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4月的一天,素有“鬼谷子”美誉的沈尹默,一边回避着满北京城中横冲直撞的东北大兵,一边匆匆地赶往孔德中学。
他叫出了正在听课的李大钊之子李葆华,悄悄地告诉他:转告你的父亲,千万小心。张作霖已经进了北京,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红胡子。
叮嘱完毕,也不逗留,便径直地走开了。
沈尹默的担忧,并非多余。其实在此之前,党组织就已经对李大钊先生的安危,进行了尽可能周详的部署。在苏联同志的帮助下,李大钊及30余名核心成员,被安排在了北京东交民巷,苏联大使馆西院一处废弃的军营中。
有苏联大使馆的庇护,通常情况下,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然而这回,来的是杀人不眨眼的“红胡子”,大伙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蛮横与霸道。
最近一段时间,
警察厅总监陈兴亚
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时不时的,就会被张大帅叫去,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并且郑重地警告他:“抓不到李大钊,就用你的脑袋来交差吧”。
每每想到这里,陈兴亚都好一阵的委屈。自己好歹也是堂堂民国少将,难不成真替个“穷酸秀才”抵命?
况且,这陈兴亚已经很卖力了,每天撒出大批军警、特务,像狗一样四处嗅探。成绩自然也很斐然,李大钊身边的重要人物:阎振山、张全印,都被抓到了。
只是可恨这些人,嘴巴都是铁打的,任你怎样酷刑加身,就是一句有用的不说。
正当陈兴亚欲哭无泪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却令他精神一振,北郊警察署抓到一个散发传单的男子,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很可能与李大钊有联络。
陈兴亚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得力干将:
京师警察厅侦缉处长吴郁文
,命他全权负责审讯工作,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撬开此人的嘴巴。
经过不知多少次的严刑拷打和“悉心规劝”,这个人最终屈服了。他招供,自己名叫李渤海,中共地下党员。
同时交待出李大钊的藏身地点和中共党员名单
。
1927年4月5日夜,张作霖签署密令,
吴郁文
任总指挥,调动540名军警前往苏联使馆实施抓捕。次日清晨,东郊民巷枪声大作……。
诚然,无论是直系、皖系还是奉系,这些军阀们都视共产主义为洪水猛兽,作为党的创始人之一,李大钊被通缉,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但张作霖冒着引发外交争端的风险,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抓李大钊,却不仅仅因为他是共产党,更主要的是,李大钊让他很丢脸。
“红胡子”不惜命,脑袋本就是别在裤腰带上的;“红胡子”也不恋财,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仗义疏财。但“红胡子”爱面儿,爱得要命。不地道的事我可以做,但你不能说……。
李大钊恰恰犯了他的“禁忌”
。
1924年,直系军阀吴佩孚与奉系张作霖,为争夺北京控制权展开了激战,史称“
第二次直奉战争
”。
战役的关键阶段,直系将领冯玉祥突然倒戈,发动了“北京政变”,内外夹击之下吴佩孚的军队全线崩溃,大总统曹锟被迫下台,吴佩孚逃亡。
作为胜利者,张作霖与冯玉祥共同掌控了中央决策权。
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精诚合作,同舟共济呢?自合作以来,就龃龉不断。比如,冯玉祥拥护孙中山北上,继任民国大总统。但张作霖坚决反对,扶持无兵无权的皖系段祺瑞为傀儡。
奉系实力强横,张作霖为人霸道,冯玉祥没有办法,只能一再地让步,可心里却有了自己的算计。
他了解到奉军第三军副军长郭松龄,在许多事情上对张作霖极其不满。便撺掇郭松龄兵变,而自己全力配合。
1925年11月,郭松龄率七万大军于滦州兵变,大军直扑张作霖的老巢奉天。此时奉军主力全在关内,家中没有多少驻军,所以郭松龄的起义军高歌猛进,几天时间便占领了锦州,奉天岌岌可危。
没有办法,张作霖只好请出日本人来帮忙,谈妥一系列条件后,日本关东军向郭松龄发起了突然袭击,而退路也被奉系将领吴俊升的部队切断,一场激战后,郭松龄兵败被杀。
虽然奉天的危难解除了,但睚眦必报的张作霖,怎能放过冯玉祥。除了联络各路军阀,对冯玉祥的国民军进行合围以外,一支张作霖的舰队,在两艘日本军舰的协助下,悄悄驶往了天津大沽口。
最黑暗的一天
