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美国网球公开赛的首轮比赛中,蕾妮·理查兹(Renée Richards)连续两盘负于弗吉尼亚·韦德(英国历史上唯一赢得过四大满贯的女性)。这场比赛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时年43岁的蕾妮是一位变性运动员,美国网球协会一开始拒绝她参加比赛,但在纽约州最高法院的裁决下,不得不给了她参赛权。
一年以前,当蕾妮在人们知晓她的变性身份以后第一次参加职业锦标赛时,有23名选手决定退出比赛。女子网球协会的一位发言人说:“对于一个毕生致力于网球运动的女性来说,在比赛中失分给一个男性,还因为输给有变性背景的人而产生了心理阴影,这TMD不公平。”
还有人愤怒地在《纽约时报》上宣称,女子运动很快就会被“一个由外科手术创造的巨大种族所取代”。
在这些压力面前,蕾妮会怎么做?意外成为变性运动员榜样和先驱的她,有着怎样的曲折人生?
别无选择
理查德·拉斯金德出身于俄罗斯移民家庭,在纽约长大,父亲是一名医生。他身材颀长(1.88米),肌肉发达,游泳,打棒球都是一把好手。他最擅长的是网球,在耶鲁上大学时是美国的顶尖球员之一,还担任了耶鲁大学网球队的队长。
大学毕业后,理查德考虑未来的人生方向,他想成为一名全职的网球选手,扬基棒球队也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学医,去罗切斯特大学的医学院继续深造。
几年后,理查德成为了一名眼科大夫,专门从事双眼视力矫正手术。他也没有放弃网球,从1953年到1960年,参加过五次美国网球公开赛。
在外人看来,理查德的人生十分美满,他是曼哈顿受人尊敬的外科医生,娶了一名顶级模特,有飞行员执照,成功人士的标志他样样具备,可他内心深处掩藏着的秘密和痛苦却无人知晓。
理查德一直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困在男人身体里的女人,小时候他偷偷穿妹妹的衣服,年轻时为了“寻找女性的轮廓和优雅”而注射雌激素。
内心的渴望与挣扎导致他患上抑郁症,还有自杀倾向。
20世纪60年代,理查德带着4000美元前往摩洛哥的一家诊所,那里有当时世界上唯一一位做变性手术的医生。在手术前的最后一刻,他退缩了。
回到美国之后,理查德娶妻生子,尽最大努力过一个普通男人的生活,可等待他的还是失败。
1975年8月,41岁的理查德终于在纽约接受了变性手术,“在某个时刻,你别无选择,这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我曾希望他们能给我一种神奇的治疗,哪怕是巫术也行,但那种治疗并不存在。”
手术后,她给自己取了新名字——Renée(蕾妮),法语“重生”的意思。理查德·拉斯金德医生变成了蕾妮·理查兹医生。
她离了婚,搬到加利福尼亚州,重启人生。
法庭辩论
蕾妮的妇科医生建议她说,如果想保护隐私,必须放弃网球比赛。可是蕾妮做不到,她开始用蕾妮·克拉克这个名字参加南加州的女子网球比赛项目,并于1976年赢得了一次锦标赛的冠军。有人给记者通风报信,很快,一则名为“男人获得女子比赛冠军”的新闻流传开来,美国网球协会称,除非蕾妮·理查兹通过染色体筛查测试,否则她在女子网球领域不受欢迎。
蕾妮陷入了巨大的争议之中。曾在耶鲁大学与蕾妮有过交集的网球推广人吉恩·斯科特力排众议,邀请她参加新泽西州南奥兰治举行的网球公开赛,在得知蕾妮接受邀请之后,有23名选手迅速退出,理由是蕾妮拥有男人的“肌肉优势”。
在退隐和抗争之间,蕾妮选择了后者,她向法院起诉,要求获得竞赛权。在她看来,她是一个女人,有权作为女人参加比赛。她虽然在身体上有一定优势,比如身高1.88米,20年前曾击败过托尼·帕拉福克斯等著名职业选手,但是她已经40多岁了,“如果我在20多岁的时候参加女子比赛,我能赢温布尔登,40岁?我知道我成不了那个最好的。”
有人问如果她赢了温布尔登会怎么办?蕾妮笑了,“那样对谁都不好,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女子网球项目,我会选择退出比赛。”
网球界分成了三派,一是敌视派,有些队员穿上写有“走开,蕾妮”的球衣,还对她竖中指。二是支持派,名将比利·简·金和玛蒂娜·纳夫拉蒂洛娃等顶级选手都赞同蕾妮参赛。金夫人的十分直白地说,“她们究竟在怕什么?她(蕾妮)的年龄都可以做她们的妈妈了。”
第三派则担心一旦开了先例会无法控制,“如果只是蕾妮,我们可以让她参赛。但如果未来出现另一个变性运动员,更年轻,更强壮,称霸巡回赛,那该怎么办?”
