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朝开启以宋元为鼎盛的海上贸易,泉州成为当时全球贸易的主要节点和世界最繁荣的城市之一。旅居此地的不同族群带来了各自的信仰和神灵,光芒四射的摩尼、至大无形的安拉、散发执叉的湿婆、端庄慈爱的妈祖,都曾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被本土和异域的语言所称颂和祈盼。

草庵寺,摩尼的脸庞

这座藏匿于晋江华表山南麓的山间兰若,1937年底,弘一法师李叔同曾经在此避世暂居,不过这里最大的隐居者却是他终日祭奉的摩尼光佛。这尊刻在主殿石壁上的浮雕是全世界仅存的摩尼教石刻造像。

拜金庸先生在《倚天屠龙记》中的演绎所赐,发源于古波斯的摩尼教以明教之名在中国有了些知名度。这个已然消亡的神秘教派大概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世界性宗教。

公元三世纪中叶,波斯人摩尼融合了祆教、犹太教、基督教、甚至佛教的教义,开创了摩尼教。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从罗马帝国治下的北非到回鹘统治的内亚、以至唐帝国边陲的福建,都有信徒期待着摩尼所预言的光明王国降临。泉州的摩尼教并非沿海路传入,而是唐武宗“会昌法难”之际由长安而来。

当时的泉州远离政治中心,海上贸易虽然还无法和广州相比,却处于朝气蓬勃的上升期,颇有海纳百川的雅量。

由于摩尼教的教义和基层结构特别适合组织起义,它成为了历朝历代严防死守的镇压对象。摩尼信仰虽然曾经在泉州兴盛一时,但最终归于消散。在破灭之前,信徒们做出了最后努力,披上佛教的伪装将光明因子传递下去。从一方面讲,他们成功了。

寺院山门内的岩石上刻着一段文字:“劝念: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至真,摩尼光佛”。这正是摩尼教的基本教义,每个来拜谒寺院的访客都会不自觉地念诵、记忆。从另一方面讲,他们也失败了。若非考古学家的努力,无人知晓这里曾是摩尼教的遗迹。

摩尼光佛像

面对着悬浮在供案之后、被玻璃罩精心保护的摩尼光佛像,我不禁有些恍惚。这尊战胜了历史的突袭、在与时间抗争中侥幸独存的摩尼像,却没有一张鹰鼻深目的西亚脸庞。

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目细眉长,耳轮垂肩,散发飘逸,颌下还画着几缕长须,再加上一身敞襟直缀道袍,端坐在云端里,浑然一副中土道家神祇的样貌。五色曲弧线组成的背光和手结禅定印趺坐的姿态则颇有佛家的味道。

山寺的寂静被一大家子人的到来所打破。老人们手脚麻利地摆放供品,年轻的夫妇将一张写满文字的红纸贴到墙上,他们的幼子不耐殿中的阴冷和香烟缭绕,蹒跚地往外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就顺势趴在了门槛上。他们是附近的居民,特意带两岁的孩子来寺里“拜契”。

红纸契文是故老相传的文字格式,大意是让儿子拜在摩尼光佛的属神“夫人妈”座前为谊子,来保佑他健康成长,至成年后再赎回契书,还请“福德正神”,也就是土地公见证。从某种程度上说,来自伊朗高原的古老神明已经远离了光明和黑暗的永恒争斗,变成了泉州人可以托付儿女的邻家大叔。

圣墓、清净寺,新的故乡

泉州北郊多山,这里未曾远离城市烟火,却避开了人世尘嚣,自古便是开宗立教的好去处。清源山上曾经道观林立,至今遗有宋代的石刻太上老君巨像。山脚下有泉州少林寺,号称南派武术的祖源,附近的灵山有一座圣墓,堪称中国最古老的伊斯兰教圣迹。

在伊斯兰教系统中能称“圣”的,大都和先知穆罕默德有关。据说,穆罕默德在世的时候,派遣了四位弟子来华传教,一在广州,一在扬州,三、四弟子则来到泉州。两人死后就葬在了灵山,而后此地被奉为圣墓。(明代何乔远《闽书》记载:“唐武德年间(公元618—626年),穆罕默德遣四贤徒来华,一贤传教广州;二贤传教扬州;三贤沙仕谒、四贤我高仕传教泉州,卒葬灵山。”)

圣墓的规模并不大,只是石亭子下的两座尖拱式阿拉伯石墓,高出地面不过几十公分,和伊斯兰世界众多王侯、圣者的陵墓相比,真是出人意料得简朴。石墓基座上雕刻出鳞片状排列的水滴图形,似乎隐喻墓主人曾经跨越海洋,远离故土。石亭周围依山环绕着半圈石廊,陈列了不少古代的碑刻。其中最有意思的是元代重修圣墓的阿拉伯文碑记。碑文重溯了圣墓的历史,指出两位先知弟子是在“法厄福尔时代”来华的。

