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7月15日凌晨,浙江绍兴轩亭口。
4时许,随着监斩官、绍兴府山阴县县令李钟岳一声令下,''辛亥女杰''秋瑾从容走向刑场,慷慨就义。
被孙中山誉为''巾帼英雄''、被周恩来称为''反帝反封建革命先驱者''的近代中国杰出的女革命家——秋瑾女侠,为民族解放和妇女解放事业,献出了自己32岁的宝贵生命。
令人奇怪的是,秋瑾烈士遇难后仅过了100多天,曾经亲手带人抓捕、审讯秋瑾,并在刑场上亲口下令处斩秋瑾的凶手、原山阴县令李钟岳,竟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5年后的1912年,秋瑾女侠的生前挚友吴芝瑛、徐自华女士等人,在杭州西子湖畔为秋瑾女侠修建秋瑾墓和鉴湖女侠祠时,还特将李钟岳的''灵位''祀于祠中供奉纪念,李钟岳非但没受到世人唾骂,反而青史留名,受到后人敬仰,秋、李两家还成为至交。
这是怎么回事呢?
1、革命女侠,起义事泄遭围捕
秋瑾是浙江山阴人(今绍兴),1875年出生于一个封建官宦家庭,字竞雄,号鉴湖女侠。其父秋寿南官至满清郴州知州,其母单氏是浙江萧山望族之后。
秋家世代为官,家境优越,秋瑾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她聪明好学,从小就跟着哥哥读书习文。''好读书,工词赋,发言每多感慨。''
除了读书习吟诗,秋瑾还豪爽活泼,从15岁起,就跟随表兄习武练拳、骑射击剑,练就一身硬功夫。
1894年,其父秋寿南在湖南湘潭任厘金局总办(相当于税务局长)时,经曾国藩长孙曾广钧介绍,认识了富商王黼臣,遂将秋瑾许配给了王黼臣之子王廷钧。
1896年,秋瑾与王廷钧成婚。其时,王廷钧在湘潭经营当铺,秋瑾经常回婆婆家居住,因王家与曾国藩是远亲,秋瑾有机会认识了同样与曾国藩有关系的唐群英、葛健豪两位女才子:唐群英是曾国藩的堂弟媳,后来成为同盟会第一位女学员、著名的民主革命家、教育家;葛健豪(蔡和森、蔡畅之母)父亲是曾国藩的部将,后成为著名的女权运动先驱、女革命家。
三位才女志气相投,亲如姐妹,经常饮酒赋诗,相互唱和,结下了深厚情谊。三人后来被誉为''潇湘三女杰''。
这段时间,是秋瑾和丈夫婚后难得的平静而甜蜜的日子,次年,秋瑾生下儿子王沅德。
1900年,秋瑾的丈夫王廷钧纳资捐了一个户部主事的官职,秋瑾母子跟着丈夫进京居住。但好景不长,不久,因八国联军之乱,一家三口又回到老家。第二年,秋瑾生下女儿王灿芝。
1903年,王廷钧携家人再次赴京任职。这次,秋瑾结识了和丈夫同朝为官、思想激进的户部郎中廉泉和他的夫人吴芝瑛,并与吴结为金兰之好。
两次在京生活经历,通过结交思想进步人士、阅读进步报刊、亲历并目睹外国侵略者的暴行和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使秋瑾的思想受到很大震动,她决心以实际行动投身到推翻清政府、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斗争中。
她''愤然谓子芳君(王廷钧字子芳)曰:日本为我国学士荟萃之场,其中必多豪杰,吾意欲往该处一游。''
1904年,秋瑾在王家和好友的帮助下,毅然东渡日本自费留学。
丈夫虽然万般不舍,但看到妻子决心已定,也只好同意。在妻子的影响下,他不久即辞去公职,回乡定居,精心抚养教育子女。
此后的两年多,秋瑾先后两次赴日留学,期间,积极参加留学生的革命活动,广交仁人志士,认识了孙中山、鲁迅、陶成章、黄兴、宋教仁等革命进步人士,加入了光复会,后又加入同盟会。以鉴湖女侠之名,发表了大量宣传女权、反帝反封建、团结斗争挽救民族危亡的激情文章。
