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军营二十多年了,时常在梦中回到军营。梦见自己一身戎装,青春勃发,正在烈日下进行步枪瞄准训练;有时候还梦到自己重新穿上了水兵服,溯回到了那个带着兴奋与嫩稚目光站岗放哨的时光;别梦依稀,心里觉得时光如果能够倒流,再往军营中去“熔铸”和“锻造”一回,也是一件非常乐意的事情……醒来,方觉那不过是逝去的一种奢望而已。不过,回忆也是一份美好、一种幸福,想起军营那些往事、轶事,可以弥补不能再进军营的缺憾,依然让人心潮澎湃,心旷神怡,久久不能平静。
在军营中最漫长和难熬的是新兵连生活。由一个愣头青年小伙子、普通老百姓要在这三个月中完成由“民”到“兵”的“蝶变”,其“魔鬼”般的高强度训练,让许多战友至今还留下美丽梦魇或存心有余悸的印象。
我的新兵连生活是在湛江市郊的一个四周都是甘蔗地的单体楼房、开阔操场中度过的。十月份的太阳依然猛烈地烤炙着湛江的大地,操场上火日炙人,热浪滚滚;训练站姿时,一站就是一、二个钟头,额头上满是汗珠,脖子上甚至还叮满蚊子,裤脚里爬上旱蚂蝗,但班长要求我们不能去擦去拍,新兵们只能一动不动地坚持;有时实在痒的不行,只能轻轻扭一下脖子,蹬一下腿,企图让蚊子和蚂蝗受到惊吓而主动“撤退”,事实上这些虫子吸血越吸越狠,紧紧咬住不住,搔痒不止,身上还出现一个个红疱;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流在嘴唇上,抿一抿,一股淡淡的咸味;有时站久了,头昏目眩,看见别的新兵虚脱倒下了,也巴不得“假摔”一下,换来班长的“同情”和“怜悯”……班长也不是“傻子”,马上叫来卫生员,“真摔”与“假摔”一看便明,所以到最后惟有硬撑到底……过得了自己的心理关,离“熬出头”的日子就不远了;后来在训练齐步走、跑步走、正步走、瞄准射击、军体训练等科目上,无一不是用这种“沉淀”下来的惯性思维坚持了下来,最终战胜了原先的怕苦怕累、怕脏怕臭、怕风怕雨和胆怯、懒惰、懦弱、随性、放任、将就、勉强等人性陋习与不足,渐渐向“兵”的气质气韵靠拢聚集。
体能上的“兵味”渐渐有了,而精神、思想、灵魂上的“兵型”还很模糊。四周的甘蔗地,长满了清甜的甘蔗,时时诱惑着我们干渴的嘴巴,拖累了我们转型与进步的步伐,成了我们时而跌倒的泥泞地和不停犯错的“绊脚藤”。每当夜幕降临,战士们忍不住诱惑,便会去偷老百姓的甘蔗吃;结果是附近老百姓找上门“告状”,新兵连连长、指导员意识到只抓好训练还不行,关键的思想、精神与灵魂还必须下大力气重塑重建;通过一系列的思想输灌和纪律教育,新兵们才意识到体能训练虽然艰苦,但最为辛苦的还是意识与思想上的涅槃与转变、克制与自律,执行纪律、培养作风、听从指挥、秋毫无犯才是最难完成的科目。再艰难,刚性约束下来了,军纪严明了,每个战士的自律自控的意识便得到了加强,以后再也很少见到偷吃老百姓甘蔗的事发生,“兵型”初现,“兵味”十足。
我个人由于各方面表现突出,最难熬的新兵连却成了梦想启航的地方。我当上了副班长,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还被评为优秀新兵。尤其是在新兵训练结束时,捡到了几本《海军报通讯》的内部刊物,这是文书当废报纸丢掉的东西,我却如获至宝,触动和启蒙了我的心智,改变了我的人生志向,叩开了我的梦想之门。就是凭着这几本《海军报通讯》,我痴迷上了新闻报道写作,为今天迈入作家的行列产生神奇的关联作用和源源不断的动力,这是后话。
军营里最为酣畅的是当了二个月的“伙头军”。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配到了工兵营舟桥连的炊事班。说实在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欢天喜地、暗暗叫好。因为我在老家时因为家穷,兄弟姐妹多,常常吃不饱饭;报名参军,最初的动机并不是为了“保卫祖国”,而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到了新兵连,又因为训练强度大,也常常食不裹腹,吃不了几顿饱饭,每一天都感觉饥肠辘辘。所以,一听到下到老兵连后能分到炊事班,兴奋异常,心想这下可以“饱食终日”、不用挨饿了,因此不免暗暗高兴起来。
早晨四点钟起床,烧火、和面、揉面、擀面、蒸馒头或做花卷,再煮稀饭、炒咸菜,我跟炊事班班长一起学、一起干;虽然苦点、累点,但白花花的馒头可以任意吃或从容品尝,在炊事班这点优势叫“近水楼台”,不“违规”,有时还引来众多战友的羡慕。中午炒菜时,可以一边炒菜,一边以“试吃”的名义大块吃肉,大快朵颐,满足口腹之欲;晚上九点半熄灯后,众战友睡觉了,炊事班的人还可以把剩下来的菜肴开个“小灶”,热一下再吃,最后打个饱嗝,酣然入睡……说来不怕你见笑,我当兵体检时,测身高只有1.65米,而在炊事班干了两个月后,身高“蹭、蹭”增长到了1.70米,不仅营养补上了,“三等残疾”的缺陷也弥补了,这种酣畅与兴奋,至今还在脑海中翻腾,其身材长高的“红利”至今还在以“复利”的速度滚动和享受,让人刻骨缕心、一生受用不尽。