一批专家和律师在法院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蕾妮提供了为她做手术医生的证词,证实手术导致她血液中的雄性激素急剧下降,肌肉重量减少了30%。蕾妮对法官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钱,作为一名眼科医生,我每年可以挣10万美元。我这样做是出于个人原因。”
法官艾尔弗雷德·阿西奥尼站在了蕾妮一边,他在长达13页的判决书中裁定:作为一名女性,蕾妮可以自由参加美国网球公开赛,无需进行染色体测试。同时,他还驳斥了美国网球协会“允许变性选手参赛将导致一批男性运动员为了渗透到女子项目中而寻求性别改变”这一古怪言论,判决书中写道,“当一个人,如原告,一个成功的医生,一个丈夫和父亲,发现有必要因为自己的精神状态而进行性别调整时,被告毫无根据的恐惧和误解必须让位于压倒性的医学证据,即此人现在是女性。”
判决生效两周后,蕾妮进入美国网球公开赛,首轮以1-6和4-6输给了几周前赢得温网冠军的弗吉尼亚·韦德。不过,蕾妮和搭档贝蒂·安·斯图尔特成功闯入了女子双打决赛,败给纳夫拉蒂洛娃和贝蒂·斯特夫组合获得亚军。
蕾妮又打了四年球,大部分时间排名在20强之外。
47岁时,蕾妮结束了运动员生涯,集中精力当医生。她开设了一家眼科诊所,完成两万多例手术,还以自身经历为原型创作了两部纪录片。她为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以变性作噱头而感到骄傲。
不做先驱
四十多年过去,大批男性运动员为获得女性项目的奖牌而变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国际网联规定,只要变性运动员作为女性生活了12个月以上,睾酮含量不超过5纳摩尔每升,就可以参加比赛。在蕾妮之后,还没有变性运动员能满足这个要求。
2015年,国际奥委会放宽了对变性运动员的规定,取消了先前对变性手术,激素治疗等方面的要求。2019年2月,纳夫拉蒂洛娃发表文章,反对新规定,呼吁不应该允许那些转型为女运动员但拒绝接受变性手术的男运动员与女性竞争。“我愿意以一位变性妇女喜欢的任何名字称呼她,但我不愿意与她竞争。这不公平......太疯狂了,简直是作弊。”
此言论引发了轩然大波,澳大利亚和西班牙的变性运动员要求纳夫拉蒂洛娃道歉并且撤回文章,她没有回应。
纳夫拉蒂洛娃的支持者认为,仅凭法律上的女性身份不足以赋予变性运动员参加女子体育比赛的权利,男人比女人肌肉量高,服用激素但未接受变性手术的变性运动员与女性竞争时确实具备“不公平优势”。
所有支持者中,蕾妮最为特别,不仅由于她曾是变性职业运动员,还由于他的医生身份。年过八旬的蕾妮引用医学期刊的数据,用权威的声音重申:“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男性的睾酮含量是女性的10倍(《临床化学》杂志说是7-8倍)。你想摆脱这种激素吗?好吧,降到女性的水平需要几年时间,而且男性仍然拥有更大的体格,更大的心脏输出量和肺活量。”
作为第一个从事职业体育运动的变性女性,媒体将蕾妮称为变性运动员的先驱,但她本人无意被卷入身份政治的漩涡,也不想做跨性别运动的代言人。她坚信性别是二元的,不是多元的。
“我喜欢男人和女人的概念,现在有第三种人,叫流性人,在性别之间切换.......我和普通人一样对此感到困惑。世界真是变了。”(注:流性人对自我性别的认知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并不始终限定于某个性别。)
“我被(性别)这些东西弄糊涂了,我想置身事外。我知道我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如何成为了现在的我。”
“几年前我是先驱,毫无疑问,他们都引用了我的官司,但我不再是(先驱)了。”
后记
很多时候,体育比赛中公平与不公平之间的界限由文化和习俗划定,比如人们认为55公斤级与86公斤级的摔跤运动员一起比赛是不公平的,但身高1米8和2米1的篮球运动员在篮筐下争夺又是可以接受的。
哪些是公平,哪些是不公平,都属于文化和政治问题,不是生物学问题,何况还有一件事叫“运气”。(裁判的公正与否也姑且算在运气里)
哪些生理优势可以被视为“天赋”,哪些应该被视为“作弊”或者“不具有体育精神”,同样不是生物学问题,科学家将永远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
对于大多数变性运动员来说,以自己认知的性别参加比赛是找到社会认同的一种方式,比夺魁更重要。
放宽比赛规则,让更多的变性运动员参赛,体现了社会的包容性,不过同时也应该考虑其他人群的利益。历史经验证明,随着人们对相关领域知识的加深,会逐渐找到一个被大众普遍接受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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