1906年,因抗议日本政府颁布取缔留学生规则,秋瑾愤然回国,一边办教育、兴女学,一边秘密联络各地革命党人,组建光复军,准备从事武装反清革命斗争。
回国后,她还在夫家的帮助下,筹措经费两千元,创办了《中国女报》和女子体育会。为了不连累家人,她和家人声明脱离家庭关系,其实是''自立志革命后,恐株连家庭,故有脱离家庭之举,乃借以掩人耳目。''
1907年,秋瑾回到家乡的大通师范学堂主持工作。
大通师范学堂是绍兴革命党人徐锡麟创办的体操专修学校,是革命党人以开设体操专修为名,秘密培养训练革命党人和进步青年的军事骨干学校。
秋瑾此次回校,是和徐锡麟事先谋划约定,两人在浙江、安徽同时发动武装反清斗争,由时任安徽巡警学堂会办的徐锡麟在安庆举行起义,秋瑾在绍兴响应起义。
为此,秋瑾以大通学堂为秘密据点,组织进步青年秘密购买了枪支弹药,筹备起义准备工作。
但起义之前,徐锡麟派往上海购买军火的光复会员叶某不幸被抓获,严刑拷打之下招供事泄。徐锡麟只好先发制人,于7月6日借巡警学堂毕业典礼之机,仓促提前举事,击毙了前来参加典礼的安徽巡抚恩铭,并率领学生军攻占军械所,但由于准备不足,起义很快失败,徐锡麟等被捕,慷慨就义。
恩铭被刺杀的消息震惊了朝廷,清政府下令严查徐锡麟同党。由于徐锡麟生前和秋瑾过从甚密,而徐锡麟牺牲的消息传出后,秋瑾又在大通学堂开会追悼徐锡麟,就引起了清政府的怀疑。''闻徐见凶耗,即在校中开会追悼,是以党祸牵及。''
关于秋瑾泄露身份一事,还有一种说法是,秋瑾是被同乡、山阴劝学所总董胡道南向绍兴知府贵福告密出卖,说秋瑾是会党首领,大通学堂私藏大量武器,正密谋发动叛乱。
贵福接到密报后,迅速赶到杭州向浙江巡抚张曾扬报告,张曾扬马上派人带领清兵300人,随同贵福回到绍兴。
清兵刚到绍兴,贵福就命令刚到任不到半年的山阴县令李钟岳先行带人前往大通学堂,抓捕秋瑾等人。
李钟岳出身书香门第,早就仰慕秋瑾的才学,为了帮助秋瑾等人拖延时间,安全脱身,接到指令后,他迅速赶到绍兴府,当面向贵福为秋瑾开脱说:''大通学堂并无越轨行动,不可动用武力,惊忧地方秩序。请让我先暗中调查,如确有其事,再动手不晚。''
大通学堂创办时,贵福曾给给予支持,听闻县令李钟岳言辞恳切,贵福虽有不悦,但也没有坚持。
李钟岳本想给秋瑾等人争取逃离的机会,但秋瑾却不肯退缩,她安排疏散了校内大部分师生,并转移了部分枪械,自己和30多名不肯离去的进步青年留了下来。
此时,革命党人王金发也来到山阴,劝秋瑾迅速撤离,被她毅然拒绝。她坚定地表示:''革命总要有人流血牺牲,才会成功。''
几天后,浙江巡抚再次来电催促围抄,贵福将李岳传到府署,严厉斥责了一顿,并严令李钟岳即刻带人围剿大通学堂。
事已至此,李钟岳知道拖不下去了,只好在绍兴知府贵福的监视下,于7月13日午后,带着县署衙役和省派清兵300多人前往大通学堂捉拿秋瑾等人。
逼近学堂时,贵福下令开枪射击,李钟岳故意坐轿走在前面,清兵怕误伤县令,只好胡乱开枪。秋瑾等人听到枪声,急忙组织突围,但清兵已经包围了学堂。
清兵撞开大门一涌而上,秋瑾跃上墙头,一边居高临下开枪还击,一边指挥、掩护同伴撤离。李钟岳担心伤及秋瑾,大声喊道:''不得射击女子,违令者斩!''这给了秋瑾同伴撤离的机会。
经过一番激战,只有秋瑾等8人被捕,2人死亡,其余人员安全撤离。
2、县令办案,身不由己成''凶手''
秋瑾被拘捕后,贵福当天下午就将其押至绍兴府,安排会稽县令李瑞年和山阴县令李钟岳对秋瑾进行会审。秋瑾神色自若,当场指认贵福是''同党''。贵福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下令将其押回山阴,交由李钟岳继续审讯。
第二天,贵福又命李钟岳查抄秋瑾的娘家府第。李钟岳担心搜查到秋瑾的不利证据,故意不让手下人搜查秋瑾在娘家的住所,只带人走了一圈,就草草收场了事。