Faghfur是波斯语“天子”的意思,古波斯人用它来称呼唐朝皇帝。

关于穆罕默德遣弟子来华以及圣墓的历史真实性,有不少专家是存疑的。有说法是类似的石墓原本有三处,这里很可能只是早期阿拉伯商人的墓地。即便如此,圣墓依然是泉州与外部世界交往史的明证。

可以想见,当时定居在泉州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是如何有意无意地将此地推衍成为圣迹。只有这样,这些去国离乡的移民才能给自己的乡愁找到一个锚点,让泉州这个他乡成为新的故乡。

泉州在阿拉伯人的航海图中被标记为Zaytun,意思是“油橄榄”。宋元时代的泉州也确实像一颗轻轻一压就可以榨出芬芳油脂的橄榄。

它是全世界最繁荣和富庶的港口,引得马可波罗与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惊奇赞叹,以至于一个多世纪后,当泉州的伟大贸易时代已然成为过去,哥伦布还依然在加勒比海岸徒劳地寻找着泉州。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在海图和航海日志中计算距离Zaytun还有多少里格的海程。

泉州并没有油橄榄这种地中海地区的特产,却曾经满城开满了艳红的刺桐花。这是五代十国时期在此割据的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的遗泽。他扩建了泉州城,并下令在城内外遍种刺桐树。

唐宋之交的军阀们颇有几分风雅。后蜀高祖孟知祥在成都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为了防止雨水冲垮城墙,他命人广种芙蓉花,利用其发达的根系来稳固城墙的夯土。

留从效招徕了大量因黄巢广州屠城而流散的阿拉伯、波斯商人。泉州也就此开始取代广州,逐渐成为中国海上贸易的中心城市。从那时候起,阿拉伯人开始以“刺桐”的对音来称呼泉州,并在老城铺满树荫和落叶的街坊中建起了十几座清真寺。如今,泉州老城里的刺桐树已然不多,而老清真寺只剩下了一座清净寺

清净寺建于公元1009年,北宋大中祥符二年,本名艾苏哈卜清真寺,意为“圣友”,由一位来自设拉子的波斯商人捐建。清净寺名本属于城南一座建于南宋绍兴元年的大寺,后者毁于元末的“亦思巴奚兵变”中。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穆斯林武装变乱不仅终结了泉州的海上丝绸之路中心地位,也让城里所有的清真寺毁于战火。只有艾苏哈卜清真寺幸存下来,并继承了清净寺的名称。

从府文庙或是通淮关岳庙走到清净寺门前,视觉上的巨大变化会让人感到错愕。满眼纤巧灵动的飞檐斗拱和绚烂的脊兽彩绘,忽然变成了花岗岩垒就的高门大墙,简约得近乎于粗砺,刻板得近乎于单调,却透着一股别样的秩序和力量。在这里,仿佛连岩石都要守规矩,按照几何原则被重新排列堆砌。虽然清净寺巨大的穹顶和可以俯瞰全城的宣礼塔早已坍塌,但从保存完好的高大拱顶寺门和奉天坛礼拜殿的残留石柱,不难想见当年的盛大。

清净寺

清净寺

之前清净寺附近的小广场上,有一位指挥红嘴玉鸟飞去啄签的占卜者。这是一种训练鸟来抽签问卜的古老手艺,小时候在庙会上总能见到。在设拉子拜谒古波斯诗人哈菲兹的陵园时,我也看到过类似的占卜,那是一只红嘴的黄鸟,叼回来一个小纸卷放到我手中,里面写着哈菲兹的几句诗,需要从诗句中解读自己的命运。远隔万里却又如此相像,两边的占卜者都坚称,这是本国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到底哪里是源,哪里是流,已然难以分辨,就像那位捐建了清净寺的波斯商人,大概也很难分辨,设拉子和泉州哪边是故乡。

开元寺,白耇(gǒu)庙,印度洋的回响

开元寺是泉州的脸面,满身浮雕的东西双塔、大雄宝殿后面的甘露戒坛,还有戒坛四周立柱和铺作间上手持各种乐器的二十四伎乐天彩塑,每一处都是国之重宝。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大雄宝殿后回廊中央的两根方棱石柱,这里隐藏着印度洋的回响。

在宋、元两朝的贸易极盛期,曾有超过十万来自西亚、南亚、东南亚的客商和移民在泉州定居。他们有着各种肤色,说着一百多种语言,在各自的庙宇中崇拜各自的神灵。元末的大变乱让不少族群和宗教彻底离开了泉州,只留下些许遗存。