军营里最为心旌荡漾、神采飞扬的是在大操场里第一次看到大型的文艺演出活动。一九八四年二月底,我当了两个月的“伙头军”后,被选拔进入到海南岛的通信集训队,进行无线电报务集训。在荒凉、贫瘠的海岛上,文化生活非常缺乏和单调,想看书学习找不到图书馆,想收听收音机的音乐更不可能,唯一的文化活动是部队每周组织看一场露天电影,那就是精神上最大的“饕餮大餐”,也是最好的精神“滋补品”和灵魂烘烤、熏陶的机会,让我们常常是企首盼望,翘首等待。
八四年七月中旬,正值高温天气,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来部队慰问演出,这让我喜出望外,长这么大,从未正式看过这么大型的文艺演出活动。当晚七点半,在硕大的操场上,几千官兵整齐有序地入场、坐定,在简易的舞台上,没有奢华耀眼的背景和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但演员们的落力表演和“兵味”十足的节目让我大开眼界、兴趣盎然。尤其是一个叫“王英姿”的漂亮的杂技演员表演的杂技扣人心弦,让我印象深刻;她漂亮的脸蛋、柔软的身段、精湛的技艺、专注的神情,已经定格成一幅美丽的图景,幻化成一种懵懂复杂、理不顺、剪不断的情愫;那是十八岁青春留下的萌动与悸动,至今还在心里盘踞存续,无法消弥。我转业进入广州后,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找到这个“王英姿”,但至今未获任何音信,这成了一个不能为人言的“心病”和“秘密”。又不怕您见笑,那时的心旌荡漾、神采飞扬,承载更多的是对文化的渴望崇拜,对艺术的欣赏陶醉,对紧张生活的排遣消弥,当然也包括着个人的美丽憧憬和幸福狂想。
军营里最为冰火两重天的两个难忘日子。一九八五年初,通信集训结束后,我被分到了无线连。部队也从艰苦的海南岛移防到某海滨城市中。面对繁华的城市生活,我一时迷失了双眼,开始心浮气躁,不认真训练和学习,与一个战友迷恋上了邓丽君的靡靡之音,经常利用训练时间外出偷放邓丽君的歌听。连长得知后,中午饭集合时,指名要我和那个战友作检讨,我极不情愿地作了检讨;午饭后又闹情绪,在宿舍里发脾气,把连队的铁架床损坏了,恰巧又被连长看到,又是一顿批评,晚饭时又指名要我作了检讨,一日两个检讨,让我彻底反思起“当兵的目的和动机”,夜不能寐,辗转盘问自己“何去何从”:继续“破罐子破摔”下去,只能是“从大别山来,回大别山去”,与爷爷、父母的期望和自己的愿景相不相符;不继续下去,那就得迷途知返,知错就改、知耻后勇,痛下决心,重新起步……思前想后,一番激烈斗争后,我选择了后者,我发誓要用我的“暗招”改变连长对我的“看法”和“偏见”。
三个月的“沉寂”和默默努力,换来的是“石破天惊”和众人的刮目相看。三个月里我不声不吭地搞训练、搞写作。不对抗,也不发牢骚,苍天终不负有心人;一日,一百米实弹射击,五发子弹我击中四十九环,夺得“全营第一”的桂冠,中午,营长气喘吁吁跑到连队宣布给我营嘉奖;下午,《海军报》派到连队,我的一篇稿件登上了“大雅之堂”,晚饭时,营长又气喘吁吁跑到连队,当众宣布再给我一个营嘉奖,并说这是全营上《海军报》的“零突破”,我顿时成了全营的“新闻人物”,以至还引起上级司令部、政治部机关的注意。
从一天两个连检讨到一天两个营嘉奖,成为我在军营中冰火两重天的两个难忘日子,期间间距刚好三个月。从难堪、无地自容到荣光满面、众口交赞,中间最激烈的较量不是与连长的“斗智斗勇”、“暗战隐战”,而是自己的心路砥砺与跋涉、调整与校对,如果定力不够、意志不坚定、行动不举、情绪不稳,或蹉跎叹息和怨天尤人,这种“蜕变”是很难实现的。其实,人在受逼受压或不尽人意的情况下,可能是潜能最易被激发的时候,还可能是高光时刻来临的前兆;所以,任何时候不要小觑自己的潜质与爆发力。事实上,我后来获得的一系列好运与福祉,便是这时候努力回报的见证。
军营轶事还有许多许多,这几个片段不过是一个序曲而已。今后有机会再慢慢与各位读者分享。总而言之,人民解放军是世界上一流的“大学”,军营是一座坚固的“知识围城”和淬火育人的“大熔炉”,它深刻地改变和锻造着每一个人,并改写每一个人的命运;繁荣富强的中国需要人民解放军这个“中流砥柱”来撑起平安、和平的天空;我个人亦盼望在国家有战时,再穿军装、再上前线,为国分忧,为民效力,慷慨赴义,英勇战斗,扫净一切来犯之敌。
谨以此文献给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四周年!
二0二一年七月十八日
☆ 作者简介:杨德振,工商硕士、中国散文作家、广东作家、酒店职业经理人、心智研究专家,已出版八部著作。
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编辑:易书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