在贵福的催逼下,当天下午,李钟岳在山阴县署提审秋瑾等人。他不忍心让自己一向敬佩的女侠受苦,就派人把其他7人带到公堂审问,给秋瑾安排了单间,由自己单独审问。
他给秋瑾安排了凳子,自己坐在木床上,两人就像朋友会客一样交谈。秋瑾见李钟岳态度诚恳,并无恶意,四上早就听闻李钟岳的名声,就将自己的平生经历大体告诉了李钟岳。
李钟岳听后,对秋瑾的敬佩之情更是有增无减。他命人取来纸笔,请秋瑾题字,秋瑾大笔一挥,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大字。交谈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李钟岳被秋瑾的才华和胆量深深折服,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力帮助秋瑾免遭毒手。
李钟岳善待秋瑾如座上宾一事,被密探告诉了贵福。审问结束后,李钟岳当天傍晚赶到绍兴府,向贵福汇报审问之事,说秋瑾只是一读书子女,并没搜查到谋反证据。贵福听后大怒,严厉斥责李钟岳不给秋瑾上刑。
由于初审理时秋瑾指认自己为''同党'',贵福担心会祸用自身,便连夜赶赴杭州,向巡抚张曾扬谎称秋瑾已承认自己是革命党,和徐锡麟密谋造反。当时,清政府对徐锡麟一案极为震怒,下令凡是同党,即行正法。因此,张曾扬未加复查,当即拟写了''立即就地正法''的手谕。
贵福如获至宝,连夜返回绍兴府,召见李钟岳,并出示了省巡抚的手谕,令其立即处斩秋瑾。
李钟岳见到手谕大吃一惊,和贵福据理力争,但贵福置之不理,李钟岳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怏怏而归。
李钟岳刚回来,贵福派来监视的心腹就跟着到了。回到县署后,李钟岳左思右想,终无两全之策。但手谕已下,即使自己拒不服从,贵福也会派别人代之执行。如果真是这样,他心中敬佩的女侠也许会受到更多的折磨。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执行,至少可保女侠少受凌辱。
思忖良久,他长叹一声,连忙起身回到了县署。深夜三点,他命人将秋瑾带到公堂,对她说:''尔之冤屈,我深知之,鄙人位卑言轻,愧无力成全,然死汝非我意,幸谅之也。''
秋瑾知道已无生还希望,加之经过几次接触,她也看出李钟岳是个正直之人,就平静地说:''公子的盛情我深怀感激,如有来世定当回报。死前我有三个请求,如能满足,死而无憾:第一,我是个读书女子,死后请不要扒我的衣服;第二,不要枭首,给我保留全尸,准备棺木一口;第三,我要写一封家书,和亲友告别。
对前两个要求,李钟岳没有请示上司,当场答应。为了避免家书被当权者利用、牵连到秋瑾家人,他强忍悲痛拒绝了。
7月15日凌晨4时,在绍兴知府贵福心腹的监视和催促下,李钟岳被迫亲自带人将秋瑾押赴至绍兴轩亭口刑场,下达了行刑令,一代女杰英勇就义。
3、以死明志,殉葬女侠留青史
李钟岳虽然仰慕、敬佩秋瑾女侠,并为了营救秋瑾做了许多努力,但毕竟无能为力,而且,还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亲自参与了从抓捕、到审讯、监斩秋瑾的全过程。为此,他深感内疚和自责。
而绍兴知府贵福,更对李钟岳屡屡袒护秋瑾的行为极为不满,处决秋瑾后立即上奏浙江巡抚张曾扬,弹劾李钟岳在秋瑾案中庇护人犯的消极表现。不到三天,李钟岳就因''庇护女罪犯''而被革职。
李钟岳1855年出生于山东安丘。他自幼勤奋,18岁中秀才,39岁考中举人,1898年考中进士,从此入仕为官,任浙江衙州府江山县代理县令,为官期间,他为人正直,清正廉明,政绩突出。秋瑾案发时,他刚就任山阴县县令半年左右,声名颇佳。
李钟岳被免离任时,当地百姓恋恋不舍,上千人自发前来送行。县衙方案李镇川深为李钟岳鸣不平,愤然辞职,追随李钟岳而去。