为了防御海上入侵之敌,冯玉祥的国民军用俄制水雷封锁了大沽口。可是日本军舰还是强行穿越防线,并炮击国民军,导致十余名守军伤亡。
国民军随即展开了还击,将日本军舰击退。
但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3月16日,
英、美、法、意、荷、比、西、日
八个流氓国家,分别派出军舰云集大沽口,并向北京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44小时内拆除大沽口国防设施,否则开战。
他们的理由是,
中国违反了《辛丑条约》中海口不得设防的条款
。
接到通牒,北洋政客们立刻忙碌了起来。他们一边向“八国联军”解释,《辛丑条约》中不设防的条款,不包括河道中的水雷;一边又都跑到了冯玉祥那里,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冯呀,把水雷撤了吧,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大局为重吗。
反正是“
温文尔雅,一团和气
”。
与此相比,反倒是群众和学生们的思虑显得“稚嫩”了,他们只是单纯地感到愤怒和屈辱。于是,3月18日,数千学生和群众徒手走到执政府门前请愿:
驱逐八国公使,废除《辛丑条约》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
是李大钊、李葆华父子
。
请愿无效,是几乎可以肯定的。然而事件的结局,却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先是执政府卫队开了枪,而后早有埋伏的大批军警,一拥而出,手枪、棍棒齐上。哪里还有“温文尔雅,一团和气”。
根据资料显示,47名学生和市民当场毙命,200多人受伤。
就义者中,也包括了鲁迅先生的学生,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刘和珍同学。
目睹太多血泪的鲁迅,奋笔写下了名篇《纪念刘和珍君》:
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魂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李大钊先生头部和双手负伤,仍坚持指挥群众撤退。一同负伤的,还有陈独秀先生的长子陈乔年。
鲁迅先生称这一天为:“
民国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
为有牺牲多壮志
1926年4月17日,一系列荒诞悲剧的始作俑者张作霖,如愿以偿地走进了北京城。秋后算账开始了。
《京报》创始人邵飘萍先生被秘密处决,共产党员郭隆真女士被逮捕,各所大学的书刊被查抄。而
三一八请愿
的组织者李大钊,自然成了必须要抓捕的人。
当东交民巷枪声响起的时候,李大钊正在屋里办公,大女儿李星华坐在外屋看报。听到尖厉的枪响,李星华吓得扔下报纸,扑进了父亲的怀里。李大钊慈爱地安抚着女儿,说:不要怕,没事的。
然而,脆弱的房门,终究挡不住如狼的军警,他们逮捕了李大钊与妻子,以及两个女儿。同时被捕的还有30多名同志。
张作霖的梦,做得很美满,他觉得与其杀了李大钊,不如逼迫其与自己合作。这样不仅顾全了自己的脸面,对于独裁统治,也大有裨益。
也正是这点小心思,却让伟大的先行者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折磨:电椅、老虎凳、竹签插手指,最后,大钊先生双手的指甲,竟被硬生生的拔出……。
即便如此,当张作霖的参谋杨宇霆,以同乡的名义劝说李大钊合作时,先生慷慨陈词:
张作霖是狰狞之子,吴佩孚是狼狈之儿,我岂能为他们效劳。
大丈夫生于世间,宁可粗布以御寒,糙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就是断头流血也要保持气节!
同时,南方的蒋介石也给张作霖发来密电,劝告他:
速行处决,以免后患
。
1927年4月29日,李大钊被处以绞刑,享年39岁。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鲁迅)”
在那个时代,生存、自由、尊严,是无论多么锋利的屠刀也无法嚇阻的真理。大钊先生的身后,无数“猛士”们前赴后继地迈着坚毅的步伐,向着光明继续前行。
他们不能停步,历史也不容他们暂歇,因为他们“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大钊先生有句名言:“
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
牺牲22年后,他的预言成为了现实。
而他伟岸的身影,也必将烙印于华夏民族的抗争史册,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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