明朝洪武年间,一批印度教寺院残存的石构件被用于开元寺的重建。大雄宝殿外的两根刻有婆罗门神祇图案的石柱就是其中的精品。由于佛教本是脱胎于古婆罗门教,又将不少古印度神祇吸纳进了自己的神灵系统,开元寺的僧人对此并不排斥。

开元寺和泉州西街

开元寺大雄宝殿外有两根刻有婆罗门神祇图案的石柱

开元寺大雄宝殿外有两根刻有婆罗门神祇图案的石柱

这两根方形石柱高2.7米,被两条十六边形的束腰分成三段。每一段的四角上都雕有含苞待放的莲花。在每段方形的柱面上都雕了一个圆盘,一共是十二个。盘内浮雕内容以印度古代神话居多,比如有散发执叉的四臂湿婆、吹笛子戏弄五头蛇王的大黑天、骑着金翅大鹏的毗湿奴、雅木纳河七女出浴、十臂人狮撕裂凶魔等一系列故事。

几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磨灭泉州人对城中南亚遗迹的记忆。比如临漳门外笋浯溪畔有个石笋公园。这里有棵古代人工修建的高大石笋,长久以来不知其为何物。甚至有人写了篇科幻小说,说它是外星人遗留的宇宙飞船,会在雷雨之夜飞遁而去。其实,这石笋很可能是象征大神湿婆的林伽。

在老城区县后街的民居之间,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名为“白耇庙”。这是“白狗庙”的文雅叫法,这里主供的就是一条闭嘴蹲坐的大白狗。当地人尊称它为“毗舍爷”。据法国汉学家戴密微考证,此神名为毗舍耶,在斯里兰卡流传的印度教神话中,它是印度洋边大山的山神。明代有一位斯里兰卡王子来华,却因为国内政变滞留在泉州,后来与当地人通婚,以“世”为姓,后人绵延至今。这座白狗庙就是世氏家族的家庙,其中供奉斯里兰卡的神灵也就不奇怪了。

白耇庙

白耇庙虽小,香火却不错。当地人出门办事前总习惯来拜拜。我向一位街坊老太太问起白狗神与斯里兰卡的渊源。她点头表示听说过,但来到这里就是本地的神了,白狗神就像是这条街的土地公。虽然小孩子们没少因为被叫做“白狗人”和外面的孩子打架,但长大了也都会来拜的。说着,她飞快地摆放好供品,拿起供桌上牛角状的杯筊,口中低声念诵着,将杯笅掷到地上。殿内静寂,唯有含混的闽南话祷词伴着木爻板在砖石地面上弹跳的清脆回响。直到掷出了三次一平一凸,得了好征兆,她才满意地离去。

天后宫,妈祖泉州造

随着古代海上贸易的兴起,中国的沿海港口城市都推出了自己的海神。海神之争的背后,更是海上贸易权利的角逐。谁能最终一统四海呢?在宋代,泉州人选择了妈祖,也就是生于附近莆田湄洲岛的林默娘,作为自己的海神。

泉州天后宫位于老城东南紧邻晋江的德济门内。这里曾经是“笋江巽水二流之汇,蕃舶客航聚集之地”,是所有海商进入泉州城的第一个去处。这座中国最古老、规模最大、建筑规格最高的妈祖庙,原名顺济宫,始建于1196年,南宋庆元二年。

正是在这一年,顺济宫取代附近法石村的真武庙,成为官方祭海的场所。所有进港和离港的船只,都要来此祈求妈祖保佑一帆风顺、万里无波。这意味着从人而为神的渔家姑娘林默娘,在死后短短一百年间,就击败了主水正神真武大帝,成为官方承认的海洋之神。这场逆袭的背后,正是泉州日益扩张的海上贸易和市舶司的巨额税金收入。

天后宫南广场德济门遗址

1278年,在叛宋降元的占城阿拉伯人后裔蒲寿庚的推动下,元世祖忽必烈封妈祖为“天妃”。从此,泉州人在持续几百年的海神之争中大获全胜,将自己的神灵威加于四海之上。妈祖信仰也随着一艘艘海船向外传播。一如当年来泉州定居的摩尼教徒、穆斯林、基督徒和印度教徒,远赴海外的华人在世界各地建起妈祖庙,将故乡带到远方,为自己的乡愁找到了居所。

在天后宫大殿的外墙旁边,堆着一摞信士们捐赠的瓦片,上面还写着他们向妈祖许下的心愿。其中有一块颇为特别,祈愿内容是印尼语,却歪歪扭扭签了个中文姓名。或许是久在异域的华人后裔忘却了祖先的文字,却依然执着于祖先留下来的姓氏和信仰,乡愁与希望,人与神,透过时间的乱流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