李钟岳解职后暂住杭州,闲赋在家,他时常想起在县署和秋瑾女侠促膝相谈的一幕和秋瑾英勇就义的场景,深为自己的无力相救而自责,终日闷闷不乐。他多次痛不欲生地对友人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李镇川及友人多次开导劝解,李钟岳仍难以释怀。时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出秋瑾死前写的''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呆呆地注视、默念,黯然泣下,逐渐萌生了自杀殉身之念。
秋瑾案发生在清廷预备立宪时代,在没有确实口供或证据的前提下处死秋瑾,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全国尤其江浙地区舆论哗然,矛头直指官府,为秋瑾喊冤、追究官吏草菅人命的呼声不绝于耳,天天见诸报端,致使官府穷于应付。
李钟岳虽被免职置身官场之外,也知道舆论所指的秋瑾案元凶是针对绍兴知府贵福和安徽巡抚张曾扬,但秋瑾案从抓捕、审讯到处斩,自己全程参与,社会上有些不明真假、沸沸扬扬的议论,越发使他懊恼不已,自杀殉道、以死明志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有一天,他在后院散步,忽然跳井自尽。但因身体较胖,被井口卡住,家人发现后及时救了下来。
几天后,他又来到后院的老柳树下,打算上吊自尽,刚将绳子系好,就被跟踪的妇人韩氏发现,将他拉回家。
李钟岳的异常表现引起了家人的警惕,为防止意外,家人每人轮流跟着他。李钟岳见家人时时盯着自己,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散散步,喝喝茶,教孩子读书习文,一连多日,再没有反常表现,家人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10月29日,李钟岳又像往常一样,陪家人吃完早餐后,去后院散步,然后回到房间,检查两个儿子的功课。之后又和李镇川到厢房喝茶下棋,谈笑风生。不多时,李镇川内急,就起身去了厕所。等他回来时吃惊地发现,李钟岳已在厢房内悬梁自缢了。
时年,李钟岳53岁,距离秋瑾女侠遇难只有105天。
李钟岳自缢时,社会上关于秋瑾案的真相已基本明确,舆论矛头直指安徽巡抚张曾扬和绍兴知府贵福。
李钟岳的死讯传出,当地城乡士绅和百姓前来吊唁的络绎不绝,得知真相的人们无不为之悲痛惋惜,惩治元凶、为秋瑾女侠和李钟岳鸣冤叫屈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为了平息民愤,清政府调张曾扬为江苏巡抚,但江苏士民闻讯纷纷通电拒绝,清政府只好将其调任陕西。张曾扬是张之洞族亲,以前颇有政声,受秋瑾案影响,到陕西后,身败名裂,心灰意冷,忧郁而终。
贵福调任安徽宁国府,上任仅三天就被迫辞职。民国后贵福更名为赵景祺,曾在北洋军阀政府外交部门任职,1932年伪满政府成立后,他又投靠日本人,成了一名令人唾弃的汉奸。
人们没有忘记为秋瑾女侠大义殉道的山阴知县李钟岳。辛亥革命成功后,秋瑾案昭雪。1912年,浙江老同盟会员褚慧僧与秋瑾生前挚友吴芝英、徐自华女士在西子湖畔修建秋瑾墓和鉴湖女侠祠,特将李钟岳的''灵位''立于祠中,上题''清山阴知县李钟岳之神位'',下书''李钟岳先生,山东安丘县人,秋案中有德于女侠'',供后人了解并纪念这位当年曾尽力保护秋瑾无果而愧疚不已、以身殉道的正直壮烈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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