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一个故事,因为一盒酸奶,养母和继子对薄公堂。
这世上,有的人贫穷,是穷的口袋;有的人贫穷,是穷的格局。
1
苏彤从菜地里回来时,天快黑了。
婆婆娘家侄子超超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喝酸奶,苏彤的女儿燕子巴巴地看着,口水顺着吮吸的手指一路拖着长线滴下来。
婆婆在屋里高喊超超吃饭,超超扔掉酸奶,起身跑了进去。
燕子赶紧捡了空瘪的酸奶盒,小脸憋得通红,使劲挤压,去舔食那一颗残存的乳液。
像一个蓄满的水池,承受到了极限,苏彤就在那一刻爆发了。
她丢下锄头,冲过去一把打掉女儿手中的酸奶盒,对着她的屁股就是几巴掌。嘴里大骂:“我叫你贪吃!叫你贪吃!看我不打死你!别人心里没你这孙子,家的还不如野的,饿死也没人管!”
燕子本来饿了,这下连痛带吓,委屈得大哭起来。哭声和骂声在炊烟袅袅的暮色中飘荡。
这酸奶一盒五块多,哪怕一天一盒,一个月下来也得一百多块,她还真舍不得。
有这闲钱,还不如天天买肉吃呢。
她家燕子喝不起,可人家超迢喝得起,还一天两盒地喝。
同一屋檐下,时时看到,小孩哪有不馋的?苏彤不是气孩子,她是气婆婆,自己的孙女儿,从来不管不问。
苏彤指桑骂槐的叫骂,引来婆婆的不满,她忍不住出来搭腔:“哟,有本事别让孩子馋呀,自己口袋比脸还干净,倒有理打人了,叫花子投的胎吧?”
婆婆的话像毒箭,支支射中苏彤要害。
苏彤气得发抖,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心像被刀子割过,血淋淋的疼。
有时候真不是孩子该打该骂,而是大人心情不好,孩子成了出气筒。
苏彤口不择言,指着婆婆骂:“我们是叫花子,也没要你施舍!自己的孙子不带,带别人的倒起劲了,黑心老巫婆!”
“你这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一点礼貌都没有,不知道尊卑大小!”婆婆不甘示弱,跳着脚拍着手,破口大骂:“我爱带谁带谁,关你屁事!一家子没教养的泼皮,活该穷,我就是有喂狗也不屑给你们!”
2
婆媳二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去,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尽捡难听的骂对方。
苏彤越骂越激动,各种旧仇新恨一齐涌上心头,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激烈的话语伴着怒气腾腾的手指,逼得婆婆节节后退。
慌乱间,婆婆拌到孩子玩过家丢弃的一块砖头,一个没稳住,身子往后一仰,如一截木桩,重重地摔了下去,腰硌在台阶边上,“哎哟哎哟”地哀嚎,痛得起不来了。
苏彤只当这老妖婆故意装的,也不去扶,牵过吓得簌簌发抖的燕子,骂骂咧咧进屋做饭去了。
浩然收工回来,见老太太躺在地上又哭又骂,赶紧去扶。谁知老太太根本直不起腰,一扶,痛得呲牙咧嘴嗷嗷叫。
浩然问这怎么回事呀?怎么摔成这样啦?
超超跳出来说是两个人吵架,那样子要打人,姑妈躲避才摔倒的,他已经打电话给他爸爸了。
正说着,浩然舅舅开着小车来了。一下车,黑着一张脸不问青红皂白,先将浩然破旧的摩托车砸了,又进屋把锅碗瓢盆一顿乱扫。
舅舅揪住呆住的苏彤头发,“啪啪”的一串脆响,左右开弓,苏彤的脸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来。
苏彤被打得眼冒金星,哭着大喊救命!燕子也吓得哇哇大哭。
浩然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舅舅哀求:“舅舅你先别生气,先把妈妈送医院吧!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舅舅这才气哼哼停住手,一脚将脚边的高压锅踢飞,指着苏彤吼:“敢打我姐?我看你有几个胆!我打残你,大不了花钱,让你一辈子瘫着!”
