年4月,周家老太太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朱安还需要继续生活,

对于这个和自己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周家老太太内心是有些同情的。

朱安和老太太一样,一辈子都没有赚过钱,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赚钱。

周家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孩子周作人是一个薄情的人,想来在自己去世之后是不会主动承担起朱安的生活费用。

周家老太太不忍心看着这个侍奉了自己三十八年的女人就这样自生自灭,于是她在临终前专门叮嘱了周作人一番,让他以后把自己的那份生活费全部交给朱安,这是老太太临终前唯一可以帮朱安争取的一点福利了。

此时的周作人身上有点小钱,倒也没有忤逆周家老太太的遗嘱,每个月按时给朱安寄去了生活费,不过对于当时不断上涨的物价来说,这些生活费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朱安除了向周围的人借钱之外,只能一点点地从自己的衣食中缩减,到最后她的晚餐变成了清汤寡水,只有象征性的一些粮食和自己腌制的咸菜。和她们之前的生活相比,已经相当节俭了,说明朱安向生活做出了妥协。

鲁迅先生笔锋犀利,生前得罪过不少人,但同样有很多人受到他的鼓舞和栽培,因此在当时社会上有很多人和团体曾经向朱安和周家老太太提供援助,但是这些援助都被拒绝了。

朱安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虽然她的骨子里充满了封建旧社会的礼教制度,但不可否认的是,

即使生活变得越来越窘迫,她也不受嗟来之食。

在有关媒体对她的生活现状报道之后,社会各界人士想要赠给她大量的生活费,以换取鲁迅先生生前的作品。

朱安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这些人的请求。也正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鲁迅先生留在北京故居的诸多作品才得以成功地保存下来。

对于鲁迅先生的孩子周海婴,朱安一直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有时候还会给周海婴写信,询问周海婴的近况,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在周海婴心目中,自己一直都有两个母亲,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对自己也十分关心,在朱安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周海婴还是会经常怀念起这位母亲。

有一次,安静了一辈子的朱安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们总说鲁迅遗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鲁迅遗物,你们也得保存保存我呀!”

这件事情发生在周家老太太去世之后,因为生活越发的贫苦,朱安决定听取周作人的建议,将鲁迅先生生前的藏书卖掉一些来换取金钱。

这些书并不是先生自己的作品,因此朱安思索之后便决定付诸行动,不久之后在报纸上就刊登了鲁迅先生藏书贩卖的消息。

许广平经过多番劝解之后才打消了朱安卖书的念头,

但是文化圈子里的一些人对于朱安还是不太放心,因此派遣相关人士去北京拜访朱安,了解朱安的具体情况。朱安显然也明白这些人的真实意图,于是她终于爆发了。

这是朱安唯一一次为自己受到不公的待遇而呐喊,她一个人嫁来周家独守空房几十年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当她知道先生在外有了新的家室,并且养育了孩子的时候,她也没有愤怒。她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就像鲁迅先生的作品《阿Q正传》里面的主人公一样。

但是在这天,朱安终于爆发了,这一声呐喊,发泄了她一辈子的委屈和不满,让人们渐渐注意到了鲁迅先生的这位原配妻子,她的的确确也算得上是鲁迅先生的遗物,也理应受到人们的“保存”。

朱安的一生可谓是一个悲剧,

不论是她来到周家孤苦伶仃地度过四十一个春秋,还是晚年清贫困苦的生活,这都是旧社会给予她的沉重枷锁造成的,她的身上一直负重前行。

封建礼教让她只知道在家相夫教子,而不知道怎样去赚钱,怎样去生活。

封建包办婚姻又赐予了她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导致她晚年孤苦伶仃,和每个旧社会的人一样,朱安对于这些已经麻木,她根本没有反抗之心,或许在她看来这样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吧。

1947年,朱安在北京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这一生人如其名,家里人为她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她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朱安临终之前和身边的佣人哭诉,希望自己在去世之后可以葬在周家老太太身边,葬在鲁迅先生身边,但是这个小小的要求也没有实现。

朱安在去世之后被葬在北京鲁迅故居不远处的保福寺,甚至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墓碑。

这是朱安的悲剧,这也是封建女性的悲剧,在那个时代诞生过无数个“朱安”,她们恪守规矩、她们隐忍克制,她们温顺、不知反抗,在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消磨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思想,最终结束了注定悲剧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