浩然好话说尽,舅舅才和他出来,两人合力把婆婆弄上车,往医院赶去。
苏彤摸着高肿发烫的脸颊,望着被打得稀巴烂的家,和七零八落的摩托车,屈辱和怨恨像这乡村的黑夜,浓稠得化不开了。
3
苏彤和浩然结婚五年,燕子也四岁了。婚后两年,公公就生病过世了,生病加安葬,花费不少。
去年,浩然见老房子破旧不堪,和苏彤商量翻修。苏彤看村里人都盖了新楼,觉得趁早盖房也好,还帐总比攒钱的速度快,就同意了。
两人去和婆婆说,一来要拆老房子,要婆婆首肯;,二来知道婆婆手上还有点钱,想问她借点儿,毕竟以前公公治病安葬,都是浩然和苏彤出的钱。
婆婆听说翻修房子,笑得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有新房住好啊,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要住一楼的主卧。你们同意就拆房子,不同意的话,可别动我一个砖头!”
苏彤和浩然对视一眼,笑着对婆婆说:“妈,这些都没问题。只是,我们手上真没多少钱,您看能不能借点儿?我们一定还你的。”
“借钱?”婆婆张着嘴瞪着眼,好像面前不是她的儿子儿媳,而是两个讨债的厉鬼:“我没钱!我一老婆子,上哪拿钱去?再说了,你们拆老房建新房,地基、树木和瓦片,都是现成的,我也不跟你计较,不和你们算钱了,还要怎样?”
婆婆的嘴一张一合,像机关枪一样扫射,扫得浩然和苏彤招架不住,落荒而逃。
房子在浩然和苏彤四处借债下,如期动了工。在如火如荼的建房期间,婆婆嫌闹得慌,干脆回了娘家住着。
房子建好后,婆婆回来了,还带回了超超。
婆婆左看右看,最后站在主卧室里,勉为其难地撇撇嘴:“就这间吧,反正都差不多。”
苏彤刚想怼回去,浩然扯了扯她的衣服,轻轻地摇了摇头,苏彤只好把话生生吞下去,硌得五脏六腑生疼。
4
翻修房子,欠了一屁股债。苏彤想着和村里的工程队一起去做工补贴家用,毕竟靠浩然一个人赚钱,负担太重了。
浩然去求婆婆,白天能不能帮忙带带燕子?晚上他们收了工,就可以自己带,只中餐辛苦奶奶。
婆婆唉声叹气,说侄子超超要她带,小男孩皮得很,再带一个小女孩,哪顾得过来?
苏彤知道,超超的爸爸,也就是浩然舅舅,虽然比浩然大不了几岁,但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早早在街上买了房,别人还骑着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他已经开着小车悠哉悠哉了。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又粗又又,晃得人眼睛疼。
舅舅财大气粗,孩子超超交给婆婆照管,各种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不说,每月还按时付了较高的工资,绝不委屈婆婆和超超。
婆婆心里明镜似的,如果带燕子,浩然是付不起工钱的。而且按地方风俗,爷爷奶奶带孙子,那是理所应当的,垫吃垫喝的多了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婆婆怎么可能放弃高收入,去做义务工呢?
无奈之下,苏彤只好留下来种田地带孩子。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晒成了非洲黑妞,收入都没有多少。
超超比燕子大三岁,每天各种小吃不断。燕子小的时候还不知道馋,长大一点,即便不哭不闹,也眼巴巴地望着流口水。
一家人指着浩然一个人赚钱,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苏彤没那财力,只能煨个鸡蛋,烤个红薯,摘点山果给燕子解馋。
可燕子对超超五颜六色包装的食品更感兴趣,只要一听到他吸酸奶的嗞溜声,那双大眼睛就会忽闪着,亮过天上的星星。
这些,婆婆全都视而不见,连半块饼干都不会给。倒是超超有时心情好,会背地里塞一点给燕子。
苏彤越发怨恨婆婆:如果她帮忙带燕子,自己就可以去赚钱,燕子也能吃到零食。
再说,就算是舅舅买的,他又没记数,婆婆均一点给自己的孙女吃,也不会怎样吧?!
人穷颜色低,这话没毛病。人要是没钱,父母连你的孩子都不待见,唉!
5
苏彤一面恼怒婆婆的见高踩低,一面又恨自己和浩然没本事,让燕子从小受穷。
那些恼怒和怨恨像河里的水草,摇曳着疯长着,将她紧紧缠绕,透不过气来。
苏彤的怒恨像炸药包似的埋在心底,压得难受。燕子舔食超超丢弃的酸奶,成了导火索,噼啪燃烧着将苏彤点炸。
她借此为由头,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情绪,毫不留情地顶撞婆婆,把心中的怨与恨一股脑儿抖了出来。
她没想到婆婆会真的摔伤,她也没真想去打婆婆,只是话赶话赶上了,一步步指着婆婆痛骂,婆婆不小心绊倒而已。谁会想到会办出大事来呢?
冲动果然是魔鬼。家里被砸了个稀巴烂,自己还挨了打。最让人着急的是,婆婆把尾椎骨摔断了,得做手术。
第二天一早,舅舅让浩然回来准备医疗费,浩然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把头发弄得跟个灰不溜秋的鸟窝似的。
大凳子已经被舅舅砸光了,苏彤跌坐在燕子的小凳子上,脸上青紫色的於青触目惊心,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大概要下雨了,空气也十分潮湿沉闷,让人窒息。
苏彤把家底掏出来,只有一千六百多。本来想凑齐两千,可以还了娘家表叔的欠款。现在看来,医药费都不够。
苏彤自己扇了自己两耳光,骂自己作,为什么就不能再忍忍?骂这几句,骂出祸来,因小失大,太特么憋屈了。
6
站在婆婆的病床边,舅舅接过浩然薄薄的医疗费,握着钱在他脸上拍了拍,邪恶地笑道:“小子,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吧?”
浩然嗫嚅着:“舅舅,我欠的帐还没还呢,真借不到钱啊,舅舅……”
“别哭穷了!”舅舅大手一挥打断他,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划过一道亮闪闪的弧线:“有本事打人没本事赔钱?谁信呢?你这有得赔要赔,没得赔也要赔!”
浩然赔着小心解释,说苏彤真没打婆婆,再说了,婆婆媳妇闹个矛盾,也是家事啊,何必闹大大家不好看呢?
舅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谁是你家人?你算哪门子家人?告诉你,伤了尾椎骨,有没有后遗症还说不好呢!医疗费加上以后的生活,没有八万,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八万,对浩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浩然辛辛苦苦做一天工,才三十多块钱。一个月满勤,也不过一千来块。一年下来,也就一万到顶了。
他翻修的那新房子,总共花费也不过四万左右。舅舅开口要八万,不是故意逼人么?
浩然看了一眼婆婆,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浩然心有戚戚,回去和苏彤这么一说,苏彤惊得跳起来:“什么?要八万?我们就同她打官司!还真讹上了,谁怕谁呀?哎,我严重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浩然急了,红着眼圈哀求:“别,求求你了,我不能和她打官司,不能啊!”
苏彤疑惑不解,问他怎么啦?有什么事明说呀,这么多年夫妻,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呢?
浩然低头沉吟半晌,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7
浩然八岁那年,连日暴雨引发屋后山体滑坡,把他家的房子掩埋了。
连同房子一同消失的,还有他在家午睡的父亲。浩然和哥哥姐姐与母亲去了外婆家,幸免于难。
家没了,家里的顶梁柱也没了,孤儿寡母,生活难以为继。无奈之下,母亲听了好心邻居的建议,把年纪最小的浩然送人。
婆婆不能生育,公公有心收养个孩子。婆婆一心想收养娘家侄女,亲上加亲才好呢。
可公公不同意,一来两家太熟,怕因孩子引发误会,到时连亲戚都没得做了;二来他想要个男孩,长大也可以撑门面。
第一次见到小浩然,公公就喜欢上了,不顾婆婆摔鸡打狗,收养了他。这么多年,也一直当亲生儿子看待。浩然生母也遵守承诺,与浩然断绝来往。
婆婆虽然心里万般不乐意,可自己理亏,也只好作罢。
婆婆对浩然的成见,就这么毫无道理的生下了。她总觉得是浩然抢了他侄女的位置,公公去世后,对浩然一家更加疏离。
浩然抹了一把泪水,哽咽着说:“苏彤,对不起!连累你受苦了!可是,我真不能跟她打官司,就当还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吧,好不好?”
原来,浩然真不是婆婆亲生的!苏彤看着浩然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也跟着掉下泪来。
婆婆做了手术,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腰再也直不起来,走路整个身子呈四十五度前倾。
她对苏彤更加痛恨,每天吵骂不休,非要他们赔钱,还听了舅舅的建议,请人写了诉状,准备对薄公堂。
浩然苏彤不胜其烦,请来村里领导协商解决。
领导磨破嘴皮好说歹说,婆婆才同意赔三万块钱了事。
浩然和苏彤四处借贷,终于凑齐给了她,这才罢休。
结下了这梁子,苏彤再也不愿意在这生活下去,她和浩然带着燕子搬走了。
村里人都说:家和万事兴,婆婆得理不饶人,非要天价赔偿,把浩然一家逼走,看似赢了,其实